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上》仲夏草树荒

5、潮 情欲来时凶

　　情欲来时凶猛，退潮时太过落寞。

　　早上醒来，邱以山想伸手去搂身边的仲景却扑了个空，在枕边摸到了仲景放着的纸条，上面写着有事先走一步。房间里安静的只有钟表的滴答声，阳光从没有拉紧的窗帘照射进屋内，耀眼的光线正好打在邱以山脸上,让他睁不开眼。此刻的邱以山只觉得心里空空的，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竟是什么念头也没有了，又躺在床上缓了一会，扭过头去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时钟，早上9：45，还早，今天是周六，倒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做，邱以山从床上坐起身来，把仲景用过的枕头垫在自己身后，就这样靠在床上发呆。

　　说也奇怪，邱以山最近总是梦到以前和仲景有关的事，从昨天见到他之前就开始了。倒不是梦到读书时和仲景在东港的那几年，而是他们小时候在齐悦的那几年。而昨天，大概是再次见到仲景的缘故，闭上眼，又想到了昨夜梦里儿时的场景：
　　梦里的仲景依然是小时候的样子。季节是夏日，好像记忆中的齐悦永远只有夏天一样，两个孩子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仲景凑到以山身边，与昨日见到的他脸上冷漠的表情不同，他还是那样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歪着小脑袋向他提问：“以山哥哥很喜欢画画吗？”
　　“我很喜欢星星。”以山趴在石桌上随口答道，手里拿着荧光色的蜡笔在画星空。
　　“那你以后想要当宇航员吗？”蝉鸣声和仲景清亮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一切显得那么的不真实。
　　以山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仲景，“宇航员？......可是我怕高。”以山的脸有些微微的泛红。
　　“那就当建筑师吧。”仲景笑的更开心了，“我妈妈给我说过，古时候有个皇帝想看星星，就修了一个很高的楼。”
　　“那楼很高吗？”以山问道。
　　仲景想了想，“很高很高，高到伸手就能碰到星星。”说着仲景站起身，伸手向天空比划着，阳光穿过繁茂的梧桐树枝叶照在仲景身上，他就是他童年时的整个夏天了，以山心想。
　　“那仲景喜欢星星吗？”
　　“喜欢！就像喜欢以山哥哥一样喜欢。”仲景干净的脸上依旧是让人安心的笑脸。
　　“好，景儿你等我，等我长大以后我也会当建筑师。”梦里的邱以山重复着当年对仲景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
　　等你长大，你也会看到我修那么高的房子，我会把银河送你。
　　那年的仲景九岁，邱以山十三岁。

　　小时候的时光总是很漫长，漫长到夏天好像有一个世纪一样，是写不完的暑假作业和令人期待的冰镇饮料。夏日午后炙热的太阳照得齐悦东海岸的石佛发白，靠近海岸的那条黑色沥青沿海公路被蒸出层层热浪，电台里的天气预报播报着今天是今年最高的气温，晾晒在室外的被风干的鱼好像变得更加干瘪了些，路上的人都躲了起来，到凉快的地方躲避炎炎酷暑，整个小镇一下子竟变得安静了起来。

　　午饭过后，仲景想要和以山去外面玩，余念正好要去东港，便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海边，仲景兴高采烈地背了一袋子各式各样玩沙子的工具，与余念和邱以山搭乘了下午2点15分准时发车到海边的公交，可能天热的原因，公交车上只有几个拎着大包小包的人，一看便是要去港口坐船的摆渡客。车上热烘烘的，座位被大太阳烤得滚烫，只好是找了处没有太阳的地方站着，两个孩子一路沉默不语，倒也是安静，不到半小时，公交车便到了齐悦海岸边。
　　下车后余念嘱咐了邱以山几句：包括要照顾好弟弟，包括不要下水，包括傍晚涨潮时要早些回到公交车站等她来接他们.......说完后，余念便转身出发去码头乘坐到东港的船了。
　　靠近海岸处有一个石洞，从公交车站往下走十米就能看到，里面供奉着妈祖，妈祖像两侧有一些镇上的人摆放的简单祭品，因为靠近海岸的原因，洞内有些潮湿，石壁上还生出了一些不知名的海草，由于背对着阳光的照射，在夏日里石洞倒显得有些阴凉，其间有一块空地，有时雨天等车的路人会进去躲雨。
　　仲景和以山习惯性的先去了石洞，那基本是到海滩玩耍的镇上的人都会先去祈福的地方，海边的人对神明的崇拜从很早的时候便开始了，祈祷风平浪静，祈祷出入平安，祈祷渔获满仓……仲景与以山跪在妈祖像前的石阶上，虽然心中并无所想，却也学着大人的模样闭眼祷告，随后拍了三下手掌，再磕了三下头，起身，算是仪式结束。

　　毕竟是个大热天，海滩上更是热得出奇，仲景刚从石洞走出，便被41℃的太阳烤过的沙子烫的缩回了脚，两个孩子躲在石洞里，想等太阳阴一些了再去海滩。就这样待了有些时间，等到太阳似乎没有那么毒了，以山和仲景从石洞走了出来，两人来到海滩边，找了一块背阳的礁石，仲景把袋子里背来的各种工具一股脑倒在了海滩上，他们各自挑选了需要的工具，便一起躲在礁石后玩起了沙子。
　　他们各自玩儿各自的，仲景想学着语文书上长城的模样搭长城，一个浪扑过来，竟是一点踪迹也没有了。以山皱了皱眉，看了一下海浪拍打海岸的趋势，找了一个不会被浪打到的地方，悉心造搭起自己的masterpiece。
　　“以山哥哥你这是在搭什么呀？”仲景好奇地凑到邱以山面前问他。
　　“房子呀，”以山把沙子堆的高高的，“你看和广场上最高的那个楼是不是很像？”以山神气地问道。仲景瞪大了眼睛点点头。“我以后也会搭那样的房子。”以山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与欣喜。
　　“那这个比大佛还高吗？”一边说着，仲景一边指了指不远处海上的石佛。
　　“那当然！”以山笃定地说道。
　　“以山哥哥真棒！”仲景笑靥如花，他用他那清澈的眼睛注视着邱以山。九岁的仲景生的比女孩子还好看，笑起来可以看到脸颊上浅浅的酒窝，夕阳照着他的脸，像是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光，那么的耀眼。以山看着仲景的笑脸，先是愣了一愣，可能被仲景崇拜的眼神弄的有些难为情了，忽然脸有些红，他便慌忙地低下了头，假装很认真地继续搭了起来。
　　“我也想和以山哥哥一起！”仲景丢下自己手上的铲子，抓了一把沙子往以山的“房子”顶上又添了一些，随即两人便一起搭了起来。沙子堆得很高，看上去摇摇晃晃的，但却怎么也没倒……

　　接近傍晚的时候，潮水涨了起来，漫过了海岸的礁石，顷刻间便推到了两人用沙子搭起的“房子”。
　　“仲景喜欢高高的房子吗？”当海水吞没掉“房子”的那一刻以山突然问仲景。
　　“喜欢啊！就像喜欢以山哥哥一样喜欢。”仲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好，景儿你等我，等我长大以后我也会当建筑师。”

　　晚霞逐渐映红整个海面，挂在半空中的夕阳，就快要被海水淹没，天边远处是火烧云，明天又会是炎热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