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有酒》山中野鹿

2、第二章 我的肉是酸

　　南郭县外，宁澈跟在严宇身后，看着师兄斩断挡在路前的藤蔓，小声说道：“师兄，我们真的要去那什么舍生寺吗？”

　　严宇用剑劈开一条小路，不顾身后哭丧脸的宁澈，“杀人结亲，祸害一方，这事我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晓，岂能坐视不理？”

　　宁澈埋怨道：“我们学的是歧黄之术，给人治病就好，干嘛跑到山里来找什么鬼王。”

　　严宇道：“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不把那鬼怪抓出来，南郭县便不得安生，你要是害怕，就自己回去。”

　　宁澈回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山林中传来古怪的鸟叫，像是乌鸦，又像是夜枭，他一个哆嗦，急忙跟了过去，“就算去也可以等到天亮，为什么我们要半夜三更往一个闹鬼的寺庙跑。”

　　严宇回头看了眼，“那你说说，是谁害的我们要半夜往外跑的。”

　　宁澈蔫了下去，两人从店小二处得知，南郭县百姓原本以捕鱼为主，也算安居乐业，直到二十年前，有人在城北的大虞山发现铁矿，官府征伐民夫开采，大发了一笔横财，后城内冶铁作坊盛行，百姓日以继夜开采铁矿，导致大虞山山体坍塌，一夜压死了上百个在矿中作业的民夫。

　　自那以后，城内怪事频出，有人说是民夫鬼魂作祟，知县便请人在大禹山上盖了间舍生寺，请来菩萨镇压冤魂。舍生寺盖成后怪事立刻就消除了，官府见状又在山体另一处开了新矿，这样太平了几年，那舍生寺里却发生了异常。

　　先是一个和尚半夜失踪，第二天在枯井中找到已变成了干尸，如同死了十年一般，后有拜佛的香客被人挂到庙前的树上，肚肠被人撕裂，乱七八糟的流了一地。之后更是隔三差五，有庙里的和尚半夜听到有人挠墙的声音，起来查看却一无所获。

　　不知有谁传言，这是当年的民夫鬼魂又出来害人，但因为庙里的菩萨在，不能离开舍生寺，便在寺内作怪。舍生寺内都是些只会烧香礼佛的和尚，听了这话顿时作鸟兽散，不到半月舍生寺便人去庙空。

　　舍生寺断了香火，几年后便荒废了，直到五年前突发水患，南郭县城被淹，百姓只能躲入大虞山避难。当时的知县叫李传宗，刚刚上任月余，见天上雨下个不停，山下洪水滔天，知道自己的仕途八成是完蛋了，只想等雨停后溜之大吉。

　　此时有个青衣书生突然找到李传宗，告诉他舍生寺的菩萨极为灵验，不妨前去烧香请愿，菩萨一发慈悲，指不定这雨就停了。

　　李传宗哪有这心思，但耐不住百姓哀求，便拾掇了些祭品，捡了个雨小的日子去了舍生寺。那时舍生寺荒废已久，李传宗进去后只看到残垣断壁，找了半天才发现供奉菩萨的主殿不知何时塌了。

　　来都来了，李传宗便找人将主殿清理干净，又命人那菩萨扶正，结果等那菩萨露出面容，众人才发现当年慈眉善目的菩萨脑袋不知何时变成了个狐狸头，李传宗认为自己被那青衣书生戏弄，气的将书生抓起来打了一顿，又让人将菩萨的狐狸头砍下来以儆效尤。

　　谁料那书生不禁打，没两天便死掉了，李传宗当时只想着怎么捞一笔走人，没把这事当回事，等他回过神才发现不对，陪自己上山祭拜的闺女不知何时丢了，李传宗虽然叫传宗，但娶了八房妻妾也没生出个儿子，丢的那个女儿是发妻所生，她娘死了许久，李传宗一直没把她当回事，以为过几天她便会自己回来。

　　然而那女儿几天后是回来了，但却变成了个狐狸头的死尸，李传宗还是通过她手腕的胎记才认出那怪物是自己的女儿。这可吓坏了李传宗，命人将女儿草草埋了，然而更可怕的在后面，接连三天，她家中的女眷一个接着一个的消失，等几天后又都在后院发现尸体。

　　李传宗吓得半死，这时有人提醒他，之前打死的书生不对劲，李传宗随即找人挖开了书生的坟，结果坟里哪有什么书生，只有当初被砍下的狐狸菩萨头。

　　李传宗见状连夜带着一家老小逃离了南郭县，据说一个月后便溺死在江里。南郭县的百姓在李传宗死后将那狐狸头放回了舍生寺，连下了三个月雨的天空立刻晴了，于是有人就说，那菩萨本就是个狐狸头的妖怪，因为寺庙被雨水冲塌，便化作青衣书生请李传宗修葺寺庙。不想李传宗非但没有修庙，还将书生打了一顿，砍了菩萨的狐狸脑袋。

　　自狐狸脑袋接回去后，南郭县每年春季都会连降暴雨，期间怪事不断，七日后定有一青衣书生入城，让城中百姓按他的要求选一妙龄女尸送入舍生寺，在祈祷一月，不能上山开矿，如果不从则灾祸横生。

　　严宇二人在鼓山楼所见的送亲队伍便是送往舍生寺的，不过按照那青衣书生的要求，那女尸需绕城三天，于第三天傍晚送入庙中。

　　今日正好是第一日，迎亲的队伍走后严宇决定去舍生寺一探究竟，他本来准备独自前往，又担心城中混乱，还是带上了宁澈，两人出了城，不想宁澈突然闹肚子，空耗了半天功夫，等上了山又走岔了道，导致严宇不得不一路披荆斩棘。

　　“还不是和你在一起天天啃馒头，害得我的肠胃几块驴肉都受不了。”宁澈细声埋怨。

　　宁澈自幼娇生惯养，又是北海学宫四院之一的灵素院院长的独子，何曾想过吃口肉都会导致肠胃不适，不禁心中委屈至极，撅着嘴跟在严宇后面扒拉着树枝。

　　两人越走越深，天气本就不好，头顶星光稀疏，林子里的草木散发着腐烂的味道。宁澈一不小心踩到一个水坑，鞋里顿时就湿了，他急忙抽出脚，找了块石头坐下，将鞋里的水倒干，埋怨道：“师兄，还有多久才到啊？”

　　话说了半响没人回应，宁澈抬头一看，眼前只有黑洞洞的树林，严宇却不知去向。

　　“师兄！”

　　“严师兄！”

　　宁澈叫了两声，林子里传来回响，却没听到严宇回应。

　　“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宁澈嘀咕了一句，将鞋套上，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星光透过密匝的树叶落到地面，不知何时，林子里起了雾，虽只有薄薄的一层，却给这幽深阴暗的山林添上了一股阴森恐怖之气。

　　宁澈感觉背后凉飕飕的，不禁又叫了几声师兄，这回林子里倒是有了动静，不过是几声遥远的狼嚎，宁澈他听人说过，狼这动物群居，出来便是十几头，狩猎时一拥而上，能把人啃的连骨头都不剩，宁澈有点发悚，顿时不敢叫了。

　　在原地等了一会，依然不见严宇回来，宁澈壮起胆子往前走了一会。

　　上山前他听鼓山楼的小二说，大虞山本是座荒山，自从发现铁矿，官府便封了上山的路，如今他们走的这条是县民偷挖出来的，为的是私运山里的铁矿，路本就狭小，加上年代久远，更是断断续续。

　　宁澈走了一会便发现前面没了路，之前碰到这样的情况总有严宇决定，宁澈想了又想，在四周查看了一番，见右侧树下的藤蔓被人砍断，心中顿时一喜，一定是师兄刚刚经过，便寻着痕迹走了过去。

　　大约走了半刻钟，林中出现一条羊肠小路，上面铺了碎石，宁澈欢欣鼓舞的一路小跑，到了路边却发现路面满是泥水，完全没有人的足迹。

　　“难道找错方向了？”

　　宁澈心中嘀咕，忽地不远处飘来一点火光，他张目望去，那火光距他约有十多丈来远，不一会便又多了几个。

　　“深更半夜的，总不会有人上山吧，难不成是遇到鬼怪了？”宁澈心里生出惧意，悄摸摸往前走了几步，见那火光下是一白衣男子，带着顶无常帽，手里拿着火把，其后跟着一队队伍，居然是白天见过的送亲队伍。

　　宁澈微微松了口气，至少这队伍是人非鬼，而今这队伍是往舍生寺去，他只要跟在后面就能碰到师兄。宁澈盘算了一下，并没有现身，而是远远跟在队伍后面。

　　这队伍里的人打扮诡异，要么是牛头马面，要么便是黑白无常，宁澈跟了一会恐惧心渐消，不禁对这队伍评头论足起来。

　　“这牛头身上的毛都秃了，马面扎的也不行，嘴巴都歪了，一点都不像真的。”

　　宁澈看着看着有些犯困，打了个哈欠，他实在弄不懂这些送亲的人，折腾了一天居然也不累，不像他，平时这会子都该睡觉了。宁澈揉了揉眼睛，发现林子里的雾气浓了点，他怕又跟丢，便往前赶了几步。

　　隔的近了，宁澈听见队伍里时不时传来轻轻的敲锣声，“这些人半夜敲锣打鼓，也不怕引来什么鬼东西。”宁澈说完又觉不对，这队伍不就是为了舍生寺里的鬼东西送新娘的吗？

　　这么一想，宁澈心里顿生不安，也不知该不该继续走，眼见队伍走远，他一咬牙，跟了上去。

　　林子里的阴影浓的如墨汁一般，宁澈追着那火光追了半响，猛地发觉不对，那火光移动的速度怎么越来越快，他一愣神，一下撞到个软绵绵的东西上去。

　　宁澈“哎呀”了一声，不知抓住了什么玩意，柔软的好似棉花，他用手摸了摸，只觉下面似乎有东西在动，感觉就像是有一团肉虫在手下蠕动，他心脏猛跳了一下，正要撒手，忽地一只手掌搭在他的肩上。

　　宁澈侧目望去，头皮顿时就炸开了，那是一只狼爪，上面满是黑毛，指甲比刀还要锋利。

　　听老人说过，半夜行路，遇到有人拍肩绝对不能回头，因为拍你肩膀的八成不是人。

　　宁澈感觉自己的小腿都在打颤，他今年才十八，可不想死在这深山老林，一个不好被狼叼走，他爹都没处给他收尸。

　　“别吃我……别吃我……”宁澈嘴里胡乱念叨。

　　“我为什么要吃你？你很好吃吗？”身后那东西突然发问。

　　“不好吃！不好吃！我的肉是酸的，吃多了倒牙。”宁澈说完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这年头妖怪也会嘲笑人了？他蓦地觉得这笑声有些奇怪，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宁澈猛地回过头去。

　　这东西紧贴在宁澈后背，高大的身体比他高了近一个头。宁澈贴的太近，只能看它穿着件大红色的袍子，上面绣着诡异的图样。宁澈怔了一下，见这东西没有动作，便咬牙抬头，只见一颗咧嘴狼头正对着自己，他的眼睛正撞上狼头上浑浊的眼珠，仿佛死了八百年一般，透露着森森鬼气。

　　“妈呀！”宁澈惨叫一声，双腿一软，往后栽去。

　　“哎！小心点。”那狼头惊呼了一声，一手捞住宁澈的小细腰。

　　宁澈直接被抱了个满怀，他吓得伸手乱打一通，嘴里还嚎叫着：“让你吃我，爷爷我和你拼了！”

　　那狼头噗嗤一笑，一把捏住宁澈的手臂，“我说宁澈小兄弟，你半夜不睡，跑到山里来抓鬼吗？”

　　笑声清爽，还有些耳熟，宁澈不禁愣住，问道：“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吗？”

　　狼头被掀起，下面露出一对深邃的眼窝，居然是中午在鼓山楼遇见的垣承明。

　　“是你……”宁澈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垣承明还握着自己的手，两人身体贴在一起，极为暧昧，他不禁红了脸，忙从垣承明手下挣脱出来。

　　“你慢点，别把我扎的草人弄坏了。”垣承明单手托起宁澈，将他放到一侧。

　　宁澈这才发现，他刚刚撞到的是一个破布做成的稻草人，心中不禁一晒，问道：“你扎草人干嘛？”

　　“抓鬼啊。”垣承明笑道。

　　宁澈疑惑道：“抓鬼？”

　　“这大虞山鬼怪甚多，我抓些卖钱。”垣承明淡然道。

　　宁澈啊了一声，讶然道：“鬼也能卖钱吗？”

　　垣承明道：“有人买去养着玩，聚财、转运、生子，据说还能壮阳。”

　　宁澈听过这些手段，不过是些旁门左道，他犹豫了一下，劝道：“我听说这养鬼阴损，弄不好会折寿的。”

　　垣承明无所谓道：“我只负责抓，又不负责养，折的也不是我的寿。”

　　宁澈见垣承明赚这不义之财，心中对他生出几分轻视，便道：“我在山里走了许久，也没见着脏东西，你鬼抓怕是找错地方了。”

　　“没见着？”垣承明笑道，“方才刚过去一队，你不是一直跟在后面吗？”

　　宁澈心中一悚，打个磕巴道：“我明明跟的是送亲的队伍。”

　　“谁半夜三更送亲。”垣承明笑道，“南郭县城里都宵禁了，白天那帮人怎出的来？你确定你碰到的是送亲队伍？”

　　宁澈这下吓得够呛，他与那队伍始终隔有一段距离，一时无法确定是人是鬼。

　　“怎么？你怕了？”垣承明抽到宁澈耳边小声问道。

　　“不怕！”宁澈深吸了口气，壮着胆子道，“不就是几个小鬼吗，我三拳两脚就能收拾，你别小看我们北海学宫的弟子。”

　　垣承明笑了笑，指着身后不远处，“那正好，你看后面，又来了两队，小兄弟就六拳四脚帮我把它们收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