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上》仲夏草树荒

7、噩梦（二） 仲海城从东

　　仲海城从东港回来后，便很少在家，自从上次吵架以来，仲海城和王新琳的交流更少了，大概是夫妻情分已尽，彼此都不愿意再看到彼此，破碎的关系，再去以怎样的方式去修复好像都不太对，而他们好像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鸟儿，没有谁想去关心雏鸟是怎么想的。仲景经常听到王新琳与外公外婆打电话商量离婚的事，年幼的仲景并不想父母分开，毕竟小朋友都是有爸爸妈妈的，即使两个人对自己的关注也越来越少了，但总觉得缺了哪一边都是不应该的，可仲景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父母的一举一动，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再惹得他们不高兴。

　　仲景下午放学回家，看到家门口多了一双没有见过的男士皮鞋，径直走到客厅，里面有一个男人，王新琳与那男人一齐坐在沙发上，两人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仲景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会，隐约中听到他们的对话。“当时要不是你嫌我穷，我们早就在一起了，也不会成现在这样。”那男人一手牵着母亲，一手搭在母亲的肩上揉搓着。“别说了，都已经这样了。”王新琳依然在哭，她憔悴的面容上一丝往日的柔和都看不见了，只剩下疲惫。
　　虽然仲景还不懂男女之情，但总觉得这样的话是不该说出的，好像这男人即将把自己母亲夺去一般，这是他不能接受的。仲景往客厅里挪了几步，“妈，我回来了。”王新琳抬头看到客厅门口站着的仲景，赶紧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而男人也忙得收回了握住母亲的手。两人的神色都有些尴尬，对话终是没有再进行下去，母亲支支吾吾说该做饭了，男人也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在与母亲道别后便离开了。

　　太阳刚下山，仲海城从外面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几份文件。事业不顺利，又出现了家庭变故，仲海城好像一下子老了许多。看到仲景和王新琳正在餐桌上吃饭，仲海城把离婚协议书扔在桌上对王新琳说，“看看签字吧。”说完便自己一个人走到客厅看电视去了。
　　王新琳低着头，没有搭理那桌上的几张纸，仲景想问些什么，但却也没有开口。王新琳沉默了一会对仲景说道，“仲景，可能爸爸妈妈要分开了。”
　　这句话仲景设想过很多遍，但当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无法接受，眼泪在他眼眶里打转，嘴唇也跟着发抖，“爸爸妈妈你们不要我了吗？”仲景问王新琳。
　　王新琳没有作声，仲景又扭着头对客厅里的仲海城复述了一遍：“爸爸妈妈你们不要我了吗？”
　　坐在客厅里的仲海城，听到了仲景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后来仲景再也没有见过被扔在餐桌上的那几张纸，离婚的事情父母也没有再提起，但好像他们两人再也没有在同张桌子吃过饭，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曾有了。仲景心想，不说话也没关系，至少我还是有爸爸妈妈的。

　　今天是农历六月十二，小暑，是以山的十五岁生日。仲景认识邱以山的这五年，好像也没有送过以山什么东西，正琢磨着也许可以给以山送个生日礼物什么的，下午的劳作课上，老师打算带着小朋友们折星星，仲景心想，这不正好吗，是以山哥哥最喜欢的星星。四块钱一包的星星纸，四种不同的颜色，可以折满满一大罐的星星，仲景很认真地在学。
　　回家的路上，仲景一边走一边想着要怎么给以山送礼物，可是自己又没有零花钱，突然回想起过年时仲海城有给过自己压岁钱，心想着，反正这也是给自己的，那就拿着用好了，到了家便打电话给仲海城问他压岁钱放在哪儿。
　　拿好钱，仲景跑到楼下的商店买了一个玻璃罐子和一打星星纸，回到家，认真地回想着老师是怎么教的，随即便折了起来。小孩子撒谎太容易被一眼看穿了，折了还没几颗便听到仲海城的摔门声，他气冲冲地冲到仲景面前是一巴掌把仲景打倒在地，“妈的，你学会撒谎了，跟你妈学的是吧，还偷拿钱！”仲景的脑袋被扇懵了，耳朵也嗡嗡地响，仲海城的声音忽近忽远。“偷钱去买这么些个没用的东西。”说罢仲海城抓起桌上的星星纸和玻璃瓶罐子扔到了垃圾桶。“你给我去门口跪着，不跪够4小时不许吃饭！”说完，仲海城将仲景拖到门口，“嘭”的一声关上了铁门。

　　仲景跪在家门口，天气炎热，仲景穿的是短裤，膝盖处没有可以遮挡的东西，就这样光着腿磕在水泥地上，地面的灰尘与小石子蹭得仲景的膝盖生疼。仲景将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里面还装着的剩下的一颗折好的星星，心想，还好还好，还有一个。
　　刚上完补习班的邱以山回来了，嘴里一边哼着歌一边爬楼，走到二楼抬头便看到了跪在家门口的仲景。此时的仲景已经在门口跪了两个小时了，汗水大颗大颗从额头滑落，嘴唇也有些泛白。以山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一定是仲叔叔在罚他。仲景膝盖被磨得红红的，39℃的高温天气，即使跪在楼梯间，脸上也已经是通红了。以山有些心疼，便径直跑进屋里，扔下书包，跑到自己的房间，将自己的枕头拿了出来，给仲景垫在下面，然后又跑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了一根冰棍递给了仲景。
　　仲景笑着摇了摇头，只见他双手握着什么东西要递给自己，“以山哥哥，这是我折的星星！”说完，仲景摊开手，一颗小小的淡蓝色的星星在小仲景的手心里，“生日快乐！”
　　邱以山鼻子一酸，接过淡蓝色纸质星星，只觉得耳后烫了起来，心也跟着扑通扑通跳了，“仲景，等哥哥以后长大了，会带你看星星的。”

　　听到有屋外的动静，仲海城打开了门，看到仲景身下的枕头和手里握着的冰棒更生气了，一手便夺了去扔到了地上。以山挡在仲景前面，用一只手护住仲景，“叔叔，仲景还小，不要打他了！”仲海城斜眼看了邱以山一眼没有理会，反手便拎起仲景往屋里拖。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仲景看到了邱以山红了的眼眶。
　　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仲海城脱下脚上的拖鞋就往仲景身上砸，仲景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可能是被发火的仲海城吓傻了，任由仲海城用拖鞋抽自己，自己竟然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眼前的这个人是如此的陌生，这还是那个会给自己夹娃娃的父亲吗？仲景的大腿和手臂被打得皮开肉绽，血一点点渗了出来，那一瞬间的仲景好像失去了知觉一般，不知道疼了，只是忽然觉得身上好冷……
　　过了一会儿，仲海城可能打累了，也可能气消了，便停了下来，恢复理智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下手太重，看着仲景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双腿竟有些懊恼，连忙去房间抽屉里取出了碘酒和棉签给仲景上药。
　　仲海城一点点擦拭掉仲景大腿上快要干掉的血渍，碘酒涂在裂开的皮肉处很疼，仲景坐在沙发上，看着父亲给自己上药，忽然觉得很委屈，这才哭了出来，不敢哭出声，只是流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