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有酒》山中野鹿

8、第八章 昏沉沉的日

　　昏沉沉的日光下，舍生寺的大门透着一股子邪气。

　　宁澈看着寺门，此刻小妖已经将花轿抬入舍生寺，破旧的庙宇被一层诡异的气息笼罩，一时难下决心。

　　“是谁口口声声要救师兄的。”宗净打趣道，“怎么事到临头反而怕了？”

　　“谁说我怕了。”宁澈争辩道，“我是担心打乱方难大师与清虚道长的计划。”

　　“他们的计划不过是压制大虞山的阴气，然后率众杀上山。”宗净淡笑道，“我们先行探路，等方难他们到了，正好里应外合。”

　　宁澈问：“我们怎么进去？”

　　“当然是敲门进去。”宗净说罢从树上跳下，慢步走到舍生寺外，用手轻轻推了一下寺门。

　　破旧的寺门发出咯吱一声，居然就这么被宗净推开了，宁澈在树上看的目瞪口呆，就见宗净双手合十，冲他微微一笑。

　　“进不进去？”

　　宁澈本就想让宗净先进去救师兄，当即从树上跃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宗净身边。宗净见状率先走入舍生寺，宁澈紧跟其后，两人方跨过门槛，忽地天地倒转，眼前的寺庙瞬间扭曲成一团漩涡，将两人吸了进去。

　　宁澈眼前景象不住摇晃扭曲，只觉头晕目眩，等他再度看清，发现他居然不在舍生寺，而在一个人身鼎沸的集市中，身边满是的挑夫、小贩，他慌张的看向一旁的宗净，却见宗净面色如常。

　　宗净向前走了一步，眼中清光四扫，看完嘴角微笑，回头对宁澈道，“小宁施主，觉不觉的这里眼熟？”

　　两人站在路中央，宁澈向四周，见集市两边房屋密集，其中多有新屋新楼，还有木工瓦匠在敲桩、铺瓦，一片欣欣向荣。宁澈看了两眼，不觉得自己来过这里，不禁纳闷道：“这里哪眼熟了？”

　　宗净伸出手指，指向不远处一个小楼，“那里。”

　　宁澈见那楼有两层，门前挂着两串大红灯笼，左边写着开业大吉，右边写着生意兴隆，二楼屋檐下挂着一大红匾额，上书“鼓山楼”三个大字，宁澈见之心中一惊，“这……这里是南郭县？”

　　宗净微微点头，“应该是五十年前的南郭县。”

　　“五十年前？”宁澈这下更惊讶了。

　　“我们往前走走，看郭颉到底弄什么鬼。”宗净说完迈开步子，不慌不忙往鼓山楼而去。

　　一路宁澈左望右看，发现两人所走的路正是前天他与师兄严宇进城时所走的那条，不过路边没有乞丐、流民，也没有四处可见的铁匠铺，只要满脸堆笑大声叫卖的商贩，他紧张的跟在宗净身后，小心避开向他吆喝的人。

　　两人到了鼓山楼下，宁澈闻到楼内传来的肉香，居然与他吃过的一模一样，一时弄不清所见是真是假。

　　宗净在旁道：“我听灵台寺的老和尚说，山中精怪能将□□、石块变成烧鸡、馒头，以此引诱路人，你觉得我们闻到的香味是真的肉香还是□□香？要不进去看看？”

　　宁澈本想进楼瞧瞧，听宗净这么一说，顿时没了兴趣，他左摇右看了一番，见右边的灯笼旁坐着一男人，相貌端正，麻衣布靴，抬头闭眼，一脸陶醉地闻着楼里传出的香味。

　　宁澈先是一愣，接着一乐，只因这人一会歪嘴傻笑，一会皱眉叹气，像是在纠结什么，却又无法下定决心，挤眼皱眉，让人忍俊不禁。

　　“你也瞧出此人不对劲？”宗净小声在宁澈耳边道。

　　宁澈并没瞧出这人有什么不对，但他不愿在宗净面前露怯，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

　　过会，又听宗净说道：“我们一路走来，所见之人虽嬉笑怒骂，脸上却毫无表情，皆如牵线木偶一般，唯有这人表情多变。”

　　听了宗净的话，宁澈这才反应过来，回头看向方才走过的路，只见行人商贩脸上的笑容僵硬，如有人用刀刻在脸皮之上，正如宗净所言，好似木偶一般，诡异莫名。

　　宁澈不禁打了个寒颤，忽觉一阵阴风拍面，他吓得一个激灵，一不小心撞到挂灯笼的木杆上，木杆微微一晃，一串四个灯笼一股脑掉了下来，全都砸向下面的男人。

　　“小心！”宁澈下意识喊出声。

　　那男人闻之眼睛一睁，脸上的呆气一扫而空，手臂一撑，往右边躲开。

　　灯笼哐当落在地上，宁澈吓了一跳，心想这灯笼落地的动静未免也太大了，没等宁澈多做他想，躲开灯笼的男人忽地走了过来，问道：“小兄弟，你没事吧？”

　　宁澈见这人虽不比宗净高大，却也身材魁梧，尤其是一双浓眉大眼，清澈明亮，与这满城的怪人格格不入。

　　“没……没事。”宁澈虽觉得这个男人像个活人，却也不敢掉以轻心，往后退了几步，直到站在宗净身边，这才稍稍安心。

　　宗净微微偏头，小声道：“你想试探他也不用弄出这么大动静吧。”

　　宁澈心说误会，嘴上却道：“嫌我动静大，那接下来你上。”

　　宗净上前一步，对男人稽首道：“见笑了，我弟弟从没吃过肉，闻到楼里传出的香味就走不动道了，惊扰施主了。”

　　宁澈瞪了宗净一眼，心道：“臭和尚，你才没吃过肉呢！”想着又觉不对，宗净非但吃过肉，且只比他多不比他少。

　　宗净一身白衣，宝相庄严，话语温煦如风，男人听了他这话，脸上微微一红，冲宗净回礼，笑着说道：“大师言重了，只怪这楼里的肉太香了。”

　　宁澈听他这么一说，在旁小声嘀咕道：“莫非你也是闻了楼里的肉香才在楼下傻笑的？”

　　他的话音很小，偏偏宗净与那男人却都听见了，只见那男人摸了摸发髻，笑着回道：“两位小师傅乃出家人，不知这鼓山楼的驴肉有多美味，直叫人流连忘返，可惜的是我大哥不让我多吃。”

　　“我可不是出家人。”宁澈抢言道，我非但不是出家人，而且还十分清楚这驴肉有多美味。

　　男人连忙道歉，对宁澈道：“我见二位同行，又以兄弟称呼，还以为两位都是……”

　　“你没见我头上有头发吗？”宁澈气道。

　　男人又道了两次歉，宁澈只觉这人奇怪，上下看了这男人几眼，见他衣衫朴素，腰间却挂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便问道：“我瞧你也不是穷苦出身，你大哥怎么不让你多吃？难道你大哥也像我师兄一般抠门？”

　　“那倒不是。”男人道，“大哥大方，尤其是对兄弟，一向酒肉管够。”

　　宁澈又问：“那他为什么不让你到鼓山楼吃肉？”

　　男人回道：“大哥曾帮过鼓山楼的掌柜，我们兄弟在鼓山楼吃喝，那掌柜从不收钱，大哥便不让我们来了。”

　　宁澈在外游历一年，贪小便宜的人见的多了，像男人大哥这样施恩不求报的倒是少见，心中不禁对这男人的大哥生出几分佩服。

　　这时，有一民夫走了过来，到了男人面前道：“郑二哥，城外的水渠被泥沙堵住了，邢姑娘让我来找你过去看看。”

　　“又是柳树湾那段吗？”民夫口中的郑二哥问道。

　　民夫点了点头，郑二哥也不多问，与宁澈二人道了别，往城外而去。

　　宁澈目送郑二哥离开，等到他消失在视线中，宗净才开口道：“我有种感觉，我们现在所在的南郭县是为了那郑二哥存在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眼前的南郭县都是幻象？”宁澈惊讶道。

　　宗净点了点头，又走到留在原地的民夫身旁，用手在那民夫眼前晃了晃，那民夫自郑二哥走后便呆立于鼓山楼下，宗净的手晃了半天也没反应，如同石雕一般。

　　宁澈扯了扯宗净的袖子，“你别招惹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总觉得这人身上冒着一股妖气。”

　　宗净笑着回过头，“我们总不能在这闲呆着，不如出城，到那柳树湾看看。”

　　宁澈对那郑二哥也十分好奇，当即答应，两人便一路疾走，很快到了城外的柳树湾，此处乃南郭县外的一处河口，因为岸边种了一株大柳树而得名，宁澈入城前曾经过这里，所以不难找到。

　　到了河堤，正瞧堤坝上站着一黄衣女子，鹅蛋脸，杏儿眼，远山眉，额间有一颗朱红色的痣，煞是好看。

　　“畅哥都和我们说过好多次了，不能将杂草丢到河渠里，你看，这下又堵住了吧。”黄衣姑娘叉着腰，训斥着面前的几个农夫。

　　“俺们也不知道真的会堵，以往拔了草都是往路边一丢就完事了，如今邢姑娘你不让俺们丢在路边，俺们可不就扔河里去了吗？”

　　听了这话，那邢姑娘气的不轻，杏目瞪圆，对那农夫道：“这水渠有多宽？有多深？你正当它是条河了？你们每人丢一点，被水流一冲，全都挤到一起，这河渠能不堵吗？”

　　农夫被这邢姑娘一通训，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这时水下冒出一串水泡，接着有人从河里探出头，“好了，阿敏，乡亲们又不是故意的，我在水下都能听到都能听到你骂人的声音。”

　　宁澈见水下之人正是那郑二哥，此刻他光着膀子，身上满是泥水，从水里爬上岸，说道：“不知是谁往水下丢了几块大石头，导致淤泥阻塞了渠道，得找人过来将石块搬走。”

　　“俺就说不是因为杂草吧。”

　　“可不是嘛，又不是第一天丢了，以前也就稍稍有点阻塞，哪像这回，下游都没水了。”

　　“就是！原来是个小王八蛋往渠里丢了石头。”

　　岸上的农夫七嘴八舌的吵了起来，那刑姑娘则扶起郑二哥，擦掉他身上的脏泥，问道：“畅哥，水下冷不冷，快些将衣服穿上吧。”

　　郑畅摆了摆手，与几个农夫道：“你们去找根粗点的木头还有麻绳，那石头极重，恐怕两三个人还搬不动。”

　　“看来是有人故意为之。”刑敏擦净郑畅身上的泥水，将外套披在郑畅身上。

　　“估摸是双塘村的人干的。”一农夫说道，“以前俺们总去他们那借水浇田，如今眼红俺们，便往水渠里丢石头。”

　　农夫们叫嚷这要去双塘村算账，宁澈与宗净在柳树后看着，见郑畅拦下众人，过了一会，之前走的农夫扛着根粗木杆回来，郑畅又亲自下水，帮农夫将水下的石块捆在木杆上。

　　“这郑二哥倒是个热心人。”宁澈看着水里的郑畅吆喝着用力，问宗净道，“我们就这么一直看下去？”

　　宗净道：“且看他搬走石头后还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