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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安有完卵 ...

  •   纪云穿上鞋子,去开了门,谦和地一笑:“高旅长,找我们有事?”
      门一打开,高燮阳觉得眼前一亮,他被方敬山安排在这村子里,已经艰苦奋斗许久。原来方旅自己拉旗子,势力好时,他还经常去上海看一看,拜访一下方敬山。现在方投了日本,局势紧张起来,他恐怕凭自己的名声与本事,恐怕一出村子就得吃了有志人士的枪子。他爱惜生命,于是窝在村里,已经把山味嚼烂了,看见纪云,他的眼神直了。
      对于前长官最近钟爱的兔子,他有所耳闻。原来在方公馆应该也是瞥见过。从没机会仔细看。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真是干爽又漂亮。
      他嘿嘿得要笑,喜悦已经从胸腔扩散至眼角。被喜悦一撑,他的眼角里,映出了祝言仁。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光,啊,不对,是天使。他告诉自己,一定是那些天王口里说的天使。在看见赵士程,好看,他想,却因为顺序在了祝言仁后头,有些索然无味。
      早知道方敬山喜欢在家里养些兔子当副官,他也见过,被那富丽堂皇的宅子一衬,就好比是大红铁盆子里的双喜红鸳鸯,点睛之笔!实在是点睛之笔!他以为那盆子必须得是红的,那鸳鸯才是好。没想到那鸳鸯出来红盆子,进了铁架子,也还是俊!在柴火房里也是点睛之笔,实在是点睛之笔!
      他颤抖着嘿嘿的笑,激动的搓着手。在他们三个面前似乎很适合说几句冠冕堂皇地好话,如果能再说上一点能让他们佩服且引得他们恭维自己两句,那便是天大的好。
      他搜肠刮肚,依旧没想出一句配与他们说得话来,于是便开始沮丧了。他突然冷静下来,一言不发地走了。
      接近下午的时候,有人来给他们送了次饭,三只硬的硌牙的饼,一点水。等那人走了,祝言仁把东西全丢进了一只木盒子里。把藏起来的饼拿出来分开吃了。
      小赵没有接饼,而是拉起祝言仁的一只手:“这么下去我要疯了,我不会开枪,他要是逼着我们去打仗。我不死也会疯的。”
      祝言仁被他牵着手,显得有些呆:“我会想办法的。”说着他去看纪云:“纪云,你有办法吗?”
      纪云把咬下一块饼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盘着腿坐在床上。他专心致志的看那块饼,摇了摇头。
      傍晚夕阳泼洒进来,静默的院子,在经历了午后的喧闹混乱后,显得落寞而空虚。三人都不提吃饭的事情,异常的沉默寡言。祝言仁也不神经质一般的爱干净了,脱了鞋子跟小赵挤在一起滚进炕里面去了。
      纪云很快睡了过去,响起了很轻很均匀的鼾声。而小赵则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起来,坐在炕沿上往外头看。祝言仁伸长腿戳了戳他的大腿:“小赵,你是不是睡不着?”
      小赵握住他的脚,用拇指指甲在他脚心轻轻刮了一下,祝言仁一躬身子,笑着蹬腿滚到了他的身边。小赵问他:“小祝,你当年是为什么去美国的?”
      小赵坐着,祝言仁则把头挨着他的大腿歪斜着躺,眼睛睁得很大,看着灰败的屋顶:“那时候我很小,才十岁。”他想起开心的事情,歪着脑袋去看,他一笑,眼皮层层叠叠的弯折着,有些可爱的蠢相:“我那时候可能营养不了,头发还发黄。因为眼睛长得怪,别人都以为我是个洋人,达伦教父带我走的时候,都以为我就是他的孩子,政府都没有过问呢!”
      现在只看眼睛,他也像是个洋人,如果有个蓝眼睛金头发,纵是熟悉他的人也要愣一愣的。他用一双细嫩的手去蹭祝言仁的眼角:“你父亲就同意你去了?”
      “他说国内乱,让我出去学习也是很好的。”他神采黯淡下去:“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家事了…”
      “家事?”他有些好奇。趴下去,像是听姊妹丫头间互相倾诉的秘密。他把耳朵附在了他脸庞。听见祝言仁声音清和,没有哀怨与赧然:“母亲也很愿意去美国且要带着我,他们都猜我可能不是父亲的孩子。后来母亲没有回国,”他吸了吸鼻子,可能是仰躺着不舒服了,让声音也显得有些委屈:“改嫁给达伦了,父亲那个人脾气好,总是好欺负。”
      小赵的手又缓缓动作起来,握住了他的手,他想说点别的:“我听说过你的父亲,祝先生,你的母亲也听说过,你跟我们这些人都不一样。”想了想,他声音轻轻的:“你该信你的父亲。”祝言仁垂着眼睛,在炕上挨蹭两下算是点了头:“我信他,也很爱他,所以父亲让我回来我便回来了。他是不放心我们姐弟两个,能在一起总算是个倚靠的。”
      “你父亲呢?”小赵把脸扭过去,跟他的脸贴在了一块。依偎着,他觉得有些困了。
      祝言仁也说梦话似的,声音很轻:“他是去了日本,我以后要去找他…”

      肚子涨极了,祝言仁摇摇头清醒过来,他想去趟卫生间。夜还深着,他醒得毛,聚了聚神才想起来他这是在哪。同时也发现纪云那一处空着。他没有多想,趿着鞋,往窗外看,黑漆漆的,他咬着牙,忍着没叫醒小赵。往茅房走过去,边走边极力去胡思乱想,他想他跟姐姐都遗传了母亲,神经是脆弱敏感的,总是会生理性地抖动,风来,似乎都能催断。
      月光清清亮亮,肚子里痛快了,他也痛快不少。回了屋子,纪云依旧是不在。他想看看时间,便将手往怀里掏过去,打开看了看已经要凌晨了。他又将怀表放回去,摸了摸胸口,就什么都明白了。纪云没有全部给他拿走,心慈地为他留了一块价值不菲的怀表。
      他睡意全无,越过小赵,关紧了那扇微掩的窗。裹了裹被子,背对着墙,挨在了小赵的身边,头抵在了小赵的肩膀上,这下他与小赵是真的跑不了了。
      纪云在路上飞奔着,趁着夜色他要尽可能的跑,他们所住的是西厢房,不是间正经屋子,窗子开得很高,是通风用的。要爬上窗不容易,他找了段绳子系在腰上,另一头绑着那块烂了的凳子。
      跳了窗,他手里握着一只尖锐的木块。谨慎的观察着门口守卫的士兵。那士兵实在是困的不行,呼噜打的震天响。杀了他反而是个麻烦,于是乎,他扔下木头,悄声用绳子把凳子拽过来来。为了不出大动静他只能用身子去接,若是接的巧,是不会伤着的。可能是没年少时那般灵敏了,也可能只是现世报。那凳子掉的角度刁钻,扭伤了他右手手腕。这实在不算什么大伤,但在他逃亡的路上,也足够致命了。
      他抛下祝言仁与小赵不难过,更不后悔,此两个在路上只能是累赘,很可能三个人一齐被高燮阳抓回去,分别于天井里宰了。至于所有人的后果,他顾不上,也没本事掌握,那将是掩埋在滚滚洪流中的某个不值得一提的故事。
      他跑的小心翼翼,碰见日本巡逻兵就要躲一会,且只能依靠两日前模糊的记忆判断车站的路途。彼时车开的大道,但他不敢走,只能迂回地在临近的小路或是田地里面绕。地上积满了泥水,脚伸进去拔出来要用上半天。于是,他也只能绕。凡此种种原因,及至将要天明了,他依旧是在一片疮痍满目的他乡,不时地会有日本车在大路上开过。
      他本来拟着一天便可以逃出去,结果白日反而寸步难行,这一代的持枪日本兵要多过村子里的农户。他一点接近村子的机会都没有。他又渴又饿,塘子里的水面上还漂浮着死尸,他想也没想就扎进去要喝一口水。可他身子沉重异常,几乎一趴就没了意识。幸而,他脑袋完全闷进去的那一瞬间,一双手牢牢抓住了他。

      祝言仁被敲门声震醒了,小赵宛如一只惊弓之鸟,“扑棱”一下坐了起来,看着门口,祝言仁搓了搓脸,下了床,将门打开了:“高旅长,这么早就来了?”
      “是呀!”他很兴奋,张开手要与祝言仁拥抱。祝言仁忍下心中的恶心,将两只手搭在了他胳膊上算是回了个礼。却被他一拉,跌进了怀里。他抱着祝言仁摇晃了两下:“今天咱们要去剿……唉?那个…那个”他只把他们当成玩意,所以记不住他们的名字,便把只好将祝言仁松开,询问道:“你们那个大哥呢?”
      “对,纪云呢?”小赵也扑棱了一下被子,颤颤巍巍地问祝言仁:“纪云呢?”
      “我不知道,”祝言仁被他箍在胳膊里,垂下了眼睛,看着脚尖骗他:“或许是饿了,去找些吃的。”
      高燮阳松了手,任祝言仁往后退了两步。他把手上的手套一点点退下来,学着小孩子的语气,委屈着:“跑了?”他两道眉越拧越紧,突然朝着祝言仁狠狠地扇了一巴掌,伴着小赵的一声嚎叫,他往后退了一步指着祝言仁竭斯底里:“是不是你帮他跑的?”
      祝言仁的脸登时就肿了起来,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两步走上去,扬起手,从他另外半边脸上,又狠命甩了一巴掌。“啪”的一声怪响,吓得小赵狠狠地一哆嗦,祝言仁被他打的往后连退了好几步,跌倒了,往地上啐出一口血来,声音含糊不清的:“疯子!”
      高燮阳愉快地搓了搓手,欣赏着祝言仁高高肿起来的脸颊,问他:“你告诉我他什么时候跑的?”
      “昨天夜里,你派人去追,说不定还能追到。”他将手放下来,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高燮阳阔步跑出去,嚎叫了几声,指挥了几个人去找,又阔步跑回来:“你不会是骗我吧?我的兵要是出去了,他们来打我我就只能被宰了。”
      “没骗你”祝言仁说话声嗡嗡的像是被打坏了,他从桌上短了一碗水想去一去嘴里的腥味,却被高燮阳按了下去,手拧着他的脸,委委屈屈的,有一种怪异的愉快:“你可不要骗我,要是我找不到他,我就把你脱光了给我的士兵宰了啊。他们下手重,你得疼好久了。”
      祝言仁因为脑袋疼,像是有几万只被惊动的苍蝇翁鸣不休,几乎可以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于是并不在乎他说什么,灌下一口水,下意识的,在高燮阳兴奋的注视下下,又吐回去了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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