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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离别 有的人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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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这一生很幸运,一直呆在一个地方没有离开过,周遭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在熟悉的环境中生活的人,会有底气,有安全感,一生平稳,不会有什么大风浪。而有些人则不同,仿佛从他生下来开始就注定了漂泊,从来没有在一处停留过很长时间,好像每当自己身处不同的城市时,所产生的陌生感才会给人带来平静,仲景的这半生便是如此。自己的命运就像是被放在一个装有刻度的轮盘上,到了固定时间便会轮回一次。
每一次的离开仿佛都是老天在替自己做减法,离开那些对自己不重要的人和事,只有弥足珍贵的才会被带到往后的岁月中去,在新的地方,人生又会重新按下归零键,没有人知道你从哪儿来,也不会有人过问,一切又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那是2007年的初秋,仲海城突然接到了东港来的调令,要求他在一周内到东港赴任,夜里,等仲景入睡以后,仲海城和王新琳坐在客厅盘算着全家搬迁至东港的打算。由于事出突然,王新琳还来不及安排工作,不同于仲海城,要不是接到上级的安排,作为一个地方银行的小职员,从齐悦调到东港的机会是可遇不可求的,然而即使这次只是仲海城得调令,对自己来说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生在岛上的人,大多数这辈子也就困在了这岛上,能从这个海岛走出去,到大城市的人屈指可数,向往着大城市的繁华,也为了仲景更好的教育环境,次日,王新琳在与银行领导争取调岗无果后,毅然决然辞去了工作,准备跟着仲海城到了东港再做打算。
快速辞掉工作后,一周内要处理好这半辈子在齐悦的生活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不同于在小地方生活,去到大城市上上下下需要花钱的地方定是不少,可手头积蓄也不多,王新琳和仲海城商量后,只好把齐悦的房子紧急挂出去,换一笔搬家费用,也算是断了自己的后路。
要离开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仲景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十二年,他从未踏出这座小城半步,他从不知道这海岛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这世界的尽头就是四面八方的海岸线,这世界的大小便也只是这海风能吹到的齐悦而已。
十月,萧瑟的秋风带来雨水浸透了大地,叶子落在地上垫了一层又一层,来往的车辆将其碾过,和着雨水将落叶压入了地面,像是从地里生出的好看花纹。
王新琳托远方亲戚联系好了东港的学校,带着仲景到现在的学校办转学,老师听到仲景要走的消息也是大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一家人能决定的如此迅速,在吃惊之余,言语中也表达出一丝羡慕,听说能出这海岛,那定是要去外面发大财的,王新琳只是笑笑附和了几句,其中的惶恐与不安只有自己心里明白。
办完手续后,王新琳拉着仲景从校办公室走了出来,正是上课时间,走道上时不时传出教室内朗朗的读书声,“你要和小伙伴道别吗?”王新琳问仲景,仲景眼里红红的,没有作声,只是摇了摇头,“也好,那我们直接走吧,以后你还会遇到新的朋友的。”说罢,王新琳牵起仲景的手走出了教学楼,仲景回过头,操场上还有在上体育课的学生,他们嬉戏着,追逐打闹着,是那么熟悉却又陌生。
回到家里,王新琳开始忙着收拾搬家的东西,东西多了便是累赘,便也让仲景只挑几样重要的东西带走。
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仲景看着自己一屋子的书和玩具,一时间也说不上到底什么是重要的,好像都想带走,又好像什么都可以放下。环顾一周后,目光落在了床上的那个仲海城在游乐场里仅花了一次就给自己夹起的幸运小熊上,尽管仲海城阴晴不定的脾气让自己害怕,但仲景仍将父亲的礼物视作珍宝,抓起小熊把它塞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仲景又挑选了几件想带走的衣服,隐约间听到院子里传来余念的声音,从窗口望去,是余念接邱以山放学回家了。远处的以山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套头衫,袖子被撸起卷在手臂上,夕阳撒在他身上,却被头顶带着的天蓝色帽子遮住了脸,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四处探望着,好像在寻找些什么,环顾了一圈并无所获,随后便抬起了头,看向了仲景的方向,当他捕捉到仲景的目光时,以山迅速举起了手向仲景挥舞着,一时间,他好似失物复得一样,脸上的阴霾顷刻间被斜阳驱散,那笑容倍显满足。
与以山对视的那一刻,仲景才意识到,自己马上就再也无法见到以山哥哥了,一时间眼泪不由自主地从眼里滚了下来。
晚饭过后,以山把仲景叫下了楼,高兴的将余念新买给他的画册摊在仲景手里,向他炫耀着,显然以山还不知道仲景要走的消息。以山看上去很兴奋,这是余念从东港给他带回来的,是一本年度建筑设计奖的刊物,里面都是最新得设计大奖的设计师和他们的作品。“以后我也会被放在里面的。”以山开心地说着。
仲景听着邱以山对着这本他心爱的刊物侃侃而谈,但脑中全是自己要去东港的事,以山说了什么自己固然是没听进去什么的。
“以山哥哥,我要走了。”仲景脱口而出,以山的声音戛然而止。仲景低着头,不敢看以山的眼睛。
以山先是一愣,然后有些迟疑的问他:“走?走去哪里......?”
“这周末就要和爸爸妈妈搬去东港了,要去那边上学了。”
以山瞪大了眼睛,嗓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卡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沉默了半晌,仲景抬起了头,“我们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眼泪从仲景红红的眼眶里滑落下来。
秋天入夜后,气温变得很低,院子里也不见饭后散步的人了,没有了夏天的蝉鸣,夜晚好像变得格外空旷,只有应急的照明灯亮着地面,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好长。
“不会的,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去找你。”以山声音有些沙哑,伸出手,去擦拭仲景脸上的眼泪,心中说是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以山没有说多余挽留的话,他的人生从与父母分别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除了生死,其他的离别都算不了什么,只要还活在这世上,那一定还会有重逢的一天,他坚信他们一定还会再见。
一阵秋风袭来,将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吹了下来,地上一摞摞的落叶被凉风卷动着,相互追逐着,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仲景抬头看天,天空不见星月,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
周六,仲海城和王新琳将最后一批行李打包寄走,买了最后一班去往东港的船票,带着仲景去往齐悦的码头。
码头上人来来往往,有刚从东港办事回来齐悦下船的人,也有短暂需要外出等船的人,而像仲景这样举家搬迁的人是少之又少。人们背着大包小包行李等待着登船,而王新琳牵着仲景也在其中。
仲景迈出右腿,踩在去往东港的船梯上,海浪拍打着船体,他的右腿随着海浪左右摇晃着,而自己的左腿仍踩在齐悦的土地上久久不愿向前,那前方的东港与身后的齐悦仿佛被他的双腿同时踩在了脚下,那一刻他清楚的感觉到了自己命运的交界线,即使此刻心中生出了迟疑,却无法再往后退,只能踏上那艘船,那艘通往另外一个世界的船。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属于齐悦的一切便将从自己的生命里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