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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   碧绿的海水,白色的沙滩,越茗手抓着牌向四周看去,这是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南宁城,头顶的椰子树扇形的枝叶在海风里摇晃。她坐在树下柔软的沙子上,正在和她的三个好友打扑克。

      越茗、贾悦青、申芃、申玉围坐在一块,申芃刚刚甩了一张牌到那块被四人抬了半个小时才放置成功的黑色石头上,他穿着花衬衫,得意地扬了扬眉毛,觉得自己赢定了。下一个是申玉,虽然和申芃是一个爹妈生出来的,不论是相貌还是气质,却与他哥哥完全不同。他和申芃的大大咧咧完全沾不上边,黑色眼镜后面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牌,一个白净的手伸了出来,抽出一张牌放在石头上。

      “卧槽,申玉你又堵我?”

      申玉扶了扶眼镜,没有理他。

      “草凡,你玩不过申玉哒。”悦清笑眯眯地说。

      “哼,他就仗着自己记性好,会计牌。”

      “认赌服输。”申玉还没有变声的嗓音是属于少年的清悦。

      申芃是庄主,他们订的规则里庄主输了,非庄主的在一局结束后手里的牌数超过三张分不到钱。贾悦青和越茗都没有跟申玉的牌,她们都想看申芃吃瘪。申玉收下申芃心不甘情不愿递过来的五元,折成方块塞进胸前的口袋里,扭好扣子。

      贾悦青靠在越茗身上欣赏申芃吃瘪的样子,哈哈大笑。少女的身体在背后传来感触不清的温热,看着眼前的兄弟俩的交易,感受背后少女的心情,越茗也笑了。突然,她听到一阵微弱的铃声,还有桌子被扣响的声音。

      越茗睁开眼,一个高个子男孩站在她的桌前,看她醒来便离开了。越茗逐渐清醒,看了会他的背影,认出来他是杜岚的朋友。桌上摆了一摞书本,座位旁边摆了一把新椅子。

      忘了说谢谢。

      周三的下午是政治课和历史课,各两节,政治老师讲的多是时事和分析各个时代的政治制度之类的,越茗没有从政的理想,不是很感兴趣。

      历史老师是一位带着金丝眼镜,知性优雅的中年女人,她周身散发出浓浓的书卷气,思考的时候手会无意识地摩挲怀表的锁链。

      这节课讲的是甘泽州。

      甘泽州是东陆旧纪混战时代的一个州城,势力堪比帝州尧州,它占据着东陆的东南角,禹州就在它曾经的管辖范围内。它长长的海岸线带来海运的繁荣,温暖潮湿的气候带来农业的发达,几代掌管甘泽州的世袭贵族野心膨胀,终于在旧纪455年改甘泽州为甘泽国,自立为王,准备推翻皇族涂氏在东□□百多年的统治。

      甘泽吞并了周围的一些小州城,扩大领土,一路北上。一些势力远远不如甘泽的州选择主动投诚,一些皇族的拥护者选择抵抗,却无一不败降。甘泽对败降者的处理实在太过残忍,十年时间内,甘泽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除了边境寒冷地区的三个州,甘泽准备将他们留在最后。

      那时候的边境,在所有人的眼里,都是贫穷落后的鸟不拉屎的地方。西陆总是在边境三天一小闹十天一大闹,不痛不痒地进行骚扰。

      边境距都城遥远,地势险恶,皇帝每年派去各州巡视的队伍,其余州一年能巡个三四回,只边境来回就要半年多的时间。

      因为边境太远,不好管控。皇帝派去镇守边境州城的都是一些互相对立的贵族,就是为了能让他们相互监督。其中就有亓姓贵族。他们被派去的是蚩州,面积不大,州境线狭长,与边境接壤的部分占了整个边境线的二分之一。

      亓氏去往边境之前掌军事后备已有百余年,权力几乎没有,被人使唤起来却是第一。兵器管理、马匹养护、粮草准备……被人挑起毛病来是一大堆。他们的祖先是从西陆来的混血外籍人,一向受人排斥。皇帝也不担心他们来守边境会与西陆勾搭,因为占位于蚩州南北两州的两家人一直与亓家很不合,一旦亓家有什么动静,那两家就会快马赶都城。

      甘泽终于攻入了尧州来到都城晏城外,异乎寻常的顺利。甘泽王呆在尧州城外的后方,帐外是他的特护军。他手拿着前方传来的捷报,心里滑过一丝不安,十年了,当年意气风发能带领全军冲锋陷阵的他到了如今需要人守在帐外的快要知天命的年纪,他摸了摸鬓角,那里银丝已生出。这十年耗去了他太多的心神,他不放心将这快要到手的东陆交在还未能独当一面的儿女手上。他必须赢。

      包围住晏城的甘泽军是心潮澎湃,这中间三分之一是在征战开始就跟着王的甘泽平民,他们离乡十年,父母妻儿不知可安好,和他们一起参军的很多兄弟们早已战死沙场。剩下的三分之二则是来自征战途中主动投诚的州城,王并未逼迫他们,他将城中的青壮年聚集在一起,向他们讲述他的野心,若他当了这东陆的帝,他会给他们怎样的待遇。甘泽王很会拉拢人心,他通常会讲两个时辰,讲到众人都听出他的喉咙支撑不住了,他才最后说上一句:“想加入的到这里报名,不加入的快家去,你们家里的炊烟升起了。”

      历史老师声情并茂地说着这些历史,她模仿历史人物的语气和动作,将原本枯燥的历史说成精彩的故事,她扬起眉毛说出甘泽王的豪言庄严,蹙起眉头叹出甘泽王的忧烦思虑,窗外的阳光照在的她的老式毛呢西装上,像是光芒来自于她。越茗听得入了迷,南宁的历史课古板无趣,老师说的全部是大段背诵的考试重点。她原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昏昏欲睡,没想到她还有下课铃声响起后感叹“历史课怎么过得这样快”的时候。感叹之余她心里也生出一些对地域教育水平不平等的懊恼。

      老师笑着对他们说了一句再见,同学们看来也都很喜欢她,热情地向她挥手告别。

      她抱着新书本准备放在后面的储物柜里,储物柜还有几个空位,她挑了一个数字37,在如何设置密码上犯了难,她正研究着。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按键在柜子里面,左边靠外,上面。”

      男生来到她的旁边,输入38号柜的密码,他并未用手遮挡,越茗收回目光。是中午叫醒她的人。

      “谢谢。”越茗照着他说的找到了设置密码的按键,“滴”的一声,柜门上的显示屏亮了。男孩并未看这边,越茗不慌不忙也未避着他,设置好密码。

      “中午也谢谢你。”她塞好书本,关上柜门,看着右边的男孩说道。

      男孩也关上柜门,回望向她。他个子很高,可能接近190,灰色圆领卫衣穿在他身上略显宽松,黑色休闲长裤衬得他双腿修长。他留着清爽的黑色短发,相貌是见到就会有好感的俊秀不俗,没有她见过的亓司旻、同桌那么有攻击性。

      “没事。”像坐在冬天壁炉前温暖的沙发里,他的声音如同火苗柔和的温度。

      越茗看面前的男孩没有离开的意思,“那我先走了。”

      “再见。”男孩很有礼貌。

      “再见。”

      梁泽回身朝逗留在班级的一群朋友走去,他们还是围坐在杜岚桌子周围。

      “梁泽,少见啊?”

      “和越茗说什么呢?”

      “一直被女孩追,不会追人了吧,要不要我教你啊?”

      几个好友哄笑着,杜岚打断他们,“训练去了,走了走了。”

      越茗早上和司机说过晚上不用来接她,她走出校门,随意扫了几眼,没有看见早上送她过来的那辆车,其实她还可以仔细看看,不过她是个不擅长说谎的人,这样可以骗自己,也不用对别人说谎,如果它真来了的话。

      她低了头右拐,进了地铁入口。她记得涂蔚家的地址,手机上也有导航,可现在她还要去另一个地方。

      她的备忘录上记着当初妈妈交给她的地址,她在导航中输入地址,地铁在终点站下车后还要再转一次。

      坐在地铁上,想找放在裤子口袋里的耳机,却发现里面有一封折叠成半的信。她差点忘了,这是中午捡到的那封信。她想了想还是没有拆开,放进了书包里。

      再回到地面的时候已是一小时之后,这地方还真远。太阳已经落山,冬天的夜来的很早。

      这里和学校算是处在尧州两个距离最远的对角点,聚集的多是落败的贵族和破产的富商的家人住的地方,空有尧州的户籍,却无钱无势,明明可以有其他的开始,却不肯离开这个抛弃了自己的外表繁丽的城市。

      越茗顺着地址走进一条小巷,这里都是没有开发过的旧城区。真冷啊,她加快脚步。

      她站在一栋灰黑色的低矮楼房前,走近看了看单元号,确认无误后才走进去。

      一楼,二楼,三楼……301,到了。

      越茗按了门铃,门铃有些年龄,发出的声响滞涩暗哑。门不隔音,她可以听见屋内的人向门口缓慢走来的声音。

      内门打开,一个中年女人隔着铁门看向门外的越茗。

      “你是?”

      “吕阿姨你好,我叫越茗,我母亲让我来看望您。”越茗不再说话,迎着她打量的眼光。

      吕孟荷望了她半晌,打开铁门,“进来吧。”

      她引着越茗到客厅内一张破旧的桌子上,“你坐,是不是找了很久?累了吧,我给你倒杯水。”吕孟荷带着疲惫温柔的笑容,为越茗拉开椅子。

      “不用了吕阿姨,我不渴。”

      吕孟荷将双手放在越茗的肩上,让她好好坐着,还是去厨房倒了水。越茗不再出言劝止,乖乖坐着。她随意地打量了一下屋子。墙面重粉刷过一遍,头顶的灯泡很亮,墙面明晃晃的苍白色反射到她眼睛里,与屋子里暗淡陈旧的家具格格不入。

      吕孟荷端着一杯水放在越茗面前,越茗道了声谢,捧着温热的玻璃杯低垂着头状似平静地开口说:“吕阿姨,我妈妈去世了。”

      吕孟荷脸上是遮掩不住的震惊,还混杂着外人看不出来的古怪莫名的神情。她讶呼一声,用手遮掩住嘴巴。屋子里很安静,厨房里的水龙头关不紧,滴答滴答个不停,楼下传来几声狗叫,一个男人在骂骂咧咧。然后是女人的啜泣声。

      越茗给了她一点时间消化。

      吕孟荷擦干眼泪,她的眼眶发红,她用那双还带着潮湿印迹的眼睛看着越茗,包住她抱着杯子的手,克制住自己的声调,却还是带着微的哽咽问道:“那你现在住在……你……爸爸那?”

      母亲曾对她说过吕阿姨是值得信任的人,而且母亲和涂译鸣的过往也只有吕阿姨知道的最多,她也就照实回答:“我住在他的养子那,以那位养子妹妹的身份。”

      吕孟荷露出疑惑的神情。

      越茗解释道:“我母亲临走前让我向她保证不能姓涂,也让他保证不能逼迫我,不能将我认回,只供我读书,照顾到我有能力养活自己即可。”

      吕孟荷摇头苦笑,“是她的行事作风。”

      “那你肯定是在晏文一中吧。”

      越茗点头。

      “我儿子也在那里读书,他只比你大几个月,但应该比你高一届,现在高二,你现在高一吧。”

      “嗯。”越茗想到他们家的境况,一个人供养儿子读书,还是在晏文一中,该是十分辛苦的。她拿出母亲交代自己的东西,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越桢剩下来的钱不多,禹州的房子给了女儿,越茗没舍得卖,给了申家一些钱帮忙照看。越桢还留了一只木簪,如今被越茗收在她的枕头下面,每天晚上临睡前拿出来摸一摸,闻一闻,淡淡的木头香气,她总有每闻一次就少一点的错觉,上面的刻纹似乎也被她摩挲地更光滑了一点。

      越茗还记得母亲撑着虚弱的身体坐在床上,拿出那个布包放在她手上对她细细交代:“吕阿姨对妈妈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我十几年未见过她,知道她过得不好,肯定是要帮助她的,茗茗,你不会怪我不将这个钱留给你吧?”母亲微笑着看着她,像是在开一个寻常的玩笑,她极力忍住没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妈妈我明白的,我会交给吕阿姨的。”

      母亲的手摩挲过她的每一根手指,像是要记下这双曾经挽着她的臂膀陪她散步走过无数个黄昏街道的手。六天后的晚上,趴在母亲床前的越茗从梦魇中醒来,睡前还握住她手的母亲,掌心已流失了温度。她终于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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