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童渡海》夸父吃桃

9、第 9 章

　　岳童实在没有听墙角的习惯，她一出门便瞧见走廊尽头的阳台上，赵苓低着头站在叶霆面前下意识地绞着手，叶霆手里提着给她买回来的葡萄跟苹果。

　　站在远处也能听到姑娘抽抽搭搭的哭声，他们两个人都恰好瞧不见岳童，她支棱着一瘸一拐的腿正要去追郑子端，却听到女孩说：“那岳童呢？”

　　语调声幽怨“那个小姑娘呢？”叶霆皱了皱眉。

　　赵苓挺起胸脯，眼睛直勾勾盯着叶霆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慌乱来，未了她泄了气。

　　“叶霆，你可真是高标独立……没人你能瞧得上……”她有些怨毒地说“岳老师的小姑娘也真是白瞎了眼！”

　　郑子端走的有些远了，岳童灰头土脸回了输液室。一进门便瞧见叶霆坐在病床旁的藤椅上，瞧见她进来，指了指桌子上的水果“喏……刚洗好的，吃点吧！”

　　眼前的人是那么风轻云淡，过去的记忆与现实拼合，岳童竟然找不到一点不同之处，叶霆趴在栏杆前，笑眯眯地问：“你为什么又想起考研？”

　　想来是史女士跟他讲的，岳童瞧着满院子的枯败说：“我本来以为上班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可两年兢兢业业我把才华耗在一页又一页的ppt，没人在乎你真正的观点，他们只要一个大差不差的观点，点缀一些华丽辞藻，构成一个徒有其表的东西即可。最可悲的在于，那样的东西，竟然还很畅销！”

　　“看来童童还是没有适应普通人的生活……”他像是有感而发，岳童心底里十分想问问，他一个天之骄子凭什么跟自己谈论普通人！

　　“那你当初为什么放弃保研呢？”岳童不知道叶霆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自己，不过她的年少轻狂垒起来能成大几百页的大部头。

　　“你几岁入的行？”青年人没料到她会反问自己，挑了挑眉说：“17岁……”

　　“那你没我早，我从出生开始就跟文学相伴，你知道史女士偏爱那些诗意的东西！”何止诗意，她偏爱一切文学性，戏剧性的东西，抱孩子的时候总会突如其来念上一句莎士比亚的戏剧，生存还是毁灭早早存在于小岳童脑子里。

　　等到她五岁多，史女士开始让她翻译那些浅显的诗歌。

　　她读奥赛罗、读盲诗人荷马，由衷地心疼陀思妥耶夫斯基，赞叹康德，热爱华兹华斯，更醉心于曹雪芹……

　　后来，因为叶霆她开始如饥似渴地探求所有名著里爱情的段落，渴望着能为爱做个诠释！

　　“或许，很早我就意识到，文学必定成为我血脉里的一部分，有朝一日，我也得像史女士一样把自己虔诚地献祭给文学。”岳童笑嘻嘻地说：“我只是想看看，我的人生除了文学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性。所以，我当了逃兵！”

　　叶霆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眼前的姑娘一样，揉了揉双眼，定定地说：“我倒是没料到小姑娘会想这么多！”

　　风呼啦啦穿过来，他眼睛里弥漫着水雾，像极了那天下午，轻轻悄悄递给岳童一幅画“喏，给你的，生日快乐！”轻巧地像是丝毫不知道，他刚刚伤了一个小姑娘的心。

　　在他心底里，自己跟赵苓没有什么不同，岳童攥紧了手里的画，画上是坐在黄花梨木桌前一笔一划描红的小姑娘，乖巧懂事，厚厚的发别在耳后，只露出纤巧的下巴。

　　岳童觉得悲伤一瞬间袭击了自己，泪掉在画上，画中姑娘手指上有蔻丹，凄丽的红氤氲开来……

　　叶霆的手贴上岳童的眼，轻轻柔柔地问“那么疼吗？”

　　“对，疼！”岳童咬了咬牙，直直看着少年眼底的光。

　　岳童正陷入回忆，史女士的电话来了。

　　“我妈喊你回家吃午饭！”

　　一推开门，便瞧见郑舟星坐在沙发上大喇喇地打游戏。高中时，他为了自己方便特地花重金置办了一套游戏装备，放在岳童家，现在拿出来掸掸灰也是一种复古乐趣。

　　“你不是丈母娘呼唤吗？”岳童一巴掌拍得郑舟星跳起来。他按了暂停，“你可吓死我了！”努一努嘴：“一堆你爱的芒果……”原来他丈夫娘刚刚招呼他去取年节里的新鲜水果，他们家从海南逛回来，带了些土特产。

　　郑舟星瞧见紧随岳童的叶霆，笑眯眯地说：“哥一会儿也带点回去！”

　　吃饭了，岳童边端菜边问郑舟星：“你弟呢？”。郑舟星手一摊说：“在家睡大觉！”正说着，史女士搓着手问：“谁叫一下子端？”

　　“我刚发微信了，他看见就过来了！”游戏正激烈，叶霆也被拉着一起。郑舟星在游戏间歇抬起眼：“要不岳童去叫叫他……他可能睡熟了……他最近这几天睡眠不好！”

　　“那让他睡吧！”岳童一想到要见郑子端心底里就尴尬。

　　“你说什么呢？吃饱了再睡，就这几步路也犯懒……赶紧去。”史女士的大棒子在身后敲打，岳童出了门。

　　拧开房门，客厅里空无一人。岳童心想自己这个分手分得可真是黏糊！

　　敲了敲郑子端房间的门，没听到动静，岳童预备回家，谁知道脚底下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蹭过来，定睛一看，是一只狸花猫。

　　昂着头喵呜一声，圆滚滚的大眼睛露着渴求，岳童蹲下身子抱她起来。“咪咪……你是哪来的？”

　　“我哥刚带回来的。”岳童没留意，回过头郑子端倚靠在门旁，双手抱胸。

　　“我妈喊你吃饭”岳童放下猫转头就要走。

　　尴尬它如骨附蛆，可也不能总这么下去。打定了主意，岳童转过身，身后的郑子端躲闪不及，撞了上来。

　　“你喝酒了？”岳童隐隐约约闻到了酒精的味道，少年脸有些惨白，被日光灯一照，黑漆漆的眼里含着未明的情绪。

　　“没……”郑子端咬咬牙歪过头。

　　“你要是气愤，难过，你……”这又干自己什么事？岳童想敲一敲自己的脑子，你拒绝了人家，还在这安慰，你这不是脑子抽抽吗？

　　如她所料，郑子端满眼噙着冷笑，一言不发。

　　他们是几十年的邻居、朋友、家人……一场恋爱谈不下去就要变成仇人吗？念及此，岳童终于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看向郑子端的眼底：“难道我们以后都不说话了吗？”

　　郑子端无可奈何地笑了：“岳童，你……”眼前的姑娘一脸焦急的神色不是作假，她只是贪心，郑子端安慰自己。

　　“我签了南城，8月份入职。”南城，岳童心间一动，那里离本市200多公里，郑子端从小到大都没长时间去过外地，这郑阿姨能答应？

　　身上少年人的重量蓦然压了下来，“你怎么了？”岳童踉踉跄跄地扶住墙，仰起头一看，郑子端脸一片惨白，房间里暖气足，他穿着白体恤跟短裤，全身上下都冰嗖嗖。

　　岳童扶着他躺倒在床上，发微信问郑舟星药在哪儿？她刚摸了摸郑子端的额头，能烙饼摊鸡蛋了！没人回，想来游戏正入迷。

　　“郑子端……”岳童试着小声叫醒他，少年人眨着迷糊的眼半睁开。“你家药在哪儿？”

　　郑子端迷迷糊糊地说：“左边抽屉！”

　　想来他很少生病，岳童拉开抽屉一看，有一盒药，中成药，生产日期写着大前年。她朝着身后的人无奈地苦笑，得，回家取个药吧！也不费事。

　　想着把那盒药放回去，却瞧见几张旧照片藏在犄角旮旯，好奇心促使岳童拿了出来。

　　那是八岁的岳童坐在家门口游乐场的长椅，她跟郑舟星蹲在椅子上抱头痛哭，因为她刚刚撞掉了郑舟星手里的小冰棍，他伤心，而岳童被史女士敲打一通更伤心。郑阿姨瞧着两个小人窝在一块委实好笑，就拍了！她记得这张照片郑舟星说丢了呀！

　　后边一张是高考完那年去游乐场拍的，叶秋跟叶霆都在镜头里，郑子端也在，捧着两个快化了的甜筒。

　　还有一张乌漆嘛黑，画面上只有指甲盖小的亮光，岳童有些看不懂……

　　回家推开门，桌上摆满了菜“童童，子端呢？”史女士最先发声。

　　“他好像发烧了，我给他拿点药吧！”岳童穿过走廊朝父母书房走去。

　　郑舟星瞪大眼睛“他生病？他自从高中开始练体育，就再没生过什么病！”

　　岳童不想理他，由得他自去嚷嚷。

　　医药包在书柜右下角，她蹲下身娶了温度计跟退烧药要走，一转身猛地想到最后那张照片……

　　史女士顺便让岳童捎来一碗鸡汤，郑子端靠在床头像个大爷。她妈不知道内情，郑舟星在家痛快扒饭，只有自己来这当丫鬟！

　　“你是先吃药还是喝汤？”岳童没有照顾人的经验，一手拿着一样，问他。

　　“你这是想让我就着鸡汤下药吗？”郑子端有气无力地问。

　　哪里就能落得这么惨，发个烧感觉整个人都虚脱，岳童倒了杯水进来，体温计刚好取出来，38度2，吓死个人，岳童赶紧把手里的退烧药奉上，递上温水。

　　郑子端瞧着一把白花花的药丸，苦笑着说：“能噎死人……”

　　“我记得你小时候吃药跟吃着玩似的，药一把一把，一箱一箱往家里提，比年货还多！”岳童还打听过，郑阿姨往家里提什么好吃的，窜托郑舟星偷出来。

　　等他喝完药，岳童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说：“你睡一觉吧……”

　　她记起来那张照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