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策》琼山琚鹤

3、面圣

　　翌日醒来，柳纵然昏昏沉沉、头痛欲裂，刚想坐起来，身子一软，竟又直直地倒了下去，还失手打翻了放在床边小案上的杯盏。
　　唐恕听到动静开门进屋，看到柳纵然这副模样，便又转头小声叮嘱了侍女几句，这才走进来。
　　“几时了，”柳纵然身上没什么力气，连声音都有些发虚，“这怎么喝了个酒，折腾成这样了？”
　　唐恕环臂站在榻前，脸上带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这确实也不怪你。昨儿个醉仙居的老板听闻要招待贵客，拿了自己压箱底的家伙出来招待，你跟陈将军俩人喝的分量够放倒好几头牛了。得亏你天生皮糙肉厚又从小热爱花天酒地，还勉强能睁开眼。听说陈将军抱着痰盂吐了半宿，到现在人都还没醒。”
　　“啧，”柳纵然扯扯嘴角，“那我还挺厉害。”
　　唐恕对这个臭不要脸的家伙深感无语。刚好这时浮花端了药来，他白了柳纵然一眼，将人扶了起来：“浮花说这个醒酒，头痛喝了可能感觉好点。”
　　柳纵然挑挑眉，接过来很爽快的一口闷了，完事后擦擦嘴角，愉悦道：“这是朝云坊的独家方子，我一看就是浪蕊来过。浪蕊果真是懂我！”
　　唐恕：……
　　朝云坊是世子爷在京都开的行院，浪蕊是陪着世子爷逛行院的好姐妹。
　　“对了，”柳纵然将碗递给唐恕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你还记得昨晚那个人吗，就是我出门的时候遇到那个。你去帮我查一下。”
　　唐恕歪头回忆了一下，问：“那人与你有仇？”
　　“不是，”柳纵然仍是少有的严肃模样，“不跟你说笑，我觉得他很熟悉。”
　　唐恕无语扶额，快速地回忆了一下世子爷曾经干过的荒唐事儿，无力说道：“你可真好笑。你见的人可多了去了，路上遇到个青楼里给你弹过琴唱过曲儿的姑娘都能觉得跟人家三生有缘，一个酒肆里撞见的人能跟你有什么渊源？怎么，你背着王爷王妃偷摸地找过兔儿爷？”
　　柳纵然却没跟他插诨打科，而是少有的严肃状：“你还记得吗，两年前我为了到沙郡带兵，提前到辽东西部边境熟悉情况，遇到过几次险情，次次九死一生。”
　　唐恕听他提及了两年前的边塞之行，便也跟着严肃起来。
　　柳纵然继续说：“在靖兴山脚下的时候，我与向导走散了好几日，几乎撑不下去，又遇到了一伙流寇，危机时候为一人所救，若不是他，我恐怕早就死在了边境。”
　　唐恕狐疑道：“你确定是他？”
　　柳纵然阖眼摇摇头：“不敢。但他救下我的时候，我已身受重伤，几乎没有什么自理能力，他又与我一路同行，照料了我半月有余才离开。他扶我的时候给我的感觉，当真与那时十分相像。”
　　“好，”唐恕也不废话，“还有什么线索吗？”
　　柳纵然眸色沉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记得了。但他说他叫‘阿玉’。”

　　辽东与女真四郡接壤，饱受其侵扰多年，女真骑兵强横，许多平头百姓的小家庭因为他们的烧杀抢掠而弄的家破人亡。也正因如此，年年都有许多孤儿被军方收养，自小培养。
　　唐恕就是其中一员。
　　但唐恕的资质要强过其他孩子，在侦查、暗杀等高机动性任务中显得尤其出众，几乎称得上是鹤立鸡群。也正因如此，他被绥安王看中，亲自培养。他与尚年幼的世子年岁相仿，便被安排在其身边做了随身侍从。在柳纵然与耶律阿木津的归绥一役之前，唐恕只身深入敌营内部，趁他们喝酒庆祝的不备之时刺杀阿木津麾下一员大将，为辽东军打败大漠军打下了深厚的基础，功不可没。
　　由此可见，让一名军中精英去探查一个布衣百姓的底细，着实有些大材小用。
　　但很显然，柳纵然不那么觉得。
　　天色稍晚，外面透进来的光已经没有那么亮堂，也无人点灯，所以柳纵然房内稍微有些阴暗。朝云坊的方子确实是管用，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世子爷便感觉好受不少，有了点儿精神。他刚进京，按理来说该有大堆事物等着他去处理，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靠在床沿上出神，又开始琢磨昨晚那人。
　　虽然醉着酒，又没见着庐山真面目，但柳纵然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声音他觉对听过，不算熟悉，但也没那么陌生，大概是因为跟上一次见到声音的主人间隔了有些年头。但促使他去查人的，并不是那虚无缥缈的声音，而是剑匣子打开那一瞬，他瞥到的那把剑。
　　七星龙渊。如果没看走眼的话。
　　柳纵然面无表情地想。
　　柳纵然虽然在剑道上没什么大的成就，但架不住他爷爷，也就是上一任绥安王，是个剑痴，所以对名剑的鉴赏几乎是柳家后辈的必修课，更不要说像十大名剑这种名声在外的，柳纵然更是烂熟于心。
　　但出于严谨考虑，柳纵然还是想再确认一下。如果那把剑真的是七星龙渊的话，此人便是“阿玉”无疑。只是他很想知道，“阿玉”为何会出现在京都？

　　绥安王世子入京是朝廷大事。柳纵然称病告假一天已经是朝中大臣忍耐范围的极限，再多歇两天，估计内阁那群臭老头就该惶惶终日，认定了世子爷带重兵在筹备造反之事。当朝皇帝重文轻武，文官嘴上犀利，一点儿小事就要骂的你狗血淋头。柳纵然对此见怪不怪，早就不以为意，更懒得同他们解释。
　　他得集中精力去对付龙椅上坐着的那位。
　　但广武帝好像很高兴，将柳纵然狠狠夸赞了一番，也说了不少称赞辽东功绩的话，奖赏更是赐下不少。一群文官也跟着迎合，把辽东军夸的天花乱坠。
　　柳纵然越听越心悸，尤其是听到“深藏不露”、“年少有为”这样的词时。但少年混迹江湖给了他一颗玲珑心，面对这种场合他依旧长袖善舞，保持着微笑，见招拆招，面上丝毫不见慌张。
　　出乎他意料的是，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提及如何惩办徐博。
　　上朝之前他特地打听过，昨日只说要把徐博带回来惩办，具体如何逮、什么时候逮、如何惩办，都未做定夺。他原以为皇帝是特意等着他来才做商讨，是为了给足辽东面子，没想到实际上是偏心偏没边儿，打算大事化小处理。
　　但世子爷怎么会让广武帝如此称心如意？
　　柳纵然深深地看了一眼满脸忿然的齐王党，冷笑一声，行礼上前道：“陛下，臣自辽东来，途经北大营，沿途光景实在心生不忍——这逼近年关的好时节，竟有如此多的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陛下！北大营失守乃滔天大祸，若不能给百姓一个交代一个说法，实在是令人心寒啊！”
　　柳纵然话音刚落，方才还乱哄哄的大臣们当即哑了火，一个个都当起了缩头乌龟，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愿做出头鸟。只是刚刚还喜笑颜开的太子党们这会儿看柳纵然的眼神都带了些怨恨。
　　广武帝的脸也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