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樱回溯录》寒江樰

5、蜂群思维

　　【1】

　　晨光透过车库裂缝时，南越的右手小指已经完全金属化了。

　　舟渡盯着那节泛着冷光的机械结构，想起第六十一次轮回时的场景——南越用这只机械手为他挡下坠落的混凝土块，液压油混着血液滴在他脸上，带着铁锈味的温热。

　　"疼吗？"舟渡轻声问。

　　南越活动着金属指节，发出细微的齿轮咬合声："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他突然用机械小指敲击水管，敲出莫尔斯电码的节奏——这是他们第一次轮回时约定的求救信号。

　　舟渡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注意到南越的动作带着不自然的流畅，仿佛这只手已经使用多年。这种现象像极了肢体所有权错觉——当假肢与神经系统完美契合时，大脑会将其误认为原生肢体。

　　"我们得离开城市。"舟渡挣扎着站起来，结晶化的伤腿发出玻璃碰撞般的脆响，"时间风暴要来了。"

　　南越突然按住太阳穴，金属指节在皮肤上留下红痕："操...又来了..."

　　舟渡立刻扶住他。这是第七次轮回时出现的神经同步现象——当时间线变动过大时，南越会接收到其他轮回的记忆碎片。在认知心理学上，这类似于闪光灯效应，那些异常强烈的记忆会不受控制地闪回。

　　"你看到什么？"

　　"一个天文台..."南越的呼吸变得急促，"你在用某种设备...我的手臂..."

　　舟渡的心沉了下去。那是第十二次轮回的片段，当时他们发现了时间回溯装置的真相。如果这些记忆现在就开始涌现，说明时间线的紊乱正在加速。

　　---
　　【2】

　　废弃地铁隧道里弥漫着隧道效应般的压迫感。

　　舟渡举着荧光棒，幽绿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成扭曲的形态。南越走在前面，机械手指不时划过墙壁，留下细小的刮痕——这是他在第五次轮回时养成的习惯，用来标记安全路线。

　　"前面有光。"南越突然压低声音。

　　隧道尽头透出诡异的橘红色光芒，伴随着液体流动的汩汩声。舟渡的后颈血纹突然刺痛——这是危险预兆。他拉住南越："别过去，是时间酸液池。"

　　但已经晚了。转角处的地面塌陷成一个直径三米的熔岩状坑洞，里面翻滚着半透明的橙色液体。那些液体时而形成人脸，时而分散成星云状，符合非牛顿流体的特性——施加压力时硬化，静止时液化。

　　"这是..."

　　"被溶解的时间。"舟渡盯着池底若隐若现的怀表残骸，"我们扔进去的怀表正在被消化。"

　　南越的机械手指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发出高频蜂鸣。池中的液体随之共振，表面浮现出无数记忆片段。舟渡看到其中一幕是自己在第七十八次轮回中亲吻南越的机械臂，泪水在金属表面留下氧化痕迹。

　　"群体性癔症..."舟渡喃喃自语。这些液体正在展示情绪传染现象，就像历史上那些集体歇斯底里事件，个体的强烈情感会引发连锁反应。

　　池水突然剧烈翻涌，一个由橙色液体构成的人形站了起来。它有着南越的轮廓，但右臂是完全的机械结构——正是怀表照片里的模样。

　　---
　　【3】

　　"这是...我？"南越的声线变得不稳。

　　液体人形伸出手，动作带着机械的精准。舟渡的伤腿突然传来剧痛，结晶化部分开始向上蔓延——时间池在吸收他们的存在本质。

　　"别看它的眼睛！"舟渡拽着南越后退，"会产生镜像神经元过度激活！"

　　但警告来得太迟。南越的瞳孔已经扩大，虹膜上浮现出齿轮状纹路。他的机械小指自动拆解重组，变成与液体人形完全相同的结构。这种现象类似于变色龙效应，人类会无意识模仿他人的行为特征，只不过现在发生在跨维度层面。

　　液体南越的胸口突然裂开，露出里面转动的怀表机芯。舟渡瞬间明白过来——这是时间线收束的预兆，所有轮回的南越正在融合。

　　"跑！"

　　隧道顶部开始坍塌。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向出口，身后传来液体沸腾的声音。舟渡回头看见液体南越正在分解，但那些飞溅的液滴化作无数微型南越，像群体智能中的鸟群般同步移动。

　　南越突然停下，举起机械手对准追兵。他的指尖迸发出蓝光——这是舟渡在第九十五次轮回时才展现的能力。

　　"你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南越的声音带着金属质感，"就像突然想起来怎么呼吸。"

　　蓝光击中最前方的液体南越，引发链式爆炸。冲击波将两人掀飞出隧道口，重重摔在草地上。舟渡看到天空中的血色裂缝又扩大了，像一道狞笑的嘴。

　　---
　　【4】

　　郊外的废弃农场笼罩在诡异的宁静中。

　　舟渡用镊子夹出腿上的结晶碎片，每块碎片都映着不同轮回的记忆。南越坐在谷仓门口，正在调试那只机械手——它现在已经蔓延到整个手掌，皮肤与金属的交界处呈现出电路板般的纹路。

　　"我们得谈谈。"南越突然说。

　　谷仓里弥漫着干草腐烂的气息，混合着金属氧化的味道。舟渡注意到南越的瞳孔在暗处会发出微弱的蓝光，就像夜行动物的视网膜反光。这是第四十八次轮回时才出现的变异特征。

　　"你在变成...另一个你。"舟渡小心选择着词汇，"就像量子退相干，同一物体的不同状态正在叠加。"

　　南越用机械手指划过木质地板，留下焦黑的痕迹："我记得所有轮回的事，但像在看别人的记忆。"他指向自己的太阳穴，"这里像有九十九个我在同时说话。"

　　舟渡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记忆聚合效应正在南越身上显现。当相似经历重复到临界点，大脑会将这些记忆整合成新的认知模式。就像二战幸存者后代普遍存在的创伤记忆遗传现象。

　　"最清晰的是..."南越的机械手突然攥紧，捏碎了一块木板，"每次我死前，你都抱着我哭。"

　　谷仓突然剧烈震动。舟渡扑到窗前，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天空正在像玻璃一样碎裂。那些裂缝中渗出彩虹色的液体，接触到地面后立刻将草木结晶化。

　　"第二次大崩坏开始了。"舟渡的声音发紧，"比上次提前了两个月。"

　　---
　　【5】

　　夜幕降临时，南越的变异加速了。

　　他的右臂已经完全机械化，肩胛骨处延伸出类似电路的能量纹路。舟渡用绷带缠住那些发光的纹路，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易碎品。这个场景让他想起第二十二次轮回，当时南越被时间毒素感染，全身长满水晶簇。

　　"像不像科幻电影？"南越试图开玩笑，但电子合成的尾音让这句话显得毛骨悚然。

　　舟渡没有笑。他正在经历认知失调——眼前这个半机械的南越既熟悉又陌生，大脑在两种矛盾的认知间挣扎。就像那些被迫接受亲人仿生义体的家属，爱意与恐惧同时存在。

　　"听着。"南越突然用机械手握住他的手腕，温度传感器将冰冷的触感精确传递，"如果我真的变成那个...东西，你要..."

　　"不会的。"舟渡打断他，"这次不一样。"

　　但天空的裂缝无声地嘲笑着这个谎言。血色月光下，两人发现农场外围出现了几十个静止不动的人影——那些是时间静滞体，被困在时间裂缝中的存在。其中有个身影格外熟悉：穿着白大褂的林教授，手中还握着发光的时间装置。

　　南越的机械臂突然自动瞄准，能量槽开始充能。舟渡惊讶地发现，这完全是第十二次轮回中那个机械南越的战斗姿态。

　　"等等！"舟渡按住他的手臂，"他们只是时间的影子..."

　　机械臂的冷却风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南越的右眼已经完全机械化，镜头伸缩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不，那个疯子是真实的。"

　　林教授的身影突然抬起头，嘴角咧开到不可能的程度。他的手中，时间装置开始发出刺耳的蜂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