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上》仲夏草树荒

3、银河（二） 那时岛

　　那时岛内设施还不发达，夏天一遇上雷雨天气，就会时不时停电。

　　八月的午后，空气燥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天空被乌云压得很低很低，电台里正在预报台风的路径——已经在齐悦沿岸登陆。然后在午时三刻台风来了，台风的到来总是那么迅速，突然一下便风雨大作，隔壁楼屋外的老女人在大雨中一边收晾晒的熏鱼，嘴里好像一边还在念叨着什么，风雨声太大倒也听不清，顷刻间一切不属于台风的声音都被带走了。
　　顾海城出差去东港参加培训，王新琳在银行值班，家里一个人也没有，虽然家里只有仲景也不是第一次，但在这样的天气下还是会有些害怕。
　　果然停电了，仲景想，还是中午，屋子里黑的只能看见家具的轮廓，仲景一个人缩在客厅的沙发上，手中的图画书也没办法在继续看了，屋外风雨交加，街上一个人也没有，风呼啸而过，雨水打着楼下塑料棚子哐哧哐哧地响。窗外是台风天的嘈杂，大风刮着一个劲地响，可能是因为停电的原因，屋内格外的静，窗外大树的剪影映射在客厅的地板上，像是在暗处潜伏的蛇，好像就要快从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冒出来。

　　“咚、咚、咚。”
　　突来的敲门声把仲景吓了一跳。“谁...谁啊？”仲景问。
　　“是我。”是邱以山的声音。
　　没有光，仲景一手扶着墙壁，沿着漆黑的走廊走到了门口，打开门，看到邱以山站在门外，“你妈妈让你先来我家。”说罢，邱以山便抓起仲景的手，两步路的脚程，把仲景带到自己家，余念也在家，“咕嘟、咕嘟”，是厨房煮饭的声音。

　　台风天停电，家里也实在没什么菜了，在冰箱里翻找了半天，还有半盒周末剩下的鱼丸，于是余念给仲景和邱以山一人煮了一碗鱼丸面，加上两个荷包蛋，晚餐算是凑合。
　　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在客厅吃面，余念说，“小景，你妈妈给阿姨打了电话，说东港船停了，今天爸爸妈妈回不了家，今晚你就在阿姨家待着，和以山哥哥睡。”余念的声音温和，但听到爸妈不能回家，仲景有些失落，“噢，好，谢谢阿姨。”不过想到今天能和以山一起，反倒也没什么不开心的。

　　吃完晚饭，余念点着蜡烛在厨房收拾，邱以山便带着仲景到自己房间去了。

　　屋里很暗，只有蜡烛的光微微照着，窗帘被从窗户缝隙里透出的风吹得四处摇晃，书桌上摆着邱以山还没写完的作业。邱以山从客厅搬了把椅子放在自己书桌旁，又把自己的椅子挪了挪，让仲景坐在离蜡烛更近的地方，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套彩笔和一个速写本递给了仲景说：“你先画画吧，我得把作业写完了才能一起玩儿。”
　　仲景点了点头。

　　就这样，仲景坐在邱以山身边，一个人写着作业，一个人在一旁安静地画画，虽然屋外狂风大作，但屋内倒是安静，仔细听还能听到蜡烛里燃烧的棉线噼里啪啦的声响，还有钟表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
　　画了一会儿，仲景觉得无聊了，便将蜡烛往邱以山那边挪了挪，歪着头看邱以山写着暑假作业。

　　是地理作业，填空题：
　　地球位于太阳系，太阳系位于____系中。

　　“以山哥哥在写什么呢。”仲景好奇地看着以山。仲景刚上一年级，认识的字还不多，只能认出简单的几个字。
　　“地球位于太阳系，太阳系位于银河系中。”以山一边念着题目一边满意地把答案填了上去，“知道什么是银河吗？”说罢，邱以山转头问身旁的仲景，仲景不解的摇了摇头。
　　“就是很多很多颗星星聚在一起，像天上的河流一样。”说着以山抽出仲景手下的白纸拿出彩笔画了起来，“像这样。”
　　于是在原本空白的纸张上，多了一条缎带似的河流，和宝石一样的蓝色星星。
　　仲景盯着纸上的银河，又看了看邱以山，以山的眸子被烛火照着。“你看，就像这样。”他眼中有着仲景从未见过的明亮，那种明亮像是眼里生出的火焰，而那火焰就像是遇见了什么宝藏。

　　那天夜里，风还是很大，风声穿过小区的假山，发出类似女人的尖叫声。
　　仲景害怕的缩在以山身边，紧闭着眼，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惊醒了某在躲处的怪物。见仲景害怕，邱以山一边拍着仲景的背，一边说着：“小景乖，小景不怕。”
　　“以山哥哥，我会看到真的银河吗？”
　　“会的，台风过去就会了。”以山一手紧紧地攥着仲景的小手，一手揉搓着他的额头，两个孩子就这样躺在八月的台风中，被浅黄色的薄毯包裹着，那一刻，他们像是被宇宙中所生成的巨大屏障保护着，在肆虐的暴风与海浪声中，成为了只属于彼此的依靠。

　　第二天台风如期停了，晚饭时间，王新琳终于从港口搭上了最后一班船回来，接仲景回家吃饭。
　　晚饭过后，仲景接到胡馨怡打来的电话：“我叫了梦琪、飞飞、以山他们一起下去玩儿，你来不来！”听说以山哥哥也去，仲景立马答应了下来，穿好鞋子就往门外跑。
　　院子里同龄的小朋友有五个，吃完饭就都跑了出来，加上隔壁院子的，一共九个人。
　　胡馨怡说：“竟然今天人多，我们就玩捉迷藏吧！”
　　几个孩子围在一起，听着大姐头发号施令。
　　“来，石头剪刀布！”说着，几个小孩划起拳来。
　　胡馨怡输了，“哈？怎么每回都是我！躲吧躲吧你们快躲！”胡馨怡不耐烦地跺了跺脚，转身捂着眼睛蹲了下来。“我数到30就开始找，现在开始了啊，1、2、3……”
　　小朋友们应声四散跑开。

　　仲景找了颗靠近假山的铁树躲了起来，四周种满了万年青，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缠绕在假山上，草木繁茂、密闭，仲景瘦小，藏在这里便立即被草木掩盖了起来。
　　这下应该找不到了，仲景心中一整窃喜。
　　这里虽然不容易被发现，但是这里离路灯有些远，有些黑，而且听不见任何声音。好几分钟了，一点动静也没有，甚至连别的小伙伴的声音也没听到，仲景心里突然有些害怕了。
　　就在这时，身后草丛里传来细细簌簌的声响，恐惧漫过了仲景的脑海，他正要失声大叫起来，却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嘘，我们躲在这儿，他们就找不到了。”
　　是以山，他轻声在仲景耳边说道。
　　仲景忽然安心了许多，扒开以山的手，回过头是他那明亮的眸子，“可是……这里好黑啊。”
　　“不黑啊，你抬头。”以山把手指向天空。
　　仲景顺着以山手指的方向看去。夏日雨后的夜晚，天空干净明亮，布满了星星，一闪一闪的。
　　“你看，那中间，白白的像雾一样的，就是银河。”在无数颗星星之间，一道白茫茫的天河贯穿南北，天空中那道暗白色的带子，就像一条河流一样。
　　这就是银河吗，仲景望着天空出了神。
　　四下依旧无人，偶尔听得三两声蝉鸣，两个孩子蹲在草木之间，只是抬头静静看着天空，彼此都没有说话，在这巨大茫然的夜幕之下，被繁星照亮的只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