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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做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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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中原寒风如刀,凌厉又刺骨,哪怕裹着再厚实的衣衫,还是会感到难耐的寒气。这种天气下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蜗居在家中,围着火炉取暖话家常,享受秋收农忙后的休憩时光,尚在外面奔波的人是少之又少。也正因如此,在扑了好几次空后终于找到一家尚开门迎客的小驿馆时,铁骨铮铮的沈将军几乎感动地想掉眼泪。
沈磊连着赶了几天的路,脸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冻的发青,身上为数不多的娇嫩地方也都皴地起了白皮。他将坐骑囫囵一栓,搓着手推开了驿馆的木门:“店家,麻烦给我来壶烧酒,弄点吃的。”
驿馆实在是小,沈磊一打开门便看到一位高大的男客人背对着他坐着,但他也没心思在意这些,径直坐到了他旁边——店里为数不多的几张桌子之一。
店家是个挺年轻的姑娘,应该是正在打理账簿,见来人生的高大俊朗,便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然后小声嘟哝了句:“真奇了,今儿个怎么那么多客人。”
她整理好柜台上的账簿,然后拎了壶酒出来放到了沈磊桌上:“赶巧了,前不久刚来的那位客人也要了酒,刚温好没多会儿。”
不等沈磊有所反应,她又接着道:“下酒菜也有,后厨的牛肉估计已经炖好了,不如您也跟着刚才那位客人吃点?”
沈磊走的急,干粮带的少,这会儿早已饿得胃里有些发酸,何况冬日里能吃上口热乎的已是极致的享受,他倒也不是太挑。
于是他利落答道:“行啊,麻烦多上点儿,我胃口比较大。”
店家还没开口,他便听到身旁人说道:“既如此沈将军不如与我同坐一桌,这酒肉都算我请,将军赏脸与我对饮一杯可好?”
沈磊闻声,蹙眉一瞥,接着露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世子?”
一个“将军”一个“世子”,这下轮到店家姑娘惊讶了。
但她也是个聪明人,知道此处已不是她该待的地方,于是丢下一句“我去看看肉炖的怎么样了”便匆匆跑去了后厨。
柳纵然晃着手中有些粗糙的杯盏,微笑地看着沈磊。
短暂的惊讶过后,沈磊毫不客气地坐到了柳纵然对面,拿起桌上的酒壶和陶碗“咕嘟咕嘟”给自己倒了一大碗,接着豪迈地一饮而尽。
一碗热烧酒下肚,猛烈的辛辣味一下子从喉咙刺激到了胃,仿佛将整个人都烧了起来,顿时驱走了大部分寒气。沈磊长舒一口气后放下碗,这才正眼看向柳纵然:“这种鬼天气臣不信世子殿下还有什么出游的雅兴,殿下在此,莫不是在等臣?”
柳纵然笑意不减:“不错。这驿馆虽小,却是京郊北边唯一一家尚开着门的驿馆,即便是铁打的也经不住这一路的奔波,所以必会来此。”
沈磊对他这番话并不意外,从发现坐在这里的人是绥安王世子时他便在心里猜了个大概。
“殿下英明,”他笑着说,“只是不知殿下专程跑这一趟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柳纵然忽地收了笑容,接着上半身向前凑一把抓住了沈磊的衣领,咬牙道:“陛下还未下达对徐博的旨意,北大营局势尚不明朗,你这时候求娶我大姐,是想教她去北大营替你收拾这烂摊子吗?我姐前不久才在边界受了伤……”
“你先打住。”
在柳纵然扑过来的那一刻,身体多年的肌肉反应让沈磊本能地想反击,但他略一思索前因后果便能明白世子爷为何出现在此处,于是本着“以后都是一家人”的原则,他任未来小舅子揪着自己,然后听完了他大半的控诉,然后实在听不下去,打断了他。
“首先,我三年前就去王府提了亲,如果不是因为寄北担心你一人挑不动辽东的担子,她早在那时便该与我成亲。我明白她的意思,也知道王爷说那番话是为了打发我。不过我也确实想给她一个风风光光的大嫁,所以那时候我选择退却;”沈磊神色平静地看着柳纵然,语气淡淡地陈述道,“但我和寄北都已不再年轻,她已经白白浪费了许多青春年华,我不想她再继续耽误下去。如今你已经成长了许多,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我也有了有门面的官职,一切都水到渠成,陛下尚未赐我封赏,此时我求娶是再好不过的选择,没有什么比天家赐婚更能给她一个风风光光的大嫁。”
他说着,顺势凑近了柳纵然,叹息般道:“世子啊,我想了她那么多年,实在不想再空等下去。你不该再是她将自己锢囚在辽东的理由。”
闻言,柳纵然憋了一肚子的气还没撒出来,便消散了大半。
是啊,他颓然地想,多年来辽东的军政几乎都是由两个姐姐一首操持,他一个帮不上忙的废物是躲在她们的荫蔽之下才成长起来的。
他悻悻地松开手,一口喝干了杯中剩余的酒,声音低了许多:“京城可不比北大营,那些老头子比徐博高明的多,你自己小心点。”
沈磊顿了一下,对世子爷态度转变之快持有强烈的怀疑,试探着问:“你这就接受了?”
柳纵然的声音闷闷的:“我来之前就已经接受了。”
?沈磊有点懵。
柳纵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意味深长地将目光落到了屋顶上。
沈磊了然,登时压低了嗓门:“曜星九卫?”
柳纵然欣慰地点头,随后倒了一点儿酒水在桌上,用手指沾了沾后在桌上草草写下了“罗喉计都”四字。
沈磊看着这四个字,心里一阵发怵,然后一把抹平了字迹,在桌上留下了一大片水痕。
“啪!”柳纵然忽地将酒壶砸在地上,陶制的酒壶不堪:一击,顿时碎了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紧接着他低吼道:“沈磊,你出身寒微,我辽东的郡主怎会轻易下嫁于你?本世子自会回辽东禀明父王,驳了这桩婚事!”
“你去,”沈磊也配合地吼道,“你只管去,我倒要看看王爷是不是会惯着你的任性!”
柳纵然心里松了口气,冲他微微点头,然后一脚踹翻了桌子给这场戏来了个完美的结尾。之后他起身,将一锭银子拍在了柜台上后便开门离去了。
店家听到动静,才急匆匆地跑了出来,一看外面一地狼籍,小姑娘几乎要哭出来,但面对的又是个大人物,她也不敢撒泼打滚,只能抱着盆牛肉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柳纵然离开后沈磊一直在原地仔细听屋顶上的动静,确认罗喉计都二人已经离开后他才冲店家温和道:“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那里有些钱财,应该足够添置些新东西。”
小姑娘顺着沈磊指着的方向看去,发现了柳纵然留下的银子。
这下她破涕而笑,把牛肉塞进了沈磊手里:“客人先吃着,我来收拾就行。”
沈磊酒足饭饱后牵上马准备继续前进,这时一只小黑鸟突然落到了他肩膀上。他转脸一看,意外道:“小黑?”
这只通体漆黑的小家伙是一只黑色的信鸽,他与柳纵然并肩作战围堵耶律阿木津时曾经见过,是唐恕的信鸽,名字起的有些随意,就叫小黑。
他抽出小黑信桶中的小纸条展开,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写得很匆忙:沈将军能配合固安,固安感激不尽。另,在此堵截将军实属迫不得已,改日固安必登门道歉,还望将军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