《襄阳的刀》璐姜

3、第 3 章 襄阳城无粮

　　襄阳城无粮已有大半月，城中百姓，民不聊生。梁筠颐走在残破的石街上，满目所望，皆是疮痍。
　　街边多的是衣衫褴褛的乞丐，但凡看到像她这般穿得略齐整的，便会拥上来讨吃食。而更多的人连讨食的气力都没有，只眼巴巴地看着，满目都是最后求生的微光。
　　街的正当中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阿婆，怀里紧抱着五六岁早已咽气的娃儿，双目呆滞。官兵们怕闹瘟疫，强行掰开阿婆如枯藤的手指，把娃儿拖走。阿婆连话都不会说，只啊啊乱叫，跟着官兵爬了许久才停。
　　她的叫声干瘪而没有气力，却因街道的死寂而显得格外刺耳。
　　再走过去，筠颐便看到有两户人家各拉了一个不过三四岁的奶娃娃，含泪交换。其中一位大婶一边拽着邻家饿得瘦骨嶙峋的小孩，一边死死盯住自家孩子的背影，突然嘶哑道，“张大娘，孩子怕疼……你，你手快些。”
　　张大娘身形一顿，蹲下身抱住孩子战栗个不停，却被门内的丈夫一把把两人都给拽了进去。
　　这些场景，这一路上每一天都会发生。
　　梁筠颐依旧垂眼走过，直走了一顿饭的功夫，到了一处类似于破败庙宇的地方。门口有位身形姣好的女子穿着破旧，正在打井水浣洗衣裳。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双目点漆，鹅蛋脸姣若蚌珠，眉宇含情，身段袅娜。十指雪白修长，实在不是干活的手。
　　梁筠颐在那女子面前站定，掏出一块腰牌递给她，“你带阿姝从北门走，付城主已经准备好了。你们一路北上，别回头。”
　　那女子头也没有抬，手中的活儿也没有停。
　　梁筠颐略蹙眉头，声音也难得显得焦急起来，“楼儿，我答应过师父要照顾好你……”
　　“我爹战死了，就在城外。城门紧闭，至今无人敢去收尸。”楼儿冷冷打断道，“我大哥也死了，头颅吊在蛮子营帐前，任其羞辱。”
　　梁筠颐身形一僵，觉得仿佛被什么扼制了喉咙，竟一时无话可说。
　　“还有露露，她才多大？拜入我爹门下不过四月，刀都拿不稳。”
　　楼儿仿佛是活干得脱力，便停了手，终于肯抬头看她。这次却轮到梁筠颐垂眼，不敢对视了。
　　“我爹没教我武功，若我会功夫，这会儿应该手持獬豸，站在城墙上。”楼儿声音极清冷，却一字一顿，说得明白。
　　纵使有着富家女儿与生俱来的涵养，也盖不住她齿间的杀意。
　　梁筠颐蹙眉闭了闭眼，随即道，“那阿姝呢？她比露露大不了多少。就算你我可守民死城，难道要让阿姝陪着我们……”
　　“都是你的姐妹，别瞧不起人。”阿姝从破庙里钻出来，捧着一堆染血的绷带，“难不成就许你们楼氏门派尽出忠烈？城主是我爹，谁走我都不走。”说罢她便把绷带塞给楼儿，“这些洗完还得煮一会儿。”
　　楼儿皱眉，“药够不够？”她说着朝阿姝身后破庙瞄了一眼，那里不时传来伤兵痛苦的哀嚎。
　　阿姝无奈叹气，“不够，都是珍儿珠儿现采的。只能先救伤轻的了。”说到这阿姝顿了顿，转头朝梁筠颐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做你能做的事去。”
　　她眼睛还通红着，应是才为露露的事哭过。
　　梁筠颐想起她们四个在数月前一起嬉戏的模样。那时楼儿撷花手谈、执笔攢诗；阿姝声音曼妙，名震襄阳；她自己也不过闲暇用刀博些江湖虚名。露露更是仗着年小，一味笑闹，核桃大的脑仁儿里除了岳记糕点和帅气儿郎，便再盛不下其他。
　　可现下她手中的獬豸，已带了层厚重的铁锈腥味，擦拭不尽。
　　“师姐，你叫我好找。”
　　叶怀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梁筠颐无声叹息，一转身，便对上他的眼睛。原本明亮的眸子，此刻也暗沉似海，许多情感自己还没弄明白，却瞬间被这战火席卷，烧成一坨谁也解不开的心事。
　　“马匹准备好了，在西城门，城主也在那里。”他语不传六耳道。
　　梁筠颐闻言点点头。
　　叶怀成紧锁眉头，半晌才道，“师姐，我可以与你同去的。”
　　“不行，你得守城。”梁筠颐断然拒绝道。
　　襄阳能不能守住，全看能不能从颖城借兵了。叶怀成刚被俘虏过，身上还带着伤，必穿不过十里杨。论武功论心智，梁筠颐更合适。
　　而城中人手严重不足，连十二岁的孩子只要能站得住的，都发了兵器去守城了。
　　叶怀成心知此事已定，便紧闭了嘴，不再言语。他随着梁筠颐一路护送到西城门，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甚至都不确定能不能在三日后再见到她。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呢？这破碎的襄阳城，又允许他做什么呢？
　　梁筠颐一跃上马，马儿瘦弱，几乎要吃不住她的重量——军中马匹早已杀了大半用来果腹，这已是为数不多的马匹中最精壮的了。
　　城主一脸肃穆，亦是良久说不出话。
　　“三日之后若我回不来，望城主莫弃襄阳百姓。”梁筠颐道。
　　“梁少侠放心。城在人在，城若破——”付城主咬牙，“人必亡。”
　　梁筠颐点点头，随即看向脸色悒怏的叶怀成，突然唤他，“怀成。”这声极缓，已是她内心最大的温柔。
　　叶怀成一震，忙抬头去看她。
　　她仍是那双刚烈的眼睛，犹如燎原之炬，“若我不回，你能守住城么？”
　　叶怀成心头大恸，却硬是牙关紧咬忍住，抱拳道，“师姐放心，我叶怀成生不负你，必守此诺！”
　　看着他数月前还清亮的眼睛，现下如此刚毅，梁筠颐大笑道，“好！我亦不负二位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