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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东港 那时的仲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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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仲景从没想过,原来世界是从他到东港的第二年开始崩塌的。那一年他十四岁,生活像一个刚刚被吹起的肥皂泡,轻轻一碰便消失在了空气中。
“你以为我不知道?”仲海城冷笑道,“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背着我干这些龌龊事!”说罢,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纸,狠狠地摔在王新琳脸上。王新琳低头看去,发现那是她和情人的聊天记录,被仲海城打印了出来,厚厚一沓,全是露骨的对话。
王新琳愣住了。她不知道这些聊天记录是从哪儿弄来的,更不知道仲海城是怎么发现的。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到全身,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冰冷。
仲景躲在房间里,将随身听的音量调到最大,试图用音乐掩盖客厅里的争吵声。然而,东西碎裂的声音、王新琳的尖叫和仲海城的谩骂声还是穿透了墙壁,一声声钻入他的耳朵,让他无处可逃。耳机里的音乐声虽然震耳欲聋,但总会在音乐停顿的间隙中穿插进来父母的争吵声,那一字一句又变得异常清晰。他蜷缩在床边,手指紧紧攥着被角,心里默默数着时间,盼望着这场争吵能早点结束。直到听见仲海城将大门重重摔上的声音,他才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客厅里,王新琳瘫坐在地上,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衣衫不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的目光空洞,没有一丝生气。仲景站在原地,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蹲下身,轻轻扶起王新琳的手臂,试图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王新琳的身体微微颤抖,像是风中摇曳的枯枝,随时可能折断。“妈……”仲景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王新琳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里满是绝望。仲景没有再说话,他默默地收拾起地上的碎片,用纸巾擦干地毯上的水渍,然后扶着王新琳坐到沙发上。
他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母亲手中。王新琳接过水杯,手指微微颤抖,她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进杯子里。
放学路上,仲景和叶科骑着自行车往家去。来来往往全是放学回家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偶尔传来几阵欢笑声。叶科是仲景的同桌,也是他到东港后的第一个朋友。
“明天的数学考试你复习了吗?”叶科一边骑车一边问,他的声音在喧嚣的风声中显得有些模糊。“没怎么复习,”仲景耸了耸肩,心里还是想着父母的事,心不在焉的应和着,“反正考不考都一样。”
“你最近怎么了?”叶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是出什么事了吗?总感觉你状态不太好。”仲景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想告诉叶科,他的父亲每天都在家里发疯,他的母亲已经准备离婚,而他夹在中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摇摇欲坠的家分崩离析。“没事,”他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就是有点累。”
叶科没有再问。他们骑到斑马线前,停下来等红绿灯。仲景低头看着地面,斑马线的白色条纹在阳光下刺得他眼睛发疼。绿灯亮起,他们重新骑上车。仲景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和叶科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明天的考试。突然,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急促,夹杂着钥匙扣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仲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他们冲过来。“小心!”他刚喊出声,身边的叶科就被一只大手从自行车上拖了下来。
叶科重重地摔在地上。仲景猛地刹住车,回头看去,只见仲海城抓着叶科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不要脸的东西!”仲海城的声音沙哑而凶狠,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的手指深深掐进叶科的脸颊,指甲陷进皮肤里,鲜血从勒痕中渗了出来。叶科倒吸一口冷气,恐惧掩过了疼痛,他一动不动不敢挣扎,像一只被猛兽抓住的兔子。
“爸!你干什么!”仲景冲上去,试图拉开仲海城的手,但仲海城一把将他推开。仲海城突然转向叶科,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叶科脑子懵懵的,还没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仲景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谈恋爱啊!你他妈倒是谈,我跟踪了你一个月,你还学你妈找男人,跟你妈一样下贱!”仲海城的声音越来越大,引来路人的侧目,“老子去你学校弄死个人,让你永远抬不起头!”
仲景终于回过神来。他冲上去,用尽全力推开仲海城,然后拉起叶科的手,转身就跑。他们跑过斑马线,跑过人行道,跑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直到再也跑不动为止。仲景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叶科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对不起……”仲景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叶科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仲景一眼,然后默默地站了起来。“没事儿,我回家了。”他说完,转身离开了。
仲景站在原地,看着叶科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他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一样。他和叶科之间,只是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朋友关系,为什么在自己父亲眼里变得如此肮脏不堪,他沿着马路一直走,走到天已经完全黑了。
不知走了多久,仲景拖着脚步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家门口,门缝里没有漏出半点灯光,推开门,屋里静静的,黑暗中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照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裂痕。他摸索着按下开关,吊灯闪烁两下后亮起,照亮蜷缩在沙发上的王新琳。
“我们都一样,”王新琳突然嗤笑出声,玻璃瓶底磕在茶几上发出响声,“我不快乐,你也别想好。”
轰的一下,仲景的脑子仿佛炸开了一般,他明白了为什么仲海城会对他做那样的事情,全是自己母亲一手造成的,她被父亲伤害过后,也要把痛加在自己身上,即使自己根本不像她一样做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却也要被迫承受这些。
“你和他怎么样都行,不要绑架我行吗!”仲景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客厅里,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原本就脆弱的平静。王新琳手里握着一只玻璃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一抹莫名的微笑挂在她的脸上,她眼角微微颤抖着,像是随时会崩溃的堤坝。
“你们活着也好,死了也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仲景继续吼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冷漠。说完,仲景冲出了家门,他快步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脸上的燥热。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那些混乱的情绪从身体里吐出,但胸口依旧像堵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走到街角时,他听到一阵熟悉的铃声,抬头看到一家玩具店的橱窗里摆着一只机械圣诞老人,正不停地摇着铃铛。仲景的喉咙突然哽住了,他想起那年圣诞节,仲海城戴着同样的帽子,手里摇着铃铛,笑着对他说:“圣诞老人来给你送礼物啦!”那时的笑声那么温暖,仿佛能驱散整个冬天的寒冷;可现在,那些笑声早已被争吵和摔门声取代。自从他们从齐悦搬走,仲海城好像换了一个人,那个温暖的圣诞老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暴戾的男人。而自己的母亲,因为一个男人对她的伤害反倒施暴于自己,为什么最终这个家庭的恨要由自己来承担。
仲景蹲在路边,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他不知道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那个曾经温暖的家,已经像肥皂泡一样,轻轻一碰,就消失在了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