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有酒》山中野鹿

3、第三章 像这样的狗

　　氤氲的雾气之中，数十个火点由远及近，慢慢向着宁澈二人移动，伴随着一声声锣声，五六个牛头壮汉提着钢叉从黑暗中走出，他们身前有提灯无常，后面跟着鬼卒马面，两队各自抬着一顶轿子，上面红纱扬起，坐着盛装的狐狸新娘。

　　“这……”宁澈磕巴了一下，问道，“怎么真有两队。”

　　“十几年了，每年都送，可不止两队。”垣承明说完撇了撇头，“你看，右边不又来了一队嘛。”

　　宁澈惊诧道：“你是说这些都是往年送上山的女尸？”

　　垣承明点头，“鬼王马上要娶新妇，这些旧人不得来过来？看来今天晚上舍生寺要热闹了。”

　　宁澈想起师兄，这么多鬼怪上山，岂是他一人能对付的，心中烦扰，忽听垣承明道：“快过来，那些恶鬼要来了。”

　　宁澈啊了一声，不知所措地被垣承明一把扯入怀中，大红袍子一扬，将他装入其中，接着垣承明将狼头放下，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原地。

　　宁澈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周围气温徒降，手稍稍动了一下，正好碰到垣承明的后腰，急忙收了回去，“我……我不是故意的。”

　　垣承明不以为意，轻轻嘘了一声，“别说话，那些恶鬼就在我们旁边。”

　　宁澈对垣承明的话仍有怀疑，在袍子边缘掀开一条缝隙，偷偷向外看去，只见一个个鬼影在眼前走过，除了牛头马面之外，还有鸡头、狼头、野猪头，竟全都是人身兽首的怪物。这些怪物手里拿着锣鼓，敲敲打打，好不热闹，但又与白天所见完全不同，兽首下的躯壳残缺腐烂，里面蛆虫遍布，散发着血腥污浊的气味。

　　宁澈差点吐出来，他驱鬼伏妖的手段不差，却从未临战使用，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时，一马面怪物提着钢叉停在宁澈眼前，马鼻子吸了吸气，猛地贴了过来，它的马嘴烂成一团腐肉，甩动之下露出里面森森白骨。

　　宁澈吓得缩回手，像段木桩似的不敢再动，过了一会，不见动静，只有气温越降越低，如在寒冬，冻得他牙齿直颤。这时垣承明轻轻拉了他一把，将他揽入怀里，宁澈心头一跳，感受着垣承明温暖的体温，不禁又羞又臊，挣扎了几下，却又实在舍不得垣承明温暖的胸膛。

　　“没事，这些恶鬼马上就走了。”

　　垣承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宁澈抬头只能看到他削瘦的下巴，这才发现自己比垣承明矮了近一个脑袋，心想这人怎么这么高？问道：“这些恶鬼看不到我们吗？”

　　垣承明道：“它们把我们当成同类了。”

　　宁澈想起垣承明鬼里鬼气的打扮，看来他早有准备，宁澈虽不知这是什么法术，但瞧眼下的情形，垣承明倒是有几分本事。宁澈正自胡思乱想，忽然垣承明的身体动了一下，宁澈被调转了方向，接着垣承明右脚往前一踢，不知击中什么东西，就听到一声闷响，周围又只剩下敲锣打鼓的声音。

　　宁澈不知垣承明做了何事，过了一会，锣声远去，垣承明扯开袍子将宁澈放了出来，又在稻草人上鼓捣了一番，从里面拿出一个惨白的肉瘤。

　　宁澈见那肉瘤还在一下下抽动，看的直倒胃口。

　　垣承明也没管他，找了个皮袋子将那肉瘤收起，说道：“我大功告成了，你要不要一起走？”

　　宁澈看着地上烂成一摊的狗头怪物，意识到那肉瘤应该是垣承明抓住的恶鬼，他抬头看着一脸轻松的垣承明，问道：“这山里到底住了什么东西？”

　　“你难道还准备上山？”垣承明奇道。

　　宁澈道：“我师兄去了舍生寺，我总不能不管他。”

　　垣承明笑道：“你确定你师兄需要你帮？”

　　宁澈赌气道：“我师兄最厉害了，当然不用我帮，但我本事也不弱，打打下手还是可以的。”

　　垣承明道：“我看不见的，师弟被一群小妖吓得动都不敢动一下，师兄能强到哪去？”

　　“我没准备好。”宁澈也不脸红，指了指地上的烂肉，“我师兄可比你厉害多了，就算是我，真要动手，像这样的狗头怪物，我也是一拳一个。”

　　“我抓住一只可费了不少功夫，看来你比我强。”垣承明冷下脸，收起皮袋子，“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你们师兄弟降妖伏魔了。”

　　宁澈见垣承明要走，急忙拦住他，“你还没告诉我舍生寺里是什么怪物。”

　　垣承明摇了摇头，“我也是刚到，哪知道山里住了什么。”

　　宁澈道：“那你怎么知道这些鬼怪的习性，还穿着这样。”

　　垣承明道：“我蒙的。”

　　宁澈心里挣扎了一下，向垣承明道：“你既然不愿意说，那能不能把你这身行头借给我。”

　　“你要干嘛？”垣承明问。

　　宁澈回道：“我打算去舍生寺看看。”

　　“你是打算混到恶鬼里去？”垣承明微微惊讶，他本以为宁澈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傻小子，没想他还有这样的胆量。

　　宁澈十分享用垣承明惊诧的表情，感觉自己都英武起来，叉起腰，扬声道：“你就说借不借吧”

　　垣承明犹豫了片刻，接着说：“也不是不行，你得答应我，明天中午前回鼓山楼还我。”

　　宁澈点头说好，垣承明便将大红袍子与那狼头套脱下，又帮宁澈穿上。

　　穿戴完成，宁澈扯了扯袍子，又比划了一下狐爪手套，抱怨道：“这爪子太大了，能不带吗？”

　　垣承明道：“那些东西鼻子灵，得遮严实才行。”他说罢走开几步，看了看宁澈，“的确是大了点，你可得注意，别给我弄坏了。”

　　宁澈心想，我都要去恶鬼堆里作死了，你却只关心衣服，这破烂衣服能值几个钱？但又想到垣承明与他非亲非故，愿意帮忙已经很难得了，便与垣承明道了谢，独自追着那送亲队伍而去。

　　山路崎岖，宁澈费了老劲才追上送亲的队伍，还好这些怪物都只顾往前走，对队伍里多出一人毫无反应。宁澈不敢太深入，只在队尾跟着，同时他也发现那新娘坐的轿子古怪，也不知是个缘故，越是接近越是寒冷。

　　走了一会，宁澈见后面又来了一队鬼怪，大约十几个，依然抬着大红轿子，但轿子里并无新娘。宁澈偷偷摸摸看着，见队首的无常鬼领着众鬼走了过来，不多久便到了他的身后，紧紧跟住。

　　宁澈就被这两队给夹在了中间，他本想到了舍生寺就逃离队伍，现在算盘落空，心中直冒冷汗，只求垣承明这身打扮有用，别让他暴露在众妖魔眼前。

　　队伍走的极慢，一路敲敲打打，周围的山精野怪被吸引过来，队伍逐渐扩大，转眼已有百数，宁澈看着左手边的野鸡精，尖嘴红毛，满脸肉瘤，又看了看右手边的猞猁怪，黄皮长须，脸上一道刀伤，皮肉翻卷，好不恶心。

　　“想什么呢！走快点！”

　　身后的无常鬼催促了一句，宁澈回头一看，那无常脸如水泡，肿胀腐烂，耷拉着脑袋，半根舌头挂在嘴边，他见宁澈呆着不动，白眼一翻，从嘴里窜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冲宁澈尖叫道：“看什么看！”

　　这是一只寄尸鼠，生活在乱葬岗之类的地方，以人尸肚腹为居所，十几只聚在一起，能将操控死人尸体。

　　宁澈只听过，这还是第一次见，想到这老鼠以人尸为食，顿时肠胃不适，忙转过头，继续往前走。那寄尸鼠则见宁澈走了，对一旁的野鸡精道：“大鬼王每年都要娶亲，可怜我们这些小妖，为他打点婚礼，稍不满意，便小命不保。”

　　野鸡精回道：“你怕什么，大不了换个身体，倒霉的是我们这些鸡妖猪妖，为了鬼王大婚，要准备上十几头猪、上百只鸡，给鬼王那六兄弟做口食，今年南郭县受灾严重，我只抓到九十多只，还是宰了家中的几个野鸡崽子，才凑满百数，还怕那六个恶鬼不满意，将我一家老小给生吞了。”

　　猞猁精在旁补充道：“你就抓点吃食，算个屁事，我们这些巡山的小妖可惨多了，那六个恶鬼每年这时都要发疯，在南郭县内闹得还不痛快，回山还要发癫，我这脸上的刀口，便是被五鬼王一刀砍的，到现在也不见好。”

　　宁澈听着它们所说，这才知道山上鬼王还有六个兄弟，加上这么多小妖，师兄如何能够对付？想到这里，宁澈心里顿时凉了半截，难道师兄莫名与他失散，是那鬼王做的手脚？

　　“那是你倒霉。”野鸡精又道，“山里谁不知道，三鬼王最凶，五鬼王最戾，他们俩最难伺候，反而大鬼王脾气温和，你只要不招惹他的兄弟，他就似个菩萨一般，对我们这些小妖倒不差。”

　　寄尸鼠道：“你见过菩萨每年取阴亲的？”

　　“谁没点爱好。”野鸡精道，“大鬼王只是好色，比你喜欢吃腐烂的人尸好多了。”

　　寄尸鼠咯咯笑道：“大鬼王每年让南郭县送年轻的女尸上山，与尸体成婚洞房，可比我变态多了。”

　　“切莫胡言。”猞猁精急忙打断寄尸鼠的话，“鬼王的事不是我们随意说的。”它说完看了宁澈一眼，似乎害怕宁澈打小报告，宁澈见状跟风点了点头，那三个小妖放下心来，宁澈壮着胆子问：“大鬼王好色，那其他鬼王有什么爱好？”

　　野鸡精道：“兄弟这话问对人了，我负责大王们饮食，对大王们的爱好有些了解。就说这二鬼王，他嗜睡如命，整天窝在庙里不出门，你不吵他，他不理你；三鬼王虽凶残，但极好饮酒，你只需给他喝够，他还会赏你东西；四鬼王喜欢金银财宝，也最为抠门；五鬼王脾气极大，你只能顺着他的话说，不然他一刀子下去，你小命不保；六鬼王爱吃甜食，你见他时带点糕点，他便喜上眉梢；七鬼王好斗，每天都缠着五鬼王比试，我们这些小妖谁都不敢招惹他。”

　　宁澈听完有些意外，这些恶鬼头子居然还各有嗜好，就和活人一般。

　　宁澈想的出神，那猞猁精突然眯起眼睛，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问道：“兄弟声音耳生，是新来的？”

　　宁澈见那猞猁精眼神不对，以为它看出自己的伪装，心都提到嗓子眼，磕巴道：“是……是啊，我是新来的。”

　　猞猁精面露犹疑，在宁澈身上闻了闻，“我怎么觉得你嘴里有人味？”

　　宁澈吓得不敢说话，那寄尸鼠却笑道：“兄弟莫非和我一样喜欢吃人？”

　　宁澈倒也不傻，接口道：“这不是山下刚遭了水灾，我下山捡了点便宜，偷吃了点人吃的食物。”

　　野鸡精道：“就你们这些狼崽子最讨便宜，平日耍嘴皮讨好鬼王就罢了，婚礼也不用你们操办，竟还有空下山偷吃。”

　　宁澈不敢多话，那猞猁精却又靠近了点，“我怎么觉得你是活人？不妨脱了袍子给我看看。”他说着伸手去抓，宁澈正不知如何是好，那野鸡精在旁笑道：“我说猞猁，你也太多心了，我们群妖出动，什么活人敢混进来？”

　　寄尸鼠也道：“我见你那烂脸都吓得够呛，别说活人了。”

　　猞猁精听完顿了一下，将手收了回去。宁澈松了口气，趁着这三妖闲扯，悄悄退到后面，不敢再张嘴。

　　大虞山占地极广，宁澈与众鬼怪走了快半个时辰，这才到了舍生寺外。隔着老远，宁澈看到那寺院内灯火通明，其中有三座破庙，数不清的小妖聚集在庙前广场，生了一个古怪的蓝焰篝火，左右有小妖杀猪宰羊，血淋淋一地。

　　宁澈夹在队伍中间走入庭院，四下看了看，并未发现师兄的身影，心头稍安，便想找个空档溜到边缘。他正往外走了几步，忽听有小妖颤声说：“天哪！催命的爷爷怎么提前出来了？”

　　只见一身穿青铜甲的大汉从左侧庙里走出，除去浑身的鬼气，居然十分英武。众鬼怪吓得瑟瑟发抖，一时间整个广场寂静莫名，就这不知有谁喊了一句，“二鬼王圣安。”，接着鬼怪齐刷刷跪下，无一敢发出一点动静。

　　宁澈也连忙跪下，偷偷抬眼看那二鬼王，发现青铜甲下竟是森森白骨，宁澈吓得够呛，正想低头，却见那鬼王黑洞洞的眼睛向他这望来。宁澈心头一紧，忽地一股妖风掀起，就见那鬼王已经到了他的身前，一爪将宁缺身边的野鸡精擒到手中。

　　野鸡精惊恐，惨叫道：“二鬼王大人饶命。”

　　那鬼王歪着头发出可怖的笑声，如深渊之中的风吼，犹如鼓噪的蛙鸣，野鸡精吓得浑身颤抖，翅膀扑哧乱扇，拍打在二鬼王的青铜甲上。

　　宁澈动也不敢动，只能听到头顶传来二鬼王狰狞的笑声与野鸡精凄厉的惨叫，不久惨叫声停了下来，大量污血从宁澈头上落下，那野鸡精已然被扭断脖子，那二鬼王正痛快地饮用自野鸡精脖子里流出的鸡血。

　　鸡血很快流干，二鬼王将那野鸡精的尸体丢到一旁，鬼目又盯向宁澈，宁澈心头一寒，他前后左右都是小妖，根本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叫唤，“二哥，老七在连云浦和一活人打起来了，你快过去帮忙。”

　　二鬼王扭了扭头，嘴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奇怪动静。

　　那声音又道：“听口音像是北方人，好生厉害，老七和老五一起上都不是他的对手。”

　　宁澈正奇怪二鬼王似乎不能言语，又听了那声音说的话，想起严宇在平京城出生，说话带有北方口音，如果没错的话，那活人该是严宇无误，宁澈心头一紧，慌忙间抬头看了一眼，见那二鬼王浑身浴血，甲片下满是污黑的血肉与内脏，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死掉的野鸡精的，如被利刃刮下一般，一条条挂在森白的骨架上，尤其是张开的嘴巴里挂着半根腐烂的舌头，此刻正随着他的骷髅脑袋一起乱晃。

　　宁澈吓得差点叫出声，用力捏住拇指才憋回去。

　　二鬼王并未察觉宁澈不对，嘴里咯咯怪笑，他接着双腿一蹬，化为一道黑影，飞出舍生寺。

　　宁澈猛地松了口气，向一旁的狗头妖怪问道：“狗兄弟，你知道连云浦在哪吗？”

　　那狗头妖怪看了宁澈一眼，道：“就在山脚，山溪与澜水的交接处。”

　　宁澈听后直道自己蠢笨，那连云浦在大虞山入口旁，看来师兄发现他不见，返回寻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