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山回路转却见君 ...
-
岁秋阑:
烛火曳跃,墨色点点仍留深浅字迹的的黄纸凑近。下一秒火舌舔舐,黑灰如折翅的燕鸠纷纷落在桌面。
他看着桌上散落的纸灰蹙眉,视其如洪水猛兽般伸手轻轻拂去。战乱祸起,百姓不得安宁。所谓表面和缓也不过是蒙骗人的纱网,让人识不清真伪。
谈徊望着窗外青瓷墨天,正值冬末春初,绵绵细雨顺流屋檐滴答而下,却有一股隐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寒冬雨意,眉骨间的一处掩色伤痕隐隐作痛。他坐回榻上,每至雨期寒疾复发,眉间陈伤更是愈发疼痛难忍,两者交替又是宗务繁重,谈徊难免心力交卒。
谈徊半阖着眼,面色有些苍白,皱着眉半倚在美人靠上小憩。此时紧栓着的门被悄悄地推开,瘦弱的身影爬上漆榻绕至身旁,一双冰凉的小手捂住谈徊阖着的双眼。
还不待手的主人发声,谈徊先发制人,却满是纵容:“阿汜,不可胡闹。”
“爹爹……”
谈徊叹了一口气,将身旁的小姑娘抱到自己身前,一下一下的抚着幼女乌黑亮丽的头发。只见青衣怀中女孩不过八、九的年岁,身套酡颜色的栀花细锦,层层叠叠的衣领间暗袖绣几只栩栩如生的小黄鹂,下着梅染云纹裙,眸球乌灵,秀娟端雅,一派的天真烂漫。
谈有汜轻轻摸着谈徊眉间的疤痕,撇嘴道:“爹爹,你眉头老皱着一点也不好看。”又心疼的询问道,“爹爹,你这个伤疤是不是又疼了啊……”
“那你呼两下伤疤爹爹就不疼了。”
谈有汜听了这话有模有样的往谈徊眉间呼了几下,不知道是不是真起了用,眉间的疼痛倒也消减大半。谈徊笑着亲了下幼女的额发,“阿汜乖,不闹了,陪爹爹处理公务好不好?”
身为四大宗之一的天戏阁,素以情报与逍客而闻名。门下又多乐馆青院或酒楼,信息情报发达,自然要处理的事务也是繁芜丛杂。
不知处理了多久的宗务,天色已露了鱼肚白,几只雀鸟站在窗边的枯桠上理了理湿漉漉的羽毛,发出清脆的几声鸣叫呼朋引伴,迎来破晓。
谈徊搁笔,动了动被谈有汜压麻了的左手,看了眼窝在自己怀里已然睡着的谈有汜。正巧门生进来送信,他示意门生上前,右手接过信笺。
来的门生这才发现窝在自家宗主怀里睡得正香的大小姐,小心翼翼轻声询问:“宗主...”
“不必。”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门生应声道是,小心后退,却无意碰倒门边的花瓶,瓶身摔在地上发出响动,熟睡的谈有汜侧了侧身子,难耐的皱了皱眉。谈徊察觉到女儿的不适,温悦和色的眉眼一瞬间冷了下来。
谈徊抬眸,眼里此时带着些肃杀,压低声音,话语也是带着不容反抗的刻薄。
“滚出去。”
门生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后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这才惊魂未定的缓了口气。
谈有汜在父亲怀里缓缓起身,犹然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谈徊摸了摸幼女软软的脸蛋,温声道:“阿汜醒了?”
谈有汜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谈徊手中的信纸,“爹爹,你在看什么啊?”
谈徊并未做声,只是注视着信中的内容,摸了摸幼女的头,晦暗不明的轻笑:“阿汜,爹爹过两日带你去见姑姑好不好?到时阿汜可得乖乖的。”
小姑娘兴高彩烈的拍了拍手,乖巧道:“阿汜一定听爹爹话,不惹姑姑生气。”
此刻疏疏影影的细雨屏息凝神,窗外的满树紫荆正含苞待放,葱葱郁郁间一株瘦弱的小花绽开笑颜,预示着春声的靡靡之音。
自宋氏君王的册封郡主的圣旨下来后,欲攀附巴结、恭贺道喜的熏心种就差没把云氏姐弟居住的地方踏破了门槛。
来祝贺的多是王公贵族、达官显贵,说来其实云祈不必面见这些人,可利益牵扯之下为全礼数,又不能与南易皇室撕破脸皮让人猜忌,她又不得不将这些人一个个面见好生招待。不过这些人里有两人尤为紧要。
当朝太子宋性慈,明家公子明卿。
此太子好歹也是君王独子,也是云氏姐弟的表哥,血缘关系附加皇室颜面,自是不好拒绝;而明公子却是原主的挚交好友兼青梅竹马,更不好推拒,以免看出破绽引来祸患。
云祈从古籍中抬头细细打量面前的所谓太子表哥:绵吞的眉眼,如夏夜炎炎透露的一丝缝隙中沉默的睡莲,看似怒其不争,实则虚之有物,让人深刻的察觉到他的存在。
不禁暗叹道这宋性慈不愧贵为一国太子。只是这太子的容貌细看之下,让她徒增怪异之感。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一声不吭地喝着盏茶,眼瞅一炷香欲燃尽,对面贵客也不踟蹰动身,云祈心道不愧是太子,定力还真是好。她放下茶盏,不轻不重,堪堪溅出几滴余水,徒手捻碎最后燃尽的香灰,灵气萦绕指尖未伤分毫。
“既然太子殿下身患顽疾、声带有损说不了话,又何必与我在这里僵持不下,想必陛下还等着殿下复命。”云祈语中隐约可见咄咄逼人。
一国太子说不了话的确让人耻笑,只叹他十几岁时遭遇不测,虽捡回了一条命但此后一生都说不了话了。这样如此宋氏君王也不摈弃,力排众议将他立为太子,寻天下名医治疗。
宋性慈不急不缓,淡淡从旁扯出一张白纸,挥墨提笔:“孤并非冒犯妹妹之意,只是妹妹如今被册封郡主,望承担起相应之责。”
话外之意:若南易有难,还请邶山云氏伸以援手。
云祈冷笑。若她记得没错,原主生前大部分时间都居住于南易国都。即使原主喜静倒也还是会有交集来往,可仍是原主病重垂危期间,更是连一次探访与过问都没有!!
这如意算盘打的还真是响啊……
云祈联想到那封充满祈求与胁迫的继任信笺,和如今这所谓的“容德郡主”之衔。她不禁为原主感到悲哀与同情,又咬牙颤抖着气愤。想用虚妄的身份困住她,以此操控她,受人束缚?
不可能…这辈子都别想!白日做梦!!!
云祈收敛情绪,留存着最后一丝理智向宋性慈下了逐客令,疏离道:“殿下多虑。”
话语落,提笔的白纸间墨色浸透纸背,“妹”字偏旁的一捺瞬间戛然而止。
云祈拿起桌面的茶盏,轻吹了几口缓缓饮下,可心里一阵波澜怒怼。
她颇为难过的叹了口气,自顾自的质问起来:“唉,太子殿下对表妹也如此不信任吗?倘若日后南易黎民百姓有难,我自当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刚刚还无比凌厉的人此刻看起来有多难过就有多难过,简直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阿祈勿怪,是表哥心急了,并未不信任阿祈的意思。”宋性慈似是哄劝,匆急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正巧门生进来通报明卿公子来访。云祈将盏中茶水饮尽,站起身来,歉意道:“殿下身患顽疾,应顾忌身体才是,我也不好万般推究。我还有其他客人要招待,恕不奉陪,太子殿下见谅。”
云祈匆匆道过歉离去,语调倒是缓和了不少。只是不同的地点,还是同样的这么冷淡的撇下父子二人离去。
“阿祈!”云祈刚走到门口就被来人抱了个满怀,清朗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明卿,松开,我快被你勒死了。”
明卿松开手,雨夜般深邃的眼眸洋溢着与沉抑的雪截然不同的灿烂,让人无形卸下所有的戒备。
明小公子热情的拉着云祈往屋里走去,边走边抱怨道:“这风霜漫天的,冻死本公子了。阿祈你那副棋呢?赶紧拿出来,我今日必要和你下个酣畅淋漓。你患病不起这期间我可心疼死了,起初我还能去看望你,结果被我父亲拘禁在家中,我这心跟煎油烹了似的。”
轻飘飘一句话,打消了云祈所有疑虑。
而正行到门口都宋性慈目睹此景,神色不变却脚步一滞。
窗外风刀霜剑,细听可觉的严寒未眠,即便是春初本该消融温柔的雪依旧刻薄料峭的很,反倒是屋内暖和的紧,桌面的烛火摇曳,融化的烛油因棋子敲下滴落形成灯花。
云少主执黑子,明小公子执白子。起先二人旗鼓相当,明小公子的棋风一向凌厉,步步紧逼将对方咬死不放,与他本人明朗又颇为轻佻的气质是截然不同的光景。而云祈徐徐图之,逐渐将白子逼入绝境,等明卿反应过来已是覆水难收、无力回天。
“阿祈,你的棋艺何时变得这么好了?连我这个常胜将军都赢不过你了。”明卿笑着对着青梅由衷的感叹。
“这几日太过乏闷,练了几局。”
其实是上辈子时,她的父亲是个棋痴,云清对棋兴趣恹恹,因此她也是独得真传,云母还总笑有人继承云父衣钵了呢。
明卿靠着窗,不悦的为云祈打抱不平:“陛下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给你册封个什么容德郡主来给你寻晦气。想拿这破名头以此束缚你。
“呵,真是用心良苦。”
“这郡主不郡主,都是摊开来给别人看的,与他们宋氏皇族无干。”
明卿赞同的点了点头。二人交谈甚欢,待夜幕降临,明卿还依依不舍的一步三回头,云祈不禁心笑他跟父亲一般像个棋痴。
云祈久坐窗前,看着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的小雪,桌面的蜡烛仿佛要与她融为一体,烛光逐渐昏暗归为孤寂。
本就十分心烦意乱的很,她便随意从堆积散乱的贺礼中翻出一瓶酒,行到堂内小院,看着漆黑的夜中碎琼乱玉般的小雪,望着院中逐渐被积雪压弯的梅枝,颇有些凄美的味道,格外的暗香疏影,惹人注目。
酒意上来,云祈翻出古琴,信手弹拨起来。
琴声悠远飘扬,弹到尽兴处忽闻不远处一萧声清透,如壶中温酒般香醇十分自然的融入琴声。琴箫合奏,时而侠气倜傥,风流不羁,时而霜飕凄清,尽显长夜柔情,叫人如痴如醉。
一曲完毕,碎月在细雪中挣扎出缕缕清辉随风撒下。只见墙头上一兰袍仙君长身玉立,孤傲清绝,正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秦赋道:“云小姐真是好兴致,弹琴饮酒,淋雪赏梅。”
“秦公子不也是好兴致,深夜光临寒舍还有这等闲情雅致与我合奏一曲。”云祈慵懒的靠着石桌,朝那墙上公子举起酒杯,眼眸微狭,嫣然一笑。
“来都来了,不如喝一杯再走。”
仙君勾唇,“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此刻雪色仍丝毫不减,二人头顶淋满了素雪,好似白头。
几番杯盏觥筹交错之后,云祈捏着酒盏颇为散漫,看着面前这人等待下言。秦赋笑的人畜无害,表面看似委婉,下一秒单刀直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他举杯靠近,轻碰了下云祈手中的酒盏。
“云小姐,与在下谈个交易如何?”
她眼眸微眯,轻笑道:“条件?”
“条件并不重要,只是秦某听闻,云小姐似乎格外看重令弟。”云祈忽的眉峰一凛,似是恼羞成怒般的欲将手中杯酒迎面泼去,怒道:“你想做什么?!”
秦赋眼疾手快,挡住杯口,免下突如急来的祸患。他沉声道,“我可以帮你护住你弟弟。”
“不需要!”她一字一句道:“我一人足矣。”
“可如今局势不稳,仙门百家纷争不断,汴梁朝氏对你们云家虎视眈眈,三国间兵戎相见还算少吗?!”
“云祈,你需要一位合适的盟友。”
云祈被秦赋这么一说,有些动摇了。她本不是这里的人,又被原主和老宗主托孤继任,在这里举步维艰。她本可以选择逃避,可云子岿尚且年轻,为护住唯一的血脉亲人别无他法。她克制起丝丝敌意,哑声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借你的家族势力,迫使我的父皇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