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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银河(一) 那是二十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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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年仲景还在齐悦。
二十多年前的齐悦,人口不到五万,从城东到城西,车程总共五十分钟不到。由于齐悦四面环海,居民多以渔业为生,在靠天吃饭的地方,人们更愿意信奉神明。
齐悦的东海岸上有个石佛,是几十年前一个东瀛人花钱搬来的,说是为了镇住北海岸的蛟龙,那些年齐悦总是起大浪,渔船到了北海区域总会被海面上忽然卷起的漩涡留住,渔民无法控制住舵,每个月都会有几只渔船回不来。
说也奇怪,自从那佛像立在那里开始,回不来的渔船几年才有那么一两只,于是后来,岛上人越发的敬畏神明。
常年累日,石佛在海水的冲刷下已经看不清轮廓,大概只能隔着海岸远远的辨认出是一尊坐着的佛像。
岛上的人进出齐悦不算容易,每天从早上6点开始到晚上8点,每两小时有定点的轮渡开往东港,一日八趟来回的船,那是连接外面世界的唯一方式。
齐悦有简易的政府、医院、派出所、学校,但各种公共设施都算不上齐全,遇到大事儿了还是得坐船去东港。除了大风雷雨天气禁航以外,出岛的时间倒是可以提前规划。
虽然齐悦地处偏僻,不如大城市繁华方便,但在那个时候,在这样的几乎与世隔绝的四线小城里生活,倒也安逸。
仲景的父亲,仲海城,在当地政府部门工作,郁郁不得志多年,可能是因为不爱与人交际和寡言少语的性格,在体制内工作数十年,同期入部的同事,早就驻派东港,飞黄腾达,而仲海城依旧是个小渔村上可有可无的小科员。
而仲景的母亲,王新琳,在当地唯一一家国有银行工作,母亲做事干练,工作上倒是称心如意,但感情上,都说撒娇的女人命好,那她,就是那种命不好的。
父亲从来不照顾家里,而母亲又是个要强的女人,全家人的衣食住行,都是靠着母亲一人忙内忙外操办着,让这个疲惫的家庭似有非有的运转着。
仲景一家住在父亲分配的院子里,在90年代,像这样有着假山绿化、游泳池、篮球场的居民区并不多。
父母都在国企,工作稳定。仲景这样的家庭,在这种小地方着实受人尊敬。本应受人羡慕的家庭,但偏偏因为夫妻二人感情冷漠,让人丝毫没有“家”的感觉。
儿时的仲景懵懂,还不知道所谓的“夫妻不和”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每每看到别的小朋友左手牵着爸爸,右手牵着妈妈,心里也会有一丝难过,因为自己的爸爸妈妈,是不会一起带着自己出门的。
父亲孤僻的性格,从来不允许母亲把朋友、同事带来家里,就连仲景的同学想来家里一同写作业也会被父亲无情拒绝。外人是从来不能进他们的家的,所以从仲景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对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有着莫名的距离感。
然而那年冬天,邻居家住进了一个与仲景年龄相仿的男孩子。
仲景的邻居是谢绍平与余念一家,从仲景记事以来,邻居家叔叔阿姨一直没有孩子。
那是大年三十,仲景听到窗外轰隆隆的声音便好奇地往外探头,原来是一辆大卡车开进院子停在自己家楼下。仲景开门去看,是余阿姨,大卡车里是新的儿童床和儿童书桌,她正让搬运工挨个抬进家里,屋里的以山悄悄从隔壁里间探出头,正好被小仲景瞧见。
“慢点儿慢点儿,别磕坏了。”余念招呼着搬运工,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仲景跑回屋里,悄悄凑到王新琳的耳边问她,“妈妈,隔壁那个小哥哥是哪里来的啊?”
“他叫邱以山,现在开始就是谢叔叔和余阿姨的儿子了,以后可不能这么问人家,不礼貌。”仲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时仲景还小,还不明白所谓“领养”是怎么一回事。
十岁的邱以山在东港孤儿院被前来做心理辅导的余念一眼瞧见,这孩子眉目间竟与老谢有几分相似。与谢绍平结婚这么多年,几年前因一场大病摘掉了子宫,从此失去了儿女膝下承欢的机会,都说缘分可遇不可求,就只是看了几眼余念便决定把这个孩子带回家。
于是,在与谢绍平商量好后,余念在孤儿院办好了领养手续。
“这个孩子挺懂事的,大概五年前被送来的吧,说是父母飞机失事,一个也没留,家里老人也突然过世,远房亲戚不愿意管,实在没办法,警察才送了过来,来的时候也没哭。”说着,院长从书架上抽出邱以山的档案。
“以山有礼貌,老师们都挺喜欢他的。一直想着得找个好的家庭把他托付出去,来来回回也来过几个家庭,可他说什么也不肯走。昨天我跟他说你要带他回去,我以为他又不愿意,没想到他这次居然点头了。”
说着,院长从一个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这是他来的时候带来的东西,也没什么,一张和父母的合照。”
余念接过照片,上面是一张全家福,男人搂着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以山,两人眼里都是爱意。应该是很幸福的一家人吧,余念想。
院长和余念从档案室走出来,以山在院子里的凉亭等着,手里抱着画册。
“以山你好,我是余阿姨。”余念蹲在邱以山面前温柔地说。
“你喜欢画画吗?”
“嗯……”以山小声地回了一声。
“我家也有很多画,我带你去看好吗?”
以山低着头,支支吾吾把手里的画册递给余念:“……嗯。”
那是邱以山第一次踏出东港,余念领着他,坐上了去齐悦的轮渡。
领养孩子在那个年代还是很容易招来口舌的,但碍于谢绍平是政府工作的退伍军人,没有人敢多说什么,也没有人有那个心思多说什么。小地方的人,人际交往简单,靠着打鱼为生的渔民,心思也单纯,听说余念领了个孩子来岛上,只当是谢家做了善事,也算是为祖上积德。
知道邱以山喜欢画画,房间里已经摆上了谢绍平准备的画笔颜料,天蓝色的被子和米色的窗帘。五岁前,以山一直是跟着爸妈睡的,这还是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间,邱以山的心一下子平静了很多。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来到了一个能给自己十足的安全感的地方,他开始想,也许他以后就再也不会孤零零一个人了,也许这里,可以为他遮风挡雨一辈子。
打开衣柜,大大的空间里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顶遮阳帽和一个新书包,是余念凭印象给邱以山准备的。因为担心买的不合身也不敢多买,想等着邱以山回家了,再带他去商场里面挑。
当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年夜饭,满满一桌子的菜,余念、邱以山和谢绍平,围着刚烧着的炉子一边吃一边看春节联欢晚会,也有了一家三口的模样。
饭桌上,以山还有一些拘谨,只顾低着头吃饭,谢绍平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大口吃着饭。
余念看了看邱以山,又看了看谢绍平,止不住憋笑,心想这两个人还真的挺像的。
以前父母还在世的时候一起吃饭的场景,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后来吃饭,也是和孤儿院的孩子们,饭菜总是那几样,不合口味了也没得挑。
“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些什么,就随便做了,你可以尝尝阿姨的手艺,以后想吃什么或者不爱吃什么都跟阿姨说,这里就是你家了。”
“谢谢……阿……阿姨。”邱以山叫余念阿姨,心想着这个阿姨本来就是领自己回来当儿子,理应是该叫妈妈的,然而那个妈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像自己心中的顾虑也被余念所察觉。
“以山,没关系的,你不习惯不用叫我们爸爸妈妈,叫叔叔阿姨就可以了。”说着,余念夹了根鸡腿到邱以山碗里。
“多吃点吧。”余念微笑地看着他。
第二天大年初一一早,余念给邱以山准备早餐,谢绍平敲了敲邱以山的房门叫他起床。朦朦胧胧中,以山睁开了眼睛,空气里飘来蒸好的白面馒头的味道。好久了,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以山的睡眠浅,一点声响便会惊醒,在孤儿院和小朋友睡大通铺,环境难免嘈杂些,很难睡好。而这一夜,睡在这个属于自己的房间,没有人打扰,也没有别的声响,很是安稳。以山从床上坐了起来,又四处看了看,房间里的一切是那么陌生,但也充满着家的味道,如果爸爸妈妈还在也会像现在这样吧,以山想。
岛上的居民,还是有新年串门的习惯。初三,王新琳带着仲景来拜年,顺便来见见以山。余念与王新琳关系一直不错,现在加上两个孩子又一般大,两家之间自然彼此又就多了一些照应。
仲景躲在王新琳背后,悄悄探出头看站在余念身边的邱以山,他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样子,刘海有些长,搭在了眼睛上,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身子倒是瘦弱了些。听着王新琳和余念相互寒暄打招呼,以山倒是一点也不拘谨:“阿姨好,我叫邱以山。”……
初七一过,余念就去岛上的小学为邱以山办好了入学手续,过几天寒假一结束便可以入学了。
齐悦的学校在离家不远的市中心,步行十五分钟便能到了。由于小地方人少,齐悦的学校从小学到高中全部建在了一起,三栋独体建筑紧挨着,当地的孩子上完小学就去隔壁栋读初中,初中读完,直接去另一栋念高中,也没什么升学压力,顺理成章地一路读上来,读得好的就有机会去东港念大学,读得不好的便留在岛上经手家业。
“你明天就和以山哥哥一起,以后他就和你念一所学校了。”王新琳在厨房择菜,对着客厅里的小仲景说道,“以山哥哥刚来,对这边还不熟悉,你要多带着他点儿。”
“嗯!”小仲景高兴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仲景每天都会敲隔壁家的门,与以山一起上学。以山是个懂事的孩子,而夫妻二人也待自己很好,本身余念就是做儿童心理辅导的,所以在心理疏导方面一直将以山照顾得很好,丝毫没有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