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初出时见雏菊》骚莓

7、梦魇

　　第七章:梦魇
　　回到家里，如秦笑所想，迎接她的只有咔吱作响的破旧门板。
　　习以为常，也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
　　她把手里的东西堆在沙发上，摸出手机来看。
　　忽然不经意地抬头，看见堆在沙发上的校服和水瓶感觉有点眼熟。
　　手机也在这时候推进消息。
　　『小同桌，我是不是把校服落在你那里了？』
　　秦笑顿了顿，还没想好怎么回复，那边又发来。
　　『刚好老师明天让我给你送作业，我就明天再来拿吧，我还有一件校服，就麻烦你替我看两天，谢谢了。』
　　她心里一紧，缓缓地敲了个『好』出去。
　　秦笑盯着空气发了会儿呆，起身把东西拿进房间。
　　她把林唱的校服用衣架挂起来整理平整，然后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
　　秦笑原地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回了书桌上。
　　她后退几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有点遗憾，今天没能看到他赛跑时的样子。
　　她有点愧疚，在运动会这种日子还麻烦他照顾自己。
　　她叹了口气。
　　等等？
　　他怎么发现她的？是他把自己送到医院的吗？他为什么要来照顾自己？
　　秦笑猛的一下坐起来。
　　她想了很多种解释，发现都不太说得通，干脆不再想，重新躺了回去。
　　抛开今天的一切，她第一次突然有点期待明天的到来。
　　说不清，道不明，她自己也找不到缘由。
　　是青春期躁动不安、期待破土却又支支吾吾的新芽吗？
　　可是好像又不太像。

　　秦笑站在小巷口按着手机，发了个定位过去:『麻烦你了。』
　　她回头瞥了眼，手心不自觉地紧抓了下，张望着四周，抬脚走到离小巷一百米左右的一家便利店门口。
　　抬眼就是人流稀疏的街道。青葱的树掩了些许阳光，窸窸窣窣地散在青砖上，模模糊糊地能看见公交车站停了一辆车，一抹白色穿过碎片阳光向这边过了来。
　　秦笑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校服，又很快松开。
　　她看着眼前人，感觉呼吸漏了一拍，又很快转开目光，接过他手里的书本:“谢谢，麻烦你了。”
　　林唱逆着光站在她跟前，她觉得身后的行人随着阳光一同模糊了，只剩下他轻轻的声音，带着些懒散和细碎的笑意:“不用客气。谢谢你帮我看了校服。”
　　他面容带笑，身后便利店伸出来的方形招牌切碎了阳光，斑驳落在他身上，分割成无规律的光块，坚毅又柔软。
　　秦笑耸了耸鼻尖，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似有似无的薄荷香。
　　她把手里的校服递给林唱，看着手里剩下的半瓶矿泉水沉思了几秒。
　　秦笑想看着他的眉心说话，可目光却不自觉地乱窜:“这个水……你还要吗？”
　　林唱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弯着眉接过来:“谢谢你了。”
　　没等秦笑松口气，他接着开口:“昨天有些重要的知识点你没听到，虽然我可能讲的没那么好，但是也可以给你讲讲。”
　　“你家在附近吗？介意去你家吗？”
　　“啊？算了…不用了，谢谢你。”
　　林唱垂眸看着她支吾的样子，嘴角不经意扬了扬:“那好吧。我先走了。”
　　他走出几步，又笑着回头看她:“记得吃糖。”
　　少年逆着阳光，零碎的黑发被阳光蹂蹑，道路飞驰的车辆融化般流淌，柔和了他的身影。她的瞳孔里，只映着他那时笑的模样。

　　秦笑回到家里，坐在书桌前翻开书，强迫自己看着，却再次看见了淡黄色的便利贴。
　　上面明显不是她的笔迹，字迹干净利落，横竖有力地支撑着每个字。
　　内容不多，但大多简洁明了地总结了知识点。
　　秦笑愣了一下，强迫自己拿起笔写题，可头脑里的东西却止不住地指向一个地方。
　　她又想起初见他的模样。
　　秦笑干脆搁下笔躺回床上，用毯子蒙住脑袋，感受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心脏有规律地撞击着躯壳，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冲破包裹，渴望着那束光芒，却又望而却步。
　　秦笑心里明白，她现在不能够萌发这种无法名状类似于那啥的想法。
　　可心里的芽，从来不会抗拒阳光。
　　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模糊又明确的念头在萌动，被牢笼所困，却又不断试探，企图生长再生长，直到能够比肩太阳。
　　唉。
　　早知道就去便利店里讲题也行啊。

　　又坐在窗前发了会儿呆后，秦笑还是觉得头有点昏沉，瞟了眼时间，干脆蒙上被子睡了一觉。
　　她睡觉总是做梦，而且总是些没厘头的怪梦。
　　但这次，她梦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墙边，阳光很耀眼，从他的左上方照下来，黑亮两种线条切割着他的身体和侧脸。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弯唇一笑。眼睫黑但不太长，下眼皮上斑斑驳驳撒下一片阴影。阳光随着他微笑的弧度挪移到脖子上，喉结微微滑动。
　　在梦里，秦笑也感觉心脏猛地一震。
　　再后来，阳光渐渐暗了，少年的身影一点点被阴影埋没。
　　然后，场景移至小河边。
　　那天风和日丽，空气温和湿润，好像一切都很平常。

　　秦笑猛的坐起身。
　　情绪在一瞬间溃堤。
　　她下意识捂住嘴，突然开始剧烈地呼吸。
　　然后，单薄的被子从身上滑落。
　　她抱膝，把头深埋进去，消瘦的肩颤抖着，无声无息。
　　秦笑感觉心脏一阵一阵地紧缩，小腿已经整个麻木，突然神经兮兮地从床头柜里摸出镜子。
　　她看着镜子里惨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笑出来。

　　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种神经叨叨的情况持续多久了。
　　她明明已经很久没有梦到那一天了。
　　她明明已经被惩罚了。
　　为什么还不能放过她。
　　为什么。

　　屋外，天黑透了。
　　屋内，有一个人彻夜不眠。
　　今夜没有月亮，没有人会知道发生的一切。
　　她希望。
　　她咬住手臂，在心里告诉自己。
　　不要再有任何幻想了。
　　不可能再有任何幻想了。
　　他们说的对，她错了。
　　她得用一辈子的好日子来赎那些罪。

　　凌晨三点半，秦笑再次被噩梦惊醒。
　　这次她差点以为真的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胃里泛着酸水，但此时是空的，什么东西也吐不出来，喉咙却干哑地发痛，根本无法正常呼吸，头疼欲裂。
　　她喉间酸涩难耐，在深呼吸的瞬间突然浑身失力，差一点哽住呼吸。
　　倒在床上剧烈呼吸好一阵子后，秦笑甚至没有了想哭的冲动，一切感官都失去了知觉。
　　她颤抖着手摁开手机，刺眼的光亮使她闭了闭眼。
　　昨天，林唱给她发过来两条信息。
　　一条在下午五点左右
　　『好点了吗？还难受的话就休息一会儿别看书了，随时可以问我。』
　　另一条在昨晚十点半
　　『睡了吗？早点休息。做个好梦。』
　　看到最后，她扯了扯嘴角。
　　眼泪又不争气了。
　　他为什么要关心她？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不真实，不可能。
　　她有点分不清梦和现实了。
　　天好黑。
　　窗户没有关，夜风席卷着雨水，寒冷磨骨。

　　折腾了一会儿，秦笑又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这一次没有噩梦缠身了。
　　她梦见了他。
　　那个在阳光里冲她笑着，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对她说:
　　“别害怕，会有很多人爱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