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有酒》山中野鹿

4、第四章 书生转头瞧

　　宁澈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正要逃离舍生寺，脚底却一滑，踩到袍子边缘，向前一扑摔倒在地，他手上那假狼爪脱手掉了下去，露出一截粉嫩的手臂。

　　满寺鬼气之中，这手臂极为显眼，所有鬼怪妖魔的眼睛全都投了过来。

　　宁澈心中凉了半截，爬起来就跑，然而他终究慢了一步，一群小妖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你们闪开！”宁澈握住手腕，挥舞着拳头道，“我这一拳下去，你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小妖根本不信宁澈的威胁，哈哈乱笑，宁澈正要动手，脑后传来阵阵阴风，那鬼王已然扑到。

　　宁澈转头一看，见那鬼王一身黄袍，包裹着一身白骨，袍子上满满是乌黑的血渍，手里拿着个一串金珠，该是那贪财的四鬼王。

　　看来今天没那么容易逃走了，宁澈把心一横，举着拳头砸向挡在面前的小妖，那小妖根本没将宁澈那粉拳放在眼里，鬼叫着扑上来，宁澈把眼一闭，拳头砸到小妖的胸口。

　　就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小妖胸骨粉碎，如麻袋一般被宁澈一拳轰飞。

　　“我都让你闪开了。”宁澈抱怨了一句，撒开脚丫就跑。

　　四鬼王与一众小妖被宁澈这手吓到，一时忘了追，直到宁澈跑出寺庙，这才反应过来，拿起武器追了出来。

　　宁澈一口气跑出百丈，喘着粗气，见四鬼王紧跟不舍，气闷道：“有必要跟这么紧吗？你不用喘气对吗？”他说完正要再跑，忽地前面出现一支送亲队伍，四鬼王见状发出一声尖啸，那队伍中立刻飞出几道黑影，从宁澈左右包抄而来。

　　宁澈见状又举起拳头，抢先将两只为首的无常鬼砸入地面，然而这么一耽搁，后面的四鬼王已然杀到。那鬼王似乎忌惮宁澈的拳头，绕着宁澈盘旋两圈，从口中吐出一团黑气。

　　腥臭腐烂的味道扑鼻而来，宁澈闻出黑气有毒，急忙往嘴里丢了一颗避毒药丸，接着就地一滚，逃出黑气范围。

　　舍生寺内的鬼王兄弟各有本领，其中二鬼王、三鬼王武力最强，四鬼王则擅长毒物，他见自己的毒气对宁澈无效，心中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手，便盘踞在半空指挥着小妖挡住宁澈去路。

　　宁澈见去路又被挡住，后面的小妖也追了上来，正要强行夺路，忽然发现脚下草木结霜，他微微一怔，霜气顺着他的腿绵延而上，眨眼间将他双足冻住。

　　宁澈见状大惊失色，又听四鬼王喊道：“三哥来的正好，帮我将这活人抓住。”

　　只见地上霜气回旋翻腾，凝聚成一具蓝色骷髅，宁澈急忙一拳砸上去，不想拳头挥致半途，空气逐渐凝固，他的拳头还未碰到那骷髅，整个人都被冻住。

　　那蓝色骷髅眼中发出一道幽光，周围的寒气化作一件宽大的袍子落在他的身上，接着骷髅张口说道：“今晚好生热闹，又有活人送上门来。”他说罢手掌一挥，狼头顿时掀飞，露出宁澈惊恐、无措的脸蛋。

　　“这皮肤可真鲜嫩。”三鬼王飘至宁澈身前，用手指轻轻在他脸上滑过。

　　宁澈只觉浑身冻得如石块一般，连发抖都没办法，眼睛瞪得浑圆，心中直叫完蛋。

　　三鬼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接着猛笑起来，“这小子细皮嫩肉，长相不俗，且让我扒了他的皮自己披上。”说罢指尖凝成一道寒芒，对准宁澈的头皮刺下。

　　宁澈吓得半死，忽听那四鬼王赶上来喊道：“三哥且慢！这小子相貌乖巧，倒是大哥喜欢的类型，不如送入后山，以备不时之需。”

　　三鬼王听后若有所思，过了会道：“四弟说的不错，我也不差这张皮，不如给大哥送去。”他说完指挥小妖搬来一顶空轿子，将宁澈放上去后，又冲四鬼王道，“这小子交给小妖就行，四弟陪我去庙里喝酒。”

　　两个鬼王说罢先行飞走，宁澈则被抬起送往后山大鬼王处。

　　宁澈被轿子上散发的寒气冻得浑浑噩噩，只觉自己是块寒冬里的腊肉，浑身僵硬，连手指都动弹不得。一路听着送亲的锣鼓声，只觉眼皮眼来越重，不久眼前景象迷糊，晕睡过去。

　　黑暗中亮起一点微光，宁澈伸出右手，一圈神秘隐讳的咒文浮现出来，咒文散发出淡淡的绿光，照亮宁澈眼前丈许距离。宁澈从地上爬起来，接着咒文的光线，向四周看了一看。

　　他似乎身处一个巨大的密室之中，上下左右皆是看不见底的黑暗，浓郁的如同墨汁一般。宁澈往前走了两步，手上的咒文猛地爆发出强烈的波动，一圈圈荡开的气浪将黑暗的气息吹散开来。

　　视野扩大，宁澈心中徒然生出极大的不安，他瞪大眼睛，向身前望去，那里隐约传来沉重的呼吸声，似乎有一只巨兽盘踞。

　　“是……是你吗？”

　　宁澈冲着黑暗中叫了一声，一只巨大的圆眼慢慢张开，碧绿的眼瞳中充满了冰冷而凶戾的气息。

　　“真是你啊，我怎么到这来了。”

　　宁澈松了口气，走到巨眼旁，伸手想要摸，那巨眼中的戾气轰然而出，将宁澈逼退数步。

　　“还是不给碰吗？”宁澈笑道，“你可别生气，我现在没事。”

　　巨眼眨了眨，雷鸣般的声音从下面发出。

　　“你想出来？”宁澈挠了挠头，“这可不行，每次放你出来，总会惹出好大的乱子，还会惹爹不高兴。”

　　巨眼不屑的看了宁澈一眼，正要慢慢闭上，宁澈忙道：“你先别走，帮我一把可好？我多吃点好吃的补偿你。”

　　那巨眼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盘旋升至半空，过了良久，一道冰冷至极的绿光从它的瞳孔射出，闪电般刺向宁澈的额头。

　　“啊！”

　　宁澈大叫一声，从轿子中弹坐起来，他摸着自己的右腕，喘着粗气看向四周，发现自己身处在洞窟之中，左右点满了红色的喜烛，暗淡的烛火透过红纱，将整个洞窟映照成一片赤红之色。

　　宁澈捏了捏轿子的把手，发现缠绕在上面的寒气消失不见，他僵硬的手脚逐渐恢复，便从轿子上跳下。

　　洞窟内除了他这顶轿子外，另有七个并排放置，里面坐着七个狐狸头新娘，宁澈壮着胆子上去试探，发现这些女尸冻得和石头一般，根本戳不动，同时各处皮肉上有不同程度的腐坏，甚至有些地方肌肉已然烂成一坨，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姿势，且越往里的尸体损坏越是严重，最里面的一具已然烂的面目全非。

　　难道这里是那大鬼王藏尸的地方？宁澈弄不清那大鬼王是如何想的，将这些女尸冻在山洞中，究竟打的什么算盘。现在看来大虞山比想象中要诡异的多，宁澈不敢多留，找到山洞出口，见洞外无人看守，小心翼翼走了出去。

　　这山洞距离舍生寺不远，宁澈看着寺内火光，耳边传来喧嚣声，而山洞则冷清异常。宁澈松了口气，正想朝舍生寺相反方向逃离，忽地身后传来人声。

　　“错了，那边是悬崖，你逃不走。”

　　宁澈猛地一回头，只见一青衣书生站在洞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宁澈退后几步，难道这青衣书生便是当年让李传宗修庙的家伙？只是这书生看着不到三十岁，“你……你是人是鬼？”，宁澈问道，那书生却不搭理他，往舍生寺右边树林走去，接着转过头对宁澈道，“想要离开，便跟着我走。”

　　宁澈见那树林鬼气森森，一时犹豫不定，那书生又道，“想活命便跟上来。”说罢走入树林。

　　宁澈见状把心一横，跟着那青衣书生而去，那书生走的不快，宁澈三两步便追了上来，书生转头瞧了他一眼，眼睛微微弯曲，做出个古怪的笑容。

　　宁澈心头扑通乱跳，这书生尖脸、上挑眼，笑起来就似个狐狸，透着股妖气，宁澈心想，这人哪怕长的像个狐狸精，也总归是人模人样，总比骷髅头与烂脸妖怪强多了。他在鬼怪堆里混了半宿，非但没觉得这青衣书生反感，反而生出点亲近的念头。

　　青衣书生走的不快不慢，却每次都能避开鬼怪妖精，宁澈心中暗惊讶，却又不敢多问，大约走了半个多时辰，天色微亮，两人已到了大虞山下。

　　青衣书生道：“已经到了山下，自己回去吧。”

　　宁澈看着不远处的南郭县城，心中总算舒了口气，见那青衣书生要走，忙问道：“先生，你知道我师兄在哪吗？”他说着比划了一下师兄的长相和身高。

　　青衣书生静静听完宁澈的话，叹了口气道：“你自己逃命吧，你的师兄怕是离不开这大虞山了。”

　　宁澈顿时傻眼，嗓子带着哭腔道：“你是说我师兄死了？”

　　青衣书生对宁澈摇了摇头，“没死，但也走不掉。”说罢长袖一甩，隐入山林中涌出的白雾之中。

　　宁澈不懂青衣书生话中的意思，既然师兄没死，为何走不掉？是被那鬼王抓住了，他越想越担忧，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眼泪哗哗的流了下来。

　　等哭过一场，宁澈拉了拉自己的袍子，想起他还与垣承明约好中午前在南郭县见面，他看着手里的袍子，想到垣承明能在大虞山来去自由，或许能帮他救出师兄，便急忙入了城。

　　天方亮，城门未开，宁澈就在城门口坐了一会，等门开后跑到鼓山楼下，一直等到午时，却始终不见垣承明的身影。

　　难道自己被骗了？宁澈呆呆的站在楼下，他昨夜折腾了一晚，浑身脏兮兮的，捧着个大红袍子，和不远处的乞丐十分契合。鼓山楼的掌柜见状，遣了个伙计出来。

　　“快走，你站着耽误我们做生意。”那伙计拿着个笤帚，冲宁澈舞了两下。

　　宁澈可怜兮兮的看向那伙计，见他是昨天招呼他的小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师兄不在，就连打杂的都敢欺负我了。”

　　那小二吓了一跳，同时也认出宁澈，急忙把他拉到一边问道：“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你们真去了大虞山？”

　　宁澈委屈的点了点头，那小二震惊道：“我的个祖宗，你居然活着下来了。”他说完又看了看宁澈身后，问道，“你那师兄呢？”

　　宁澈本就无人倾诉，见小二问起，便一股脑将昨夜的事说了，末了又问：“你看没看到昨天在楼上那人？”

　　小二摇了摇头，“我也只见过他一次，你要等他就在那角落里等，站在门口，我们掌柜的又要骂我了。”

　　宁澈点了点头，见那小二要走，扯住他的袖子道：“我饿了，你能给我两个馒头吗？”

　　那小二见他可怜，让宁澈等一下，在后厨拿了两个白馒头给他，宁澈摸了摸身上的口袋，发现除了昨日垣承明给的那袋金叶子，身上毫无分文，不禁尴尬。小二也不见怪，让他以后再给，便去店里忙活了。

　　宁澈等到太阳西偏，也没见垣承明来，恰好鼓山楼午间休息，小二又拿了点吃的过来，宁澈边吃边谢，那小二在旁看着，过了一会，说道：“我看那人不会来了，你还是另想它法吧。”

　　宁澈皱着眉，他一向没什么主意，听了小二的话居然问道：“那我能想什么办法？”

　　小二见他傻乎乎的，叹了口气，“我听人说，百里外的杏城有间白云观，观主清虚真人法力高强，你不妨去看看。”

　　宁澈不知道什么白云观，但眼下无计可施，北海距离太远，只能按小二所说试一试，他吃完东西，与小二道别，便出城往西边的杏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