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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李代桃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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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早就料到了会有这般发展,云祈解脱似的闭上双眼,想起三月前从这具昏沉躯体中苏醒时的情形。
当时精神萎靡、思绪杂乱的她无力去看周围的状况,只隐约听见云小公子被伤的消息,内心惊涛骇浪之际也疑惑自己的弟弟本与自己一道死在那场飞来横祸中,何时受伤。听着府中一阵兵荒马乱还是内心焦急担心却又无能为力,自己心神不宁了半日,半梦半醒间被灌下汤药后又沉沉睡去。
睡梦中她看见一身穿华服,眉眼矜傲的女子,却与她长的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与一贯凌厉刻薄的她,那人风度更为清冷端庄。
女子笑意晏晏:“云祈,好久不见。”
“您是谁?为何认得我?可我并不……”
“并不认得我,是吗?云祈,可我认得你。”
“我姓云,也名云祈,但不同的是我还有个表字,叫未缪。是邶山云氏的继承人。阿祈,你已经死了,我也已经死了。不同的是你的灵魂如今在我身体里边,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
云祈经历一瞬间的惊愕后迅速恢复理智,反应过来自己想必是鸠占鹊巢了,内心扬起万千愧意。“云姑娘,抱……”
未说出口的歉语被女子打断,“阿祈,你不必道歉,我阳寿已尽本就是人之常情。”
话音刚落跟前的云未缪突然分崩离析一般消失不见,随之而来的是这位原主的生平记忆回溯铺展:云未缪从出生起便是天之骄女,身份尊贵,身姿卓越天赋异禀……人人羡艳光彩夺目的存在,父母疼爱,如众星捧月一般。
是她这个从小没了父母与幼弟流浪街头多年幸而被云父云母收养的人遥不可及的。唯一相似的就是身形音貌毫无二致,同有个情同手足的胞弟,以及关系亲密的竹马之交。
明明应是完整的人生,可她看到的部分却是七零八落。一段模糊不清弥漫了血色,仿佛临时安插进去的,突兀无比,与其他温和记忆相比犹如霄壤之别。还有一小段一片昏黑,大抵是这段病倒时的记忆。
这些画面不知道哪刺激到了她,绞的云祈神经剜骨般的疼。待疼痛散去,云未缪的身影又浮现在她眼前。却没曾想开口的话将她吓得近乎魂不附体:“阿祈,令弟灵魂如今也在我胞弟的身体里。”
小清?!!
她万般言语如鲠在喉,刚想说话却见云未缪忽的后退一步,双手交合无比敬重的朝她作了一揖,双膝下跪实实在在磕了一个头。
云祈惊的睁大双眸:“你……!”
“阿祈,我阳寿已尽无力回天,恳求你答应我两件事,你能否替我继任邶山云氏家主,重振我的家族,寻找我失踪的父母还有我弟弟的魂魄。若你能答应,我死也无憾了。”
与云未缪前言所说小清的灵魂也在她弟弟身体里,一山不容二虎,那魂魄必然也不在内。云祈是个聪明的,一下子就疏理通其中的关联。
云祈本身就对这位心存愧疚,她哑声道:“好,我答应你。”
可灰蒙之下,这潭深水究竟有多深,这条线,究竟会牵扯出多少人,谁也不知。
至此,回忆结束。
此时的雪早已停下,积雪压弯了梅枝,面前的秦赋还等着她的下言。
她抬头,清明的眸子里勾勒出仙君的身影。她难得恍若糊涂一般,鬼使神差的沉闷问了一句:“你们这些人,难道只会利用人这一招吗,邶山云氏究竟有什么吸引你们的。”
她深知重振家族的艰辛,忌惮于身边的任何人,也意外于这么多人利禄心重,她极为讽刺的轻笑一声。鼻头微酸,望向墙角红梅,心中仍挂念着旁院中熟睡的弟弟。
秦赋被她这番言语问的有些发愣,不过温润儒雅惯了的他还是收敛了性子,理智回神。
其实他只不过是受人之托,非己所欲。
但最为痛觉的是,他在墙上看见她独自落寞饮酒的模样遽然动了恻隐之心,好似望见多年前的那个浑身鲜血又狼狈仓皇的女孩,他多次责怪自己当年没有救下那人。这个虽已是第二次的念头了,可秦赋内心还是不予追认。
“云小姐误会秦某了,并非利用,只是受人之托。”
云祈压抑着情绪反问道,一字一句仿佛浸了刺骨的雪:“并非利用?受何人之托?我如何能信你?”最后一句骤然软了下来,充斥着无奈。
“我想护你周全。”
脱口而出这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让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不过权衡利弊之下他也丝毫没有畏首祸心,能取得信任便是。
不过这想护的究竟是谁,不得而知。
云祈顿时哑口无言。她看向秦赋眼中澄澈,不像是骗人的。可眼神也能装出来的,她拗不过心中芥蒂。
云祈起身,“看来这壶酒格外醇香还真是不假,明日我必当给送酒的那家登门道谢才是,连毓王殿下都醉到说胡话了。”
她这几日暗里查过他,却只知秦赋极其厌恶于他父皇,对自己的皇子身份也不曾认可,便出声向他嘲讽。
“夜色已深,早歇息为好,还是请回吧。”终究是积雪太重,梅枝载不过,细雪扑簌落下。
“不过是谈个交易而已,容德郡主的的度量就这般大吗?”秦赋忽地失笑。
“所以呢?可见毓王殿下也不是什么好人。”
“郡主又怎知我不是个好人?”
“上来就拿他人血缘深重的至亲做威胁,难道还算是好人吗?毓王殿下,你对于善恶之分也太自以为是了些。”
…………
两人你一句“郡主”、我一句“毓王殿下”的找对方不痛快,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争论的比谁都水火不容。
真是……极其幼稚。
可能是被逼的烦了,无力再细究,她进屋前最后一句话,也不那么咄咄逼人:“秦公子,你这醉酒胡话,我勉强信你半分,但望君勿骗。”
是夜,京郊的一处宅院中,老人平躺在金帐软榻中逐渐没了气息,魂归西去。可明明床边围了无数人,他们的眼神无比冷漠,仿佛眼前只是黄粱一梦,视若无睹。
翌日清晨,急促的倾盆雨打的人措手不及,明媚的初阳被乌云逼的退无可退,掩面藏于山峦后。
一浑身血污的男子疯般将宅门的拍的震天响,引起行人驻足打量。云祈被骤雨和囫囵的嘈杂人声给吵醒,明明离自己的卧房还有段距离,可见声音响大。
她站在门口阶前,檐上落雨打湿额发,连带湿了半边衣,周遭围绕着躁郁不堪,不悦的盯着那名男子。
那人见有人出来,又认出来她,扑上前死死攥住云祈的衣摆,大声哭诉,“云少主,您可得为小人做主啊,我们家被那邪祟,不不不,是,是被我继母!!对!我继母那个妖女使的妖法灭了满门!!求求您帮帮小人,一定要揪出那个妖女的真面目!还我全家公道啊!”
此时的围观人群已经聚起不少,瓢泼大雨也浇盖不住人们看热闹之心,天性如此,也让人厌烦可恶。不少异样的目光扑面而来。有不怀好意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开怀的也有叹息,且有几束怒目解气的目光,不过看向的是那名男子。
儿时打小在外边野,混迹街头看惯了泼妇骂街等聒噪场景,云祈面对那人的泼天胡乱的含糊其辞无动于衷。
“据我所知,离南易最近的驻地仙门并不是邶山云氏,找我作甚?”她冷冷地出声问道。
那人一时结巴,断断续续道:“您有所不知……我去奔求过,但他们偏说是邪祟做乱,且说那邪祟功力高深,他们这小仙门有心无力……”
“更何况,作为仙门子弟,锄奸扶弱不是应该的吗……”
云大小姐听闻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却被一声清冷温润的男声打断,“锄奸扶弱,锄的是宵小,扶的是苦弱,但恐怕杨少爷您这种欺男霸女之人,估计只占前者吧?”
只见素袍青年信步而来,身披浅黄大氅,手举竹伞,属实是压抑中的一丝缀亮。他解下大氅披在云祈身上,又将伞移了移,有些关切道:“春寒料峭,云小姐也太不爱惜自己身体了。”
云祈看着笑容可掬的某人,顿觉他在装模作样,欲抬手脱下氅衣,却被制止。又见秦赋笑眯眯道:“不过云小姐,看来我英雄救美来的不算太迟。”
她不禁翻了个白眼,低骂句:“死狐狸。”
秦赋和声道:“昨夜贸然叨扰,引云小姐不快,这氅衣勉强送作赔礼吧,望云小姐勿嫌弃。”
云祈淡定思索,便是赔礼,抵了人情,收了也无大碍,也就安心披着了。
她扫了眼人群,高声道:“诸位,这人被邪祟沾身,还不走是想被肮脏气染指吗?”顿时人群散了大半,独留些连伞都没有的贫苦百姓,身上伤痕累累且劳苦积病,手中还牵着瘦弱幼童。
他们愤愤出声:“看你也是个世家子弟,难道这种欺男霸女的货色你也要帮吗?!”云祈抬头望去,那杨少爷恼羞成怒,纵然如今落魄狼狈,也断不是被犬欺的,朝他们怒骂:“你你你!!!……你们这群下贱东西!空口无凭无据就想污蔑……”
秦赋站在云祈身旁,淡淡道:“云小姐可看到了,是个十足的纨绔恶霸,还帮吗?”
年轻的继承人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所有的人听见:“帮啊,当然帮……”那几个人低头默默攥紧拳头,而那恶霸十分得意。
“来人,抓住他,我倒要看看是哪位英雄豪杰拯救百姓于水火。”
杨少爷的笑瞬间凝固在了嘴角。
人群已经散的差不多了,云祈看了眼旁边被两个门生抓着还在骂骂咧咧的杨少爷,只觉得聒噪。
见云祈没反应,杨少爷气急了,还想继续骂,“什么仙门子弟,真是喂了狗了,简直就是一群衣冠禽兽的伪……”粗鄙之语戛然而止,一道灵力细不可查的横在杨少爷喉前。
一道陌生的男音在他耳边响起:“嘴巴放干净点,不然我就割了你的舌头。”他惊恐的抬起头,浑身颤栗,冒起冷汗,却找不见发声的人,下意识的闭了嘴。
云祈刚想让门生捂了那人的嘴,没想到突然停了,百思不得其解。又见秦赋向前一步,一派干净利落勿生端倪的模样,主动自荐道:“云小姐,可否让我一同前往?”
云祈疑惑的看向他。一般国朝间鲜少出修士,更别提她从未听闻这人有过修炼或除祟的事迹。
她迟疑道:“你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去那作甚?”
“看看热闹也好。”
“没想到秦公子还有爱看热闹的爱好,真是少见。”云祈冷哼。秦赋面不改色心不跳:“云小姐过誉。”
云祈:“……”死狐狸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在夸你。
“秦公子既然想看热闹,那便去吧,跟我犯不上什么联系。。”
“谢过云小姐信任了。”
“姐……刚刚外面怎么这么吵啊,你们在看什么热闹?”突然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人,云子岿揉着惺忪的眼睛,衣服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衣领斜露,一派闲散公子的模样。云祈一阵气结。
…………
云子岿哭丧着脸,听着自己姐姐把自己骂的体无完肤,他云子岿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横尸和自己这个姐姐。
“姐,有人在啊,给我留点面子……”云祈这才发觉秦赋还在一旁,而杨少爷早就被门生押走了,不过前者很自觉的离远点,不参与两人的家务事。
云祈虽气,但也皱了下眉头,随即把身上刚披上的那件氅衣解下给云子岿系上:“小兔崽子,这天也不披件外衫,真要把自己冻出个好歹来才安心是不是。”
她一撇头就看见秦赋在一旁嘴角噙笑,两袖清风雅逸。秦赋似是为了让她放心,上前拱手一声:“云小姐,这衣裳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已赠与便任你处置。”
云祈拍了拍手,朝面前的少年冷声道:“正好,刚有人跑我这来跟我哭诉他们家被灭门了,想让我去看看,你也给我跟着去。”
“?!我不,我不去!打死我我也不去!!”云子岿大惊失色,跑到门前紧紧抱住柱子,死也不肯移动一下。
云祈对她这个死弟弟一阵无语,走上前去一把扯住云子岿的耳朵,“哎哎哎……姐,姐姐姐,疼!”
她恨铁不成钢道:“你又不是真纨绔,当什么闲散公子?!”
内心蓦地升起一阵悲凉,毕竟她不可能护他一世,即使她想让小清做雏鹰,可这局势不是她能左右的。
想到如此,她故作冷脸:“好好捯饬一下自己,衣冠不整成何体统!这次你不去也得去!”
但还是没忍心,伸手细理了理他的领子,随即拂袖离去。
云子岿揉了揉被扯痛的耳朵,小声吐槽,“切,母老虎。”心里还是明白姐姐的苦心,但就是傲娇作祟不肯接受罢了。
秦赋慢步走进,笑的春风拂面,感叹道:“你们姐弟二人感情真好。”
云子岿突然来了劲,自豪道,“那当然!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的。哎不对,你是谁?”他察觉到不对,往后退了一步,万分警惕的看着他。
秦赋心沉,这警惕性,丝毫不逊于他姐姐。
不过秦赋还是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淡暼了他一眼,笑的人畜无害,缓声道:“方才令姐披于云公子肩上的这件氅衣,便是我刚赠予她的,她也安然接受的。”
他转头直视,口吻轻柔:“云公子,你说……我该是什么人?”
云子岿:“……”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