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牙子山 ...


  •   祝言仁大概是继承了纪云的疑心病。总觉得高燮阳给他的饭里面下着药。为了解决这一心病。他每天分为清早,午后,傍晚三段式的时间跑出去,把干粮分一口给田子里的野狗。然后再行跟踪,发现野狗依旧活蹦乱跳的,他再跑回去把剩下的隔夜饼与小赵分了吃。
      如此几天以后,高燮阳想不知道都难。宅子四周的田子里聚集了几乎这一片所有的野狗。每天大清早的开始叫。
      高燮阳当机立断,带着心腹三人,祝赵二人。外加一个扎着两只麻花辫子的小姑娘。挤上了那辆铁皮似的吉普车公然占下另外一家大房子,并恐吓祝言仁:如果再喂狗就别他娘的吃饭了!
      祝言仁不信他这一套,早上起得更早,抱着饼子顺着河边跑,跑到遥远的山脚下喂狗。他正趴在河边一棵大榕树上,与树下吐舌头的狗面面相觑。“砰”的一声闷响把他吓得一抖,他攀附着的大树枝骤然晃动起来。狗也嗷嗷叫着蹦出去,窜远了。
      他尽量缩着肩膀,让树枝挡住自己的身子。把下巴垫在枝干上,谨慎地往河对面看。那一面的山脚下是一堆堆茅草扎的屋子。难民不知道跑哪去了,河边上有两支队伍发生了交火。一队他很熟悉,是高旅的杂牌军。另一队装扮素然,则是正规军。
      高旅有不定时“扫荡政策”与“搜刮策略”,应该是不巧与正规军的游击队碰上了。眼见着高旅节节败退,祝言仁看得热泪盈眶,恨不得拍手叫好。于是他拿出手里被掰得乱七八糟的饼子,横过来,呲出洁白的牙,一扽,愉快的大嚼起来。
      等那边枪声停了,有胆子大的顶着草从垛子里往外张望,出了草垛子,他用钢叉戳了戳地上高旅一队留下的尸体高声呼喝起来。祝言仁也溜下树在对岸与他们遥遥地喊:“胜利啦!胜利啦!”
      先是一个孩子发现了他,呀呀的叫,去抓大人的裤腿。大人以为他要闹,张了巴掌要打,巴掌没落在孩子屁股上,先看见了孩子指头尖指着的人。他抻了抻身边的老人,老人戳一戳旁边的妇人。一连串的,喝彩声不见了。
      大家好奇又谨慎的看着对面同样好奇而谨慎的半大孩子。人群后边走出一个颤颤巍巍的老者,他用一柄比他年纪还大的拐棍撑着地,抻长了脖子,像一条想越河而过的蛇:“小伢儿,你哪来的?是咱们村的人不?”
      祝言仁摇摇头,老者朝身后招了招手,人群里又钻出一个一瘸一拐的人。看那人的影子,祝言仁愣住了,他那么希望那个人是易家歌。等那人站出来,只不过是是一个腿瘸了的年轻人。而且瘸了的是左腿。他扁了扁嘴,心里难过了一瞬。
      年轻人跑到岸边指着河里的一串冒着尖的石头:“你从这上边跳过来吧!”他们以为他是逃难过来的。
      祝言仁想了想,跑到河边从那串石头上,走钢丝似的,谨慎的走了过去。他往下一跃,被年轻人伸过来的大巴掌吓了一跳。
      年轻人应该是打过蛇的,祝言仁被他拧住腕子的时候如是想。被那强劲的手一扭,便面对了年轻人,他果然是年轻,还是个孩子脸,门口的两颗牙分别剩了一半与一半的一半,不知道是经历过怎样曲折的故事。他一见祝言仁的脸,讪讪的撒了手,垂着脑袋,两只手来回搓着:“你长的可真俊呐…”
      祝言仁心虚的用带着几层泥的腕子摸了一把脸:“不不不……”还没说完,他被年轻人接下来的话噎住了,年轻人:“跟城里的小姐似的。”
      祝言仁脑子嗡得一响,反映在头上,脸腾的憋红了。他是生气,那年轻人却以为他是臊,他自认为夸的恰到好处,因为他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只听说过城里的大小姐都很漂亮。小孩子多带着些好奇,咬着手指头看他。大人们则觉得祝言仁长得怪,怕惹上事,抱着孩子扭过去不让看。跟着老者往各自房子里去了。
      祝言仁不跟他们一般见识,拿出手里的饼,学着野狗的吃相咬了一口。年轻人又要张嘴,祝言仁怕他再吐出什么象牙来,立即把饼横在他面前制止了他,他学着刚才那些人的口音:“小伢儿,那些游击队定时来吗?”
      小伢儿眨眨眼,摇摇头。祝言仁抻长脖子把那一口饼吞下去:“那有没有来的比较勤的?”
      “有呀!”小伢一拍脑袋,往北面山上一指:“胡子!”
      祝言仁嘴里露出半截没嚼烂的黄饼子,兴奋的:“胡子也行!什么时候来呀?”他看着北面那座勉强能称作山的小丘陵,有点不解这么光秃的山还能藏土匪?但他又怕因为没见识让别人看不起他,便把疑惑咽了回去。
      小伢一拍大腿,笑得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眼忍不住要去瞥祝言仁的饼子:“没粮了就来!约莫着十来天一次。”
      “那你们不跑?”祝言仁手背顶着嘴,又一抻脖子,把嚼不烂的饼子吞下去。
      “这儿也没粮呀,跑了也没用。他们总不能吃人。”小伢带着他继续往前走,顺着一条泥水弥漫的沟拐弯,正对一间草搭棚。勉强能够挡风用。他看了看北山又说:“这里能跑的全跑了,留着的都是为了多喘几口气的,等太平一点就一起往南边跑。”
      “现在南边也打仗,”祝言仁叹了一口气,忽然想起来,把剩下的全给了他:“给你吃吧,我不饿。”小伢想也没想,接过来就往嘴里塞进去。一边塞一边往草棚子里领他,往地上一指:“坐……坐!”
      祝言仁发现他虽然牙齿残缺,但是牙口好。几口就给嚼烂,咽了下去。祝言仁盘腿坐在地上,笑着看他:“你给我帮个忙,往后我每天都给你带吃的。”
      小伢儿在黑面皮上翻瞪着一双极大的白眼珠子,想也没想就答应:“行,行行行!”
      回了大院,他把剩下的饼子从床下的木头箱子拿出来给小梁:“能吃,快点吃吧!”
      小赵看起来病恹恹的,他有些担心的摸摸他脑袋:“不舒服了?”小赵抓住他的手摇摇头:“上午高燮阳又来了,问我会不会用枪,他说他这里不养闲人。”他说着要哭:“还说让我跟着去剿匪。”
      祝言仁把另一只手的饼递到他嘴边:“他不是每天都来说一遍?你是真的烧糊涂了?”
      “不是,我受不了了,我要逃!”小梁打了个与他神行极其不符的喷嚏。祝言仁立即捂住了他的嘴巴,把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嘘!能出去,不让你去前线,听话,你这是发烧了。”
      这几天祝言仁摸清楚了高旅外出的规律,每天早上9点以后就要去练兵或是四处骚扰幸存的难民。他把准了时间,大摇大摆得往后院走。
      后院的警卫恰巧不在,他正纳闷,听见厢房后有脚步声。可能是正往这边来,他抓紧往厢房跑进去。躲在门后,偷偷露出一双大眼,看了一圈院子里的确是没人。
      这是有些奇怪的,祝言仁想,高燮阳不可能不防他。后边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他往厢房看了一圈,走到案几上拿起镇纸躲在了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心跳得很快,然后缓缓地抬起了手里的镇纸。脚步声一紧,似乎是在跑,却越来越远了。
      那人果然是安排在后院的警卫,今天只有他一个人在。在他往门口走的时候,往侧屋看了一眼。然而什么也没做,径直跑向了门口。
      祝言仁送了一口气,放下镇纸,从桌上抽出一张宣纸来。看了这一户原来是个有文化的人。没料想会看得见宣纸这一类的东西。但是毛笔已经干成了一块,他轻轻拍手,拂掉了在镇纸上粘上的灰。用手心得汗化开毛笔,勉强在纸上写了几个模糊的字。最终将那张宣纸折成四折放进了口袋。
      然后他悄悄走到后窗。这个扇窗与外面是联通着的,但是被订上了钉子,歪七扭八的卡上了许多木头。他掏出在早放在口袋里的石块。朝着外面的瓦砾堆猛地挥过去。砖头噼啪的一响,门口那警卫果然警觉起来,拔出枪,谨慎地往外走。
      祝言仁看他出去了,顺着他身后,往右一拐,跑向臭气熏天的茅房。良久以后才带着一脸恬然从那边走出来。警卫此时正挠着头回来,见了他,带着掩饰不住的恶心,似乎很是敬佩得看了他一眼。祝言仁觉得自己是多心了。
      身上带着事儿,且是偷摸而正义的事儿,总是容易多心。他马不停蹄,连跑带跳的往小伢儿的草棚跑过去。
      小伢儿拿到他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惊讶得张大着嘴:“这…这能行嘛!”
      “你只管把这个交给他让他知道我的诚意。高燮阳这种射天笞地,两面三刀的混蛋,我带他的兵向他投降,他肯定同意。”祝言仁神采奕奕的。
      三天后他从喜气洋洋的小伢手里得到了一份梅花影印纸笺。字写得粗枝大叶,不修边幅,内容更是狗吃屎一样臭。但能辩明白意思,约定八月初七也就是第二天,就在牙子半山上见面。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