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樱回溯录》寒江樰

6、金属入骨

　　蜂鸣声像锥子刺进鼓膜。

　　舟渡看着林教授的嘴角继续撕裂，一直延伸到耳根，露出里面转动的齿轮群。那些黄铜齿轮间缠绕着神经纤维，随转动频率渗出淡粉色脑脊液——这是第七次轮回后期才会出现的"机械变异体"特征。

　　"欢迎参加我的实验。"林教授的声音变成电子合成音，时间装置在他手中变形为某种注射器，"你们打破了时间守恒定律。"

　　南越的机械臂发出高频震动，能量纹路亮起刺目的蓝光。舟渡突然想起第九十五次轮回的惨剧——当时完全机械化的南越就是在这种状态下过载自爆的。

　　"别用能量武器！"舟渡扑上去按住他的手臂，"会引发链式反应！"

　　但林教授已经按下注射器按钮。装置尖端喷射出网状光波，所过之处的时间静滞体突然活化，像提线木偶般朝他们扑来。最前排的静滞体露出和林教授相同的齿轮口腔，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南越改用左手持枪点射，子弹精准命中静滞体的膝关节——这是舟渡在第二十一次轮回时教他的反制策略。被击中的静滞体倒地后迅速结晶化，变成一堆人形玻璃渣。

　　"漂亮的三连射。"林教授鼓着掌，齿轮在指关节处闪闪发光，"看来肌肉记忆比时间线更稳定。"

　　舟渡的后颈血纹突然灼烧般疼痛。他看见林教授身后浮现出半透明的天文台虚影——那是时间枢纽的投影，只有经历过多次回溯的人才能看见。这个疯子教授显然也掌握了部分时间秘密。
　　谷仓的干草堆突然爆炸。

　　飞散的草屑在空中燃烧，形成无数微型火流星。南越拽着舟渡滚到饲料槽后方，机械臂自动展开成能量盾形态。这是舟渡从未见过的功能，说明变异已经超出已知轮回的范畴。

　　"他在诱导我们使用时间能力。"南越的声音里混着电流杂音，"就像操作性条件反射实验。"

　　舟渡盯着盾牌表面流转的数据流，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他在采集你的机械波谱！"

　　林教授的身影在火光中时隐时现。那些活化静滞体正以蚁群算法的最优路径包抄过来，完全不受烟雾干扰。最前排的静滞体突然加速，手臂拉长成金属鞭甩向饲料槽。

　　南越的机械臂瞬间过载，爆发的电磁脉冲使金属鞭在半空熔化。但代价是他的右肩装甲板崩裂，露出下面正在机械化的肌肉组织。齿轮与血管交织的画面让舟渡想起生物机电工程中失败的仿生实验。

　　"你的变异速度超出预期。"林教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看来爱情真是最好的催化剂。"

　　舟渡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句话是第六十六次轮回时，南越在完全机械化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现在从敌人嘴里说出来，像是最恶毒的嘲讽。

　　"你偷了我们的记忆！"舟渡的指尖泛起蓝光，结晶化的伤腿开始崩解成时之砂，"那些时间池..."

　　"只是共享了数据。"林教授的投影出现在燃烧的草垛上，"毕竟你们重复了九十九次相同的错误。"

　　南越突然单膝跪地，机械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舟渡看到他后颈处出现了和自己相似的血纹——只不过是由微型电路构成的。
　　谷仓屋顶被整个掀飞。

　　血色月光倾泻而下，照在南越逐渐机械化的躯体上。他的脊椎正在一节节亮起蓝光，像某种外骨骼装甲的启动序列。舟渡知道这是不可逆的临界点——在第八十八次轮回时，南越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失去人类意识的。

　　"还记得天文台的承诺吗？"舟渡突然捧住南越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你说过会认出我的灵魂。"

　　南越的机械眼闪烁着，虹膜上的齿轮纹路突然卡住。人类瞳孔在金属光泽中艰难聚焦："...第七十六次轮回...图书馆..."

　　林教授的静滞体趁机扑来。舟渡转身张开双臂，后颈血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光。那些光芒形成保护罩的瞬间，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抽离——是永生之血在燃烧。

　　静滞体撞上光罩后纷纷汽化，但林教授的本体只是后退几步。他的白大褂被能量波撕碎，露出下面由怀表零件组成的躯体："精彩！这就是时间悖论的力量！"

　　舟渡的视野开始模糊。他感到南越从背后抱住自己，机械臂的温度调节系统正疯狂运转，试图温暖他急剧失温的身体。

　　"够了。"南越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人类声线压过了电子音，"我记起来了...所有轮回。"

　　他的机械臂开始重组变形，零件如同自组织系统般重新排列。最终形成的武器让舟渡呼吸停滞——那是第九十九次轮回的终局时，南越用来对抗时间乱流的"时隙之枪"。
　　枪声像打碎了一面水晶镜子。

　　林教授的胸口出现一个完美的圆形空洞，边缘闪烁着蓝光。他低头看着伤口，齿轮表情居然露出欣慰："终于...等到这个数据样本..."

　　伤口周围开始出现连锁崩解。那些怀表零件逐个停转，神经纤维像被晒干的蚯蚓般蜷缩。但林教授还在笑，嘴角的撕裂伤一直延伸到锁骨："你们永远...无法逃脱...递归循环..."

　　他的身体彻底散架前，右手突然弹射出来，抓住舟渡的脚踝。那只机械手掌心有个微型投影仪，播放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无数个平行时空中的舟渡和南越，正在重复相同的生离死别。

　　"这是无限猴子定理的具现化。"林教授的头颅滚到一旁说道，"给定足够多的轮回，你们会经历所有可能的悲剧。"

　　投影突然切换到天文台内部。画面中央是个巨大的时间引擎，正在吸收无数光丝——每根光丝都连接着一个南越的机械臂。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

　　南越的机械化停止了，但右臂和部分胸腔已经变成精密机械。舟渡靠在他怀里，听着那颗心脏在金属腔室中的跳动声——三分之一是血肉，三分之二是液压泵。

　　"我看到了时间引擎的位置。"舟渡轻声说，手指描摹着南越锁骨处的樱花烙痕——那是机械与血肉的交界处，"在天文台地下。"

　　南越的机械臂展开成保护性姿态，轻轻环住他："我们还有多久？"

　　舟渡望向天空。血色裂缝已经扩张到难以忽视的程度，偶尔有彩虹色的液体滴落。那些液体接触地面后，会形成微型时间池，映照出不同轮回的场景。

　　"比上次快得多。"舟渡数着新出现的时间池，"第二次大崩坏已经开始，接下来是多米诺效应的连锁崩溃。"

　　南越突然用机械手指抬起他的下巴。月光下，他的左眼还是人类瞳孔，右眼却已经完全机械化。这种不对称让他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像幅被故意损坏的名画。

　　"这次换我保护你。"机械右眼闪过一组数据流，"我有九十九次轮回的战斗记忆。"

　　舟渡突然发现南越的语调变了——那是第九十九次轮回终局时的语气。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绞痛：不同时间线的南越正在融合，就像那些记忆液体展示的一样。

　　远处的地平线上，天文台的轮廓在血色黎明中若隐若现。它比记忆中的规模膨胀了三倍，穹顶表面布满脉动的光纹，像颗正在苏醒的心脏。

　　"原来如此..."舟渡的嘴唇颤抖，"你一直在收集他的机械波谱..."

　　林教授的电子眼最后闪烁了一下："时间...需要守恒..."

　　随着最后零件停止转动，农场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南越的冷却系统还在嗡嗡作响，像只疲惫的蜂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