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童渡海》夸父吃桃

8、第 8 章

　　叶霆走到一旁，一号楼前的高台上只剩下了岳童跟郑子端。

　　少年眼底落寞，闪着碎星子，低着头恹恹地，半天抬起头“岳童……”

　　那声“岳童”像是冰锥刺入女孩的心，她声音颤巍巍地说：“我……”

　　她对爱情向来没有信心，她喜欢叶霆可多年来也就是停在喜欢就可以了！跟郑子端谈恋爱，她瞧见少年那么郑重其事的表白觉着不妨一试，二十四岁的她喜欢单纯，可不谙世事的单纯是重压，他只觉得恋爱就好，可她要考虑的太多太多……

　　“你喜欢叶霆……”少年叹了口气“我很早就知道……”很早，有多早呢？郑子端顺着回忆的逆流寻找，都有些模糊不清。

　　岳童想要辩解，她是喜欢叶霆，可这跟他们两个人的分手毫无关系。“也是，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少年人的手停在岳童的头顶一公分处，想要触碰，却又缩了回去。

　　岳童觉得孩子心头里有个大疙瘩，她势必得码平。

　　“不，子端你很优秀，跟你谈恋爱很幸运！”她眼角有细密的微笑，她虽然只谈过这么一次恋爱，可也感受到少年的体贴和温情。

　　也只有他会把岳童的大小事上心，仿佛人生里所有的事情分为岳童的事跟别的事。岳童不知道郑子端从哪里知道她那么多习惯跟口味，妥帖得比史女士对自己还要周到上心。

　　岳童记得他披星戴月早上5点钟起来陪自己占座，冬天五点钟天还没亮，星子点点，她靠在男孩的肩膀上，有那么一刻，她甚至安慰自己，人不能太贪心！要是考不上研究生，混个男朋友也不错！

　　可这些爱越深沉，岳童越愧疚，她拿不出相同浓度的爱来回应，在她这里，精力可以分出去，考研、写作、朋友……可有时候她觉着，郑子端的人生里仿佛只要有岳童就好，这份爱不知不觉成了她心头上的一块石头。

　　她才知道爱不是越浓越好，那些爱扎起了篱笆墙把岳童护在其中，可她越发觉得窒息。况且她无法回应相同的浓度，总觉得亏欠！

　　岳童靠近他，揽住少年，贴着他的脸，风霜刮多了，冷凄凄“郑子端，我躲在自私的壳子里接受你所有的好，可我们一起长大，我不能那么自私，你应该值得一个为你好的姑娘……”而不是如此冷心冷性的我！

　　东大教学楼下的走廊显得宏大，叶霆穿着皮鞋走在大理石地板上，尽是啪嗒啪嗒的声响，显得空旷极了！

　　“讲清楚了？”叶霆揶揄，“你可把个好孩子讲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他没哭……”岳童情绪不高，反唇相讥。
　　“那说不定他心底里哭唧唧……”

　　岳童叹口气，说“我不想伤害他，他那么好，完全值得更好的人！”叶霆摸了摸岳童的头：“我可以理解，这个更好的人是“为他人的人”吗？”岳童点点头。

　　“我怕有朝一日，他那些沉甸甸的爱在我心里头全成了负累，我不念他的好，停在这里挺好的！”

　　叶霆在正午的光影里瞧着姑娘：“在爱情里追求绝对的公平是不可取的！”岳童却只是惨然一笑，她就是这样的人，无论是别人爱她，还是她爱别人，都是这样！

　　她明白爱这种情感甫一滋生便生了高低，痴心缱绻都是自导自演的戏码，感动的都是自己，若不爱，爱就是一把尖利的刀，取人性命于无形。

　　她这个人骄矜自傲，不会为爱把自己看低，也不愿在别人身上应验。

　　只见青年一笑“那你为什么这么难过？”好似刚刚审判的不止是郑子端，还有她。

　　“毕竟是我错上加错……”她扭过头笑了笑，只是那笑没落到眼睛里头。

　　教学楼变化不大，叶霆走了一圈，“瞧着变化也不大……”走出楼到了空旷的地，他点起一根烟，朝着岳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些年也就落下这个毛病……”岳童记得以往叶霆不抽烟，神清气爽的一个青年呀！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国吗？”叶霆瞧着女孩皱了皱眉，捻灭了烟，瞧向天空：“我才发觉我人生前三十年一直活在别人的期待里。家里想要个读书人，我读书好就一直读。建筑最开始也是随大流选的，我自己慢慢做出了趣味来，可老爷子硬是闹着要我接班！”他摊开手：“我如今除了会画图，可真是什么都不会！”

　　叹了口气“人想要按照自己想法活一辈子可真难！”

　　他朝着姑娘眨了眨眼：“你问我波士顿怎么样，我只能说，有了人生趣味，哪里都是天堂。丧失了趣味，天堂也能成地狱！”

　　岳童对郑子端并没有挑明，她的叶霆的缘分早早终结在了大一时分，后来不过是少女岳童绵长爱恋的回味余韵罢了！

　　从15岁起，叶霆如同远山皓月照在少女的生活中，她也虔诚地如同信徒般追逐。于是她想方设法跟叶秋搞好关系，叶秋跟叶霆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人，如果说叶霆是白酒，看似柔和平淡，入口全是桀骜不驯的辛辣，那叶秋真的是一杯平平淡淡的白开水。

　　或许，一个家族里只能出一个顶尖的人，叶秋跟她哥比起来，委实平淡多了，但也委实亲切多了！岳童长时间见到的叶霆都是在自家餐桌上谈笑自若的那个人，其实私下里的叶霆冰冷又寡言。

　　岳童18岁生日那天，史女士专门做了一桌菜，从下午三四点开始忙起来，郑阿姨也来帮忙，两个人聊着系里的趣事，岳童坐在阳台上，手边拿着一本《小妇人》，别人总觉得教授们聊起天来都应该是文学理论，学术动态……顶不济也得分享一下读了几本前沿小说的读后感，谁也不会知道，教授们也操心柴米油盐，儿女学业……

　　但总归是有些不同的，小时候史女士载岳童去菜市场买菜，在人群嘈杂的菜场里旁如无人地指着水灵的小菜对岳童说，哪位诗人在哪首诗歌里写过，有时候她会脱口背出来，合辙押韵又朗朗上口的语调与周遭嘈杂的方言声那么不同，糅杂在略带酸臭的菜场空气里，是岳童对文学最初时的记忆。

　　她小心翼翼地辨认人群里那些人的眼神，母亲的眼神光亮澄澈，仿佛跟这个菜场已然无关，那是五代十国的人的名句，青菜上的露珠还带着那时的晨光，而那晨光与周遭的晨光截然不同。

　　她有时候会怀疑自己读中文系的因由，是不是就是追求那份菜场里的与众不同。
　　她也会好奇，叶霆之所以吸引自己，是不是在于，他也是高标于人群之外。

　　她一边读着书，一边听着房间里两人的谈话，一边等叶霆。

　　门铃响了，她急不可耐地飞奔而去。一开门，抬头瞧见岳老师的笑，每个周三他都如此开心，岳童眨了眨眼朝后方一探头：“叶霆呢？”

　　“童童好……”这时岳童才注意到岳老师身边跟着个女同学，那个姑娘朝着岳童笑着，很久之后，等到岳童进了社会才发觉每个人脸上都有程式化的一套笑容，而赵苓早早洞悉了一切，把那套程式化的笑融成自己的壳子。

　　她笑着说：“童童你好，我叫赵苓。”伸出一双纤细的手。

　　岳童不知为什么，天生反感这些人情练达的人，但父亲在，她也只是伸出手说：“你好呀！”

　　叶霆来的晚，岳童帮他占着靠窗的座位，她喜欢看阳光洒在叶霆纤细停匀的胳膊上，别的人在餐桌上喜欢抖落小聪明，而叶霆不是，那些东西长在他身体里，她听他在座上跟父亲聊美学、聊文学、聊那些不起眼的小建筑……

　　岳童想，他可真像个明星，餐桌就是他的舞台，偏偏他还那般漫不经心。果不其然，后来他成了建筑界的明星。

　　赵苓的眼神偶尔瞄到叶霆，少女岳童精准的捕捉到，那也是一种崇拜渴慕的眼神，她那么小心翼翼，也被自己发现了！她心底里滋生出一股子快意，她无意间逮住了赵苓的小辫子！

　　餐桌上有一个调羹，赵苓起身舀汤，白瓷碗上浮着翠绿的葱花，她伸手递给叶霆。叶霆摆摆手，示意自己不要，动作大了些，汤倾囊进了岳童的裙子。

　　一阵剧痛袭击了她，她痛的咬紧牙，史女士起身惊呼：“童童，你怎么样？”，赵苓有些慌乱地问：“童童……你没事吧？”……女人总是比男人更关注情感，岳老师站起身说：“走……去医院！”

　　只有叶霆，岳童没有料到，他直接把自己打横抱起，就往外边走。那天鬼使神差般，岳童扫了自己家朱红的铁门一眼，十五岁的她就是在这里抬起头，瞧见了叶霆。她咬着牙抵御疼痛时脑子里还在想，那他呢？瞧见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整个暑假里，她都跟叶霆待在一起，但也没几句话。但此刻，叶霆拍着她，一双眼底满是惊惶，脸上却还笑着，一个劲地说：“童童，没事！”岳童心底里想，自己又不是个小孩子。她心底里有些慌，叶霆是不是一直拿她当妹妹？

　　东大本身就有附属医院，出门三步就到。岳童在输液的时候，岳老师跟史女士急匆匆跑了过来。不一会儿，郑阿姨带着刚下学的郑子端、郑舟星也来了！一时之间，岳童觉着自己像是大熊猫！

　　“我也没什么事！”她叹了口气，叶霆站在一边对着众人说：“我来看着她输液吧，一会儿送她回去。”赵苓跟在人群后边，说“我……我也看着妹妹吧！”

　　史女士拖着岳老师问了一通医生才一步三回头的回家了，叶霆出门给岳童买水果，赵苓也跟着出了门。

　　岳童没料到所有人都走了，就郑子端那个小鬼头站在自己面前，他刚上高中身量又抽高了些，显得像个竹竿子，脸上没肉，显得眼睛大的吓人。“你疼吗？”少年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疼……”赵苓一个劲道歉，岳童想哭诉都没地方去，碰着自己人，眼睛一耷拉，哭丧着脸，赶紧嚷嚷。

　　少年坐在床边，按着岳童的手，问：“有没有好些？”

　　岳童心想，小朋友我伤的是腿，又想到，算了不难为小朋友，眨眨眼说：“好多了，你可真厉害！”

　　少年人剃了个寸头，抬起眼，阳光落了满脸，一双眼窝显得璀璨光亮，冷笑着说：“别像哄孩子一样哄我！”岳童觉得郑子端上了高中之后变得脾气古怪，可谁还没个青春期，就不去理会。

　　没想到少年攥紧她的手。手心里搁了个东西，一打开是徽章，岳童跟郑舟星抢夺了好久。“生日快乐！”这次少年真的展颜一笑，岳童第一次瞧出来少年人的好看，看的有些呆。

　　郑子端拎起书包就走，岳童攥紧了手里的徽章，回过了神。这玩意可不好搞到，郑舟星就在她眼前显摆了两三周，他莫不是……偷了他哥的吧！

　　恰巧护士来拔了针，岳童迈着残损的腿，赶紧追郑子端，她可不要招惹郑舟星那个煞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