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寐》官匪

4、身在此山中

　　白虎从尖牙血口中泄出零碎怒音，将云祈在山石老林中逼的避无可避，堪堪退到磷石崎岖的山崖边，若摔下去必定粉身碎骨。

　　被灭门的杨家在境内一处繁盛熙攘的省郡要塞，说来不远，却隔了一座必经的危耸峰峦，里边藏着不少野禽猛兽，更有传闻中修炼万年的妖魔鬼怪。平常都乖乖藏匿，不出来害人，今日却让她正面碰上了一只藏迹凶险的虎妖，修为足有万年！

　　那白虎忽的暴起，在云祈肩上留下深深的爪痕，云祈吃痛，连退不已，身子凌空险些掉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清隽傲寒的身影掠过，一只手攥住云祈腕间的那串佛珠，猛的一拉，将已被血色染了半边衣袂的云祈拉回崖边，只是佛串耐不住如此猛力，系绳断裂，佛珠滚落一地。

　　秦赋不经意间瞥了一眼佛串断裂处，一道刺目狭长的疤痕映入眼帘，他心神不得猛地一震。

　　十年前，稚水村……

　　白虎又冲上来，却见那人抬手潇洒挽了个剑花，犹如倚栏抛花般歇然的游刃有余，狠厉地将手中剑刃插入白虎要害，一击毙命。

　　云祈此时看着眼前景心情复杂。

　　那佛串是云子岿前些日不知从哪听来的胡乱谣言，专门跑去寺庙为她所求，说是保平安，顺便遮掩一下她手腕上的疤痕。

　　这痕迹已结痂好久了，大抵是原主不知何时受伤留下的。

　　可这平安，却成了他人所予。

　　秦赋暇色澹淡的俊颜上被溅了血，在朦霞中显得尤为寡薄疏戾。此时一点飞鸿影下，寒鸦沉寂，天地之间仿若归为一瞬，渺然无声。他慢步走到那负伤女子面前，眼神清澈。

　　云祈面容苍白，咳了口血，扯出一抹生硬笑颜:“多谢秦公子所救了。”

　　秦赋望着眼前故作镇静坚强的矜傲女子，岁月面容与姿态重叠间内心狼藉，他苦笑，想起多年前那个同样故作倔强的小姑娘，酸涩无比但又惶恐。

　　看来，他找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了。

　　别来…无恙。

　　救人者神色清淡，只字不提方才行径，背后的手轻耸，柔和的灵力覆上对方的伤处，嘴上却是夸耀道:“云小姐不愧是巾帼之枭，万年虎妖轻而易举便杀死了。”

　　待云祈顿觉身上疼痛消减大半，可那人却话锋一转，语气淡薄:“经脉受损，灵力削弱，难怪敌不过一只虎妖。”

　　云祈猛的抬眼看向他，犹坠冰窟。

　　风波微息，被震慑了一番也不乏有深山老林中的精怪虎视眈眈。云祈紧绷着身骨，肩上还缠着纱布，警惕万分的端坐马车一角。

　　秦赋正坐对面萧然出声，声量早已柔和了不少:“云小姐如此惧我作甚？既受伤就别逞强了。”

　　云祈倏然间偃旗息鼓，马车内的剑拔弩张的气氛顷刻消散。

　　她悠闲的背靠马车松懈警惕。似是妥协又是服软，更多的是信任，也如一个袒露柔软脖颈的小鹿，不惧面前的狡猾野兽。

　　她开门见山:“按你的修为，在玄门百家中如何？”秦赋听闻停滞了几秒，随即不紧不慢道:“百家之中，能伤我分毫的，只有寥寥。”

　　“师承何人？”她抬眸直盯去。

　　“我那师傅修为可谓是在玄门之上，除此之外……医术高超，对经脉一道也是尤为精通……”秦赋避开云祈的目光。

　　“他所在何处？”

　　“师父常居深山，是个实打实的隐士，不过我倒是可以为云小姐引荐一二。”秦赋好似想起了什么，轻抬了抬下巴，“哦对，我师父可是很想见云小姐一面呢。”

　　不等云祈再度出声，秦赋先行一步下了马车，抵住了门。云祈惊恼，掀开布帘面前却是薄纸拦阻，望不清车外秦赋的音容。

　　她一时鬼使神差，竟将手掌贴了上去。

　　车外春浅料峭，狂风大作，刮得人生疼，张扬跋扈势要将人拦腰斩断的狠厉，连马车都震动了几下。

　　“秦赋！你……”云祈卡壳了，不知道该如何再称呼他。

　　他作恶似的将手覆在云祈贴合的薄纸处，隔着砂纸温热触碰到云祈指尖，暖流载着窗外仙君的轻笑传进她的肺腑，恍惚间如千山暮雪消融。

　　明明未有肌肤之贴，内外清寒，却是缱绻暧昧，烛火摇曳不堪。

　　仙君好听的声音穿透进来，“云小姐，你刚问我这么多，许在下也问个问题。若为所护之人，你会如何？”

　　她斩钉截铁:“不惜一切代价，我也要护他周全！”

　　秦赋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望着车内的人认真道:“云小姐，我想与你联姻，是真心的。”

　　云祈笑的肆意:“可我不愿做他人附庸呢？”

　　秦赋未将手掌移开，衣袍一抖笔直跪于车前，无比恳切。万籁俱寂中一寒鸦猛的叫声响，振翅从树杈上飞起。云祈不可置信的从窗纸朦胧后冷眼望去，攸然攥紧的双手更加苍白。

　　“云小姐不愿做附庸乃人之常情，在下当愿做卿、裙下之臣。”

　　“秦公子，如此大礼真是折煞我了。如此清风霁月般的人物，怎甘作他人裙下之臣？”

　　仙君早就预料到会有此言，移开温热源，忽远忽近道:“云小姐，云小公子那佛珠虽做工轻巧，可光心意可不够，总归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况神佛等闲，皆不可信。”

　　随即站起走回自己马车内，留下一地缄默。

　　云祈震惊之余不免抬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秦赋刚刚坐过的地方留有一串断裂的佛串还压着一轴卷书，翻开一瞧，竟是联姻契书。底下是用暗红干涸的血迹写下的诚恳字迹:秦赋，秦韫藏。

　　云祈端看这卷契书深思良久，不禁笑出了声，决绝的咬破指尖，在他之旁写下:云祈，云未缪。

　　神佛等闲皆不可信，唯有同病相怜者可依。

　　她摩挲那抹干涸半晌，随即瘫靠在软垫上遮眼无力。这近半年以来的深冬寒春，云氏薄凉，南国苛义，处处都是虎豹豺狼，只有她和云子岿相依为命。如今，倒是多了一个人和她捆绑在了一起。

　　……

　　云祈事先去见了一面郡城的都督了解相关详细事宜，让秦赋与云子岿先去杨宅勘察。

　　等云祈和那郡城都督一并到杨宅时，秦赋二人也堪堪到达杨宅。云祈正欲下马，秦赋像是猜到了结果，伸过手欲搀扶，她也顺其自然。

　　如此亲密举动让一旁的云子岿看的目瞪口呆。

　　先前灭门一事，因此四周行人稀疏，皆惶恐避之不及。

　　都督名赵仁掇，表面一看就是个儒雅翩翩的随和公子，完全让人想不到他是位高权重、杀伐果断的都督。

　　赵仁掇笑问:“这两位公子是……”

　　“舍弟云子岿，旁边这位是我的未婚夫，秦赋，北葳人士。”

　　云子岿:“！！！”

　　青天在上，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姐夫？！

　　“原来是云小公子和秦公子，在下失礼了。”赵仁掇很会做人，在之前的交谈中就察言观色到云祈细小的言行中对于宋氏皇族颇为厌烦，这称呼自然随了世家。

　　赵仁掇自知云祈是个厉害角色，不敢哄骗，将始尾全盘托出。但还是带了点私人见解:他也坚信是杨少爷提到的那位继母害死了杨氏全家。

　　云子岿眉头一皱正欲转头看向姐姐，耳边却传来细微又含糊不清的声响，似乎是孩童的呻/吟，又像是野兽的粗哑。声响来源似乎是那个宅门虚掩的门后，他如着了魔一般朝那边走去，周围几人惊愕看向他。

　　“饿……疼……疼……好疼啊。”

　　云祈也听到了这细微的声音，但是远没有云子岿的真切，伴随而来的是血腥气浓厚的鬼宅里射出的愤恨注视。

　　云子岿走到厚重的大门前，蹲下身来直勾勾盯去，那声呻/吟愈演愈烈，让他心神不宁。

　　一只浑身暗红的幼犬透着缝隙探出半个身子瘫软在门槛上，哀怨虚弱的向他求救。云子岿立即拉开大门，将幼犬抱与怀中安抚。没曾想抬头一瞧，将他七窍吓没了三魄。

　　只见那阴气沉沉的院内地上铺满了人的尸首，如嵌如砖，大片的鲜血凝成暗红的血块，骇人心麻。

　　云子岿瘫坐在地闭眼寒颤，却被走到身后的云祈擒住，迫使他看着这一切。

　　云祈用只能他们二人听见的音量在他耳边告诫:“小清，背后推波助澜的凶手已经在以儆效尤，请君入瓮，我们不过是待宰羔羊。你我二人躬身入局才可破局！”

　　风云涌起的周旋，云子岿终究游离在外。可如今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牵扯他进来。

　　云子岿恍若幼时般依偎在姐姐怀中，那只幼犬同样蜷缩着在云子岿怀中，失神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她扶起云子岿，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头，叹道“姐姐一定会护你周全的。”云祈暗抹了一把门上的血，掩在袖子中。

　　“小世子如此惧怕尸首，可别吓出了个好歹来。万一遭了报应浑噩一生，那可就不好了，您说是吧，容德郡主？”只见一素衣满身的雍容妇人从阴森中款款走来，视脚下横尸如空气。

　　灭门惨案发生三四天了，还敢居住在此，云祈不禁心中钦佩。

　　“家门遭此不幸，还承蒙郡主恶毒，公然虐杀我夫君于剑下！”妇人下一秒恶狠道。

　　是了，云祈在大病初愈后就被宋怀诟召见过一次，且正值早朝，也不知她那皇帝舅舅安的什么心。但云祈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做了件骇人之事:

　　只因杨大人对她出言不逊，便斩杀他首级于剑下。

　　这也是面前这位杨少爷与赵都督口中的杨氏续弦素心莲憎恨她的原因，更是京城内部诸多身居要位的官宦所惧怕之处。

　　只是让人疑惑的是如此大不敬，宋怀诟竟然对此半点反应都没有。

　　云祈也不恼，淡淡看她一眼，转头笑靥如花对着秦赋道:“阿赋，你说这恶贯满盈之家，该是怎么个下场？”

　　对方泰然自若:“自是凄惨无门。”

　　云祈丝毫不意外素心莲对她的憎恶。毕竟如此深情一片，不迁怒怕是罔悖伦理。

　　只可惜，杨大人不过是个导火索，而她作为点火人，不得不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