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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嫌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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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告诉全班学生,语文老师请假了,现在先由五六班的语文老师来代课,班主任格外强调了虽然华老师不在,同学们也万不可放松,须知高二是关键的一年,一旦落下去,赶上来就难了。并且,大家也不希望等华老师回来发现班级成绩下降,让华老师伤心。
在早自习班主任通知过后,他又特地叫了褚静,单独告诉她要多往刘老师身边跑,刘老师虽然是个好老师,但是三班毕竟不是他自己的班,肯定不会像五班和六班一样用心。
“好的,我知道了,老师。”褚静乖巧地说,她想了想,没忍住又问了一下班主任,“那么华老师应该很快就回来吧,不能让刘老师一直代课吧。”
班主任摸了摸下巴的胡茬,“应该吧。”
褚静感到闷闷不乐,她隐隐觉得班主任的语气并没有那么肯定,但是她只是一个学生,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回到座位上,发现周怡在奋笔疾书做数学作业,她没好气地开口,“你的诗词默写了吗?”
“没有啊。”周怡连头都没抬,理直气壮地说,她不爱这种重复性工作,以往褚静都会包庇她。
一股无名之火冒出来,“你爱写不写。”她重重地把几本课本在课桌上整了几下,放回抽屉,看都没看她的同桌。
周怡明显愣住了,她扭头注视着褚静,“你他妈咋回事?发了什么疯?”
褚静没理她。
这天中午,两人没有一起去吃饭,在下课铃响的时候,周怡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走了,在教室门口,褚静听到王子琪的声音,“周姐我先去个厕所,你等我一会儿。”褚静低头,找出语文课本,一张折叠起来的纸飘飘悠悠掉出来,展开,露出圆圆的,微笑着的女孩的脸,她猛地把书合上,觉得嗓子发紧。
她自己去吃的饭,拿着饭盒和勺子,低着头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忽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褚静......褚静......”
她转头,看到背后跑过来的高马尾的少女,阳光下,她的脸庞有种奇妙的光泽,像某种春天的植物,等到她跑近了,褚静注意到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应该是跑动的后果。
“你一个人吃饭吗?”孟留晚羞怯地问,“我也都是一个人......”
“那我们一起去吧。”褚静接下话,对她笑了笑。
少女露出洁白的牙齿,同样回报以微笑,但是她很快又收敛起来这个笑容,露出那种不好意思的表情。
她比自己还要羞涩,褚静心想。
“今天那个.....高个子女生不和你一起吗?”她问。
褚静压抑住自己的语气,努力让自己平和如以往,“嗯,周怡今天先和别人去食堂了。”
“你们关系很好呢。”
“嗯。”褚静冷漠地回应,希望对方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这个话题。
孟留晚偷偷观察了一下褚静的神色,发现她并没有什么波澜,松了一口气。
“你平时去一楼还是二楼吃?”褚静问她。
“嗯......我都可以。”她继续结结巴巴地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以前都是周怡决定她们去哪个窗口,她习惯安排一切,但是如今,她反而成了做决定的那个。
出于习惯,褚静带着孟留晚去了她最常和周怡去的窗口,但是她们并没有看到周怡,大概是对方故意避开了。
褚静不大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说话,以前都是周怡在她对面说个不停,于是褚静常常比周怡早解决掉饭菜,然后就可以一边催促一边嘲笑对方。而现在对面是个比她还闷的主,两人都是闷声不说话,在把饭盒里的饭菜打扫干净之后,褚静抬头看对面,孟留晚吃的极慢极文雅,看她饭盒里还剩下一半的饭,而她自己仍然用一种不堪下咽的表现慢慢拨着碗里的清炒西兰花。
孟留晚很瘦,她的手腕看上去不堪一折,现在褚静终于明白其中的原因,她的食欲肯定不怎么好,吃的太少,她又看向自己干干净净的饭盒,感到一丝羞愧,怪不得自己瘦不下来,每逢饭点饿三分,宁愿吃撑也要把食物全塞到肚子里,还囫囵吞枣吃的飞快,能瘦就怪了。
现在,孟留晚用她小巧的不锈钢小勺舀起了那不听话滚来滚去的西兰花,放入嘴中,慢慢地咀嚼,褚静注意到,她的嘴唇看上去不再起皮了,而呈现出一种美妙的光泽,她的腮帮缓慢咀嚼的过程中,褚静注视着她嘴唇下方,下巴上可爱的小巧的凹陷,食堂的灯光在那里聚集起阴影,但是很快阴影消散,她露出一个害羞的笑,“我们走吧。”
褚静回过神来,吃惊地看到孟留晚饭盒里剩下的四分之一的饭,“没关系我可以等你的......不要着急...”
“我吃不下了,”她轻轻摇摇头,“我对阿姨说了少盛一些饭,但是阿姨说什么看我太瘦了,一定要我多吃一点,硬是装满了。”
两人一齐笑起来,然后她们一同起身,迈向出口。
回到宿舍的时候,她看到周怡已经回来了,正冷漠地在自己床铺上叠衣服,当她和孟留晚结伴进入宿舍的时候,周怡头都没抬,也没说一句话,其他舍友倒是热情地和她打了招呼,又带着一丝犹豫和跟在褚静后面的孟留晚打招呼,背后的少女小声地回应,但是在经过周怡身边的时候,她明显往旁边躲了一下。
褚静不知道要不要先开口,她装作无意地在床下翻来找去,周怡就站在旁边抱着胳膊,也不说话,也不帮她。
床下放着很多整理箱,大多是衣物,褚静并没有什么格外要找的,她埋头在昏暗里,听到宿舍里孟留晚在分发什么东西,大家纷纷欢乐地接受并表示谢意。
“褚静......你要尝尝巧克力吗?”她听到少女细细的嗓音,正好她把最大的整理箱推到最里面,直起腰,看到孟留晚拿着一个漂亮的铁盒子,里面是包装精美的糖果,她试图看清上面的图标,但是那是什么外语吗?她没有认出来是什么牌子,大概是国外进口的。
“谢谢。”她随便挑了一个,放在手心。
“嗯......周怡?”她怯怯地把盒子递过去。
“你自己留着吧,我不想吃。”周怡生硬地说。
孟留晚显然感到很尴尬,她收回递出去的胳膊,讪讪地走开,去问下一个人,也就是旁边的卢扬。
“也不知道讨好谁呢。”周怡用不大的声音说,然后转过身去,不再看分发零食的女生。
孟留晚显然听到了,她张了张嘴,但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铁盒子收起来放回柜子里,然后出了宿舍门。
褚静觉得周怡太过分了,她把巧克力往兜里一塞,就跟着走出去。
她在走廊里没有看到孟留晚的身影,她想了一下,转到盥洗室,正好看到空无一人的洗手池前孤傲地站立的女生,孟留晚背对着她,黑色的长发垂到背上,但是她可以通过镜子看到对方的正面,女生上半身微微探向前,目光认真地盯向镜中的自己,她右手拿着一支透明的唇膏,在仔细地涂抹自己的嘴唇。
两个女生的眼神在不怎么干净的集体盥洗室的长镜子上相遇,一位拥有着长发,杏眼,瓜子脸的女孩,和另一位拥有着齐刘海短发,圆眼睛和圆脸的女孩,一位把手中刚用过的唇膏递过去,而另一位慢慢地,慢慢地,接过这支小巧的柱状体,在前者的鼓励的眼神下,试着在自己的唇上留下印迹。
是橘子味的。
褚静把唇膏还给孟留晚,有些紧张地抿抿嘴。
“天气真是太干了。”两人几乎是一齐说出来,然后一齐笑出来。
林和县中按年级轮流给学生开放澡堂,周四晚上是给高二学生洗澡的时间,他们只需要上一节晚自习就可以提前放学去洗澡,当下课铃一响,整栋教学楼像地震一样隆隆作响,是早就按捺不住的学生从座位上弹跳起来跑向宿舍的声音。
今年天气热的早,初夏就仿佛蒸笼一样了,褚静一边用纸给自己扇扇子,一边收拾自己的洗浴用品,一件一件在盆里摆好。周怡不在,她是易出汗体质,总是冲在洗澡队列的前头,褚静动作慢一点,等她到了澡堂,早就人满为患找不到空的洗浴头,这时候周怡就会在一片水雾中呼唤她,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共享一个淋浴头。
但是现在,褚静不认为两人还能毫无芥蒂地挤在一起洗澡,她环顾了一下宿舍,大家都不在,大概都已经去洗澡了或是在洗澡的路上了,于是她略带惆怅地换上拖鞋,抱上自己的盆,独自向外走去。
她和几位同班的女生打招呼,她们多半两三成群,怀里抱着五颜六色的脸盆,踢踏着各式各样的拖鞋。昏黄的路灯照耀下,年轻的女孩们生机勃勃,大声谈笑,而男生们多是独自前往澡堂,脚步匆匆。
在刚入学的时候,褚静还搞不清楚学校的构造,在第一个次洗澡时间里,着急慌张的她没带眼镜,差点钻进男生澡堂,被看门的老大爷一阵呵斥,才发现自己走错了,羞红了脸往反方向跑。这件事她都没好意思跟周怡说,实在太丢人了。
她嘴角泛起微笑,现在她已经是一名老生了,对所有的规矩都了如指掌,不需要仔细看她的肌肉记忆就会把她带到正确的地点。
褚静掀开帘子,走进那热气腾腾,水汽环绕的地方。
在拐过有一面大镜子的空间之后,就来到了集体澡堂的更衣间——其实就是给使用者放衣物的地方,墙壁被木柜子包围,一个一个格子里放着衣物,它们的主人先在这里脱下衣服,再进入真正的淋浴间。等她们结束会再次回到这里,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物离开。
褚静眯着眼睛找一个空格子放自己的东西,她来的着实不算早,空格子已经不多了,她好不容易才发现了一个比较高的空间可以让她放上去,那些较低的,方便拿取的格子已经放满了。
她踮起脚,差一点她就可以把袋子放上去了——
有一只手伸出来,帮她推了一把,那蓝色的小袋子稳稳地坐在了木格子上。
“谢谢。”褚静连忙向这位乐于助人的女生道谢。
“是我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褚静费劲地眯眼看过去,这里有些挤,还有一双胳膊突然插入,强行在空隙里翻找,大概她找不到自己把自己的东西放在哪个格子里了。
她终于看清了,面前是孟留晚,年级里不会有人还和她一样留着那么长的黑发。
“真巧,”褚静说,她看到孟留晚依然穿着睡裙,她手中挎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花花绿绿是一些洗浴用品,“你不进去吗?”她向水汽腾腾的淋浴间扬扬头。
“嗯嗯”对方应答着,动作却磨磨蹭蹭的,她把小篮子放到一边,捏起裙子的两角,慢慢向上拉起。
褚静动作麻利地脱掉自己的背心裤子和内衣,转过头来,发现孟留晚还是慢腾腾地放衣服,身上还是穿着内衣,淡绿色的,由两条细细的带子绑在少女身上,有着优雅弧度的胸罩和粉色的三角内裤,女生的双腿很细,小腿线条优美流畅,她两臂有些无助地抱在胸前,看上去仿佛不知所措。
“我帮你解吗?”褚静好心地问她,她以为是对方的胸衣后扣太难解开,才让她站在这里迟迟不行动。
她惊讶地盯着褚静,下意识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转过身去,任由褚静伸手,抓住勾环,然后她感到紧紧地拉了一下,之后胸衣就自然脱落了,露出春天一样的胸部,她迅速地抓住滑落的衣物,不让它掉到地上。
“快一些吧,她们还等着拿衣服呢。”褚静说,现在已经有动作迅速的女生洗完了澡,开始陆陆续续出来。
受到了催促的女生才放下了胸罩,弯下腰□□,但是褚静已经拿上了她的东西走进了浴室。
这里面全都是水雾,白蒙蒙中,近视的褚静艰难地寻找空位,但是遍目都是年轻的□□,每个哗哗流水的花洒下都有人,她只好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向里走,学校建的集体浴室很大,虽然仍然不能容纳下一个年级的女生或男生。
虽然她现在耳里被哗哗的流水声占满,但是褚静还是感到背后有人在跟着她,大概是那若有若无的,拖鞋在水上踏出的“啪嗒啪嗒”声,还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她扭头回看,发现孟留晚拎着她的小篮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
“你也找不到空位吗?”褚静问。
“......”孟留晚张口说什么,可是她的声音完全被水声盖住了,褚静什么也听不清。
“继续往前面找吧。”褚静稍微放大了声音,她继续抬腿向前走。
在走过了两个隔间之后,凭借她并不优秀的视力,她发现了一个女生正要收拾离开,她立即一个大跨步上去,然后乖巧地垂手站在旁边等待她正式走开。
运气真好,褚静心想,平时她可没有这么好运能正好碰到洗完澡的女生让出位子,但是她仔细一想,以往她都是直接接周怡的班,倒也不需要自己费太多心思一个一个找过去。
她看到孟晚舟依然手脚不知道放在哪似的站在浴室正中,她招招手,示意对方过来。
“你找不到空位的话可以和我共用一下。”在淋浴头紧张的时候,两个人共用一个花洒也是常有的事,褚静也常和别人,甚至不认识的女生共用位子,毕竟不能一直光着身子等在那里。
孟留晚点点头,她把自己的小篮子挂在墙上的钩子上,等她抬起脸,褚静发现她脸红彤彤的,不知道是不是被水汽熏的。
褚静侧侧身,让孟留晚走近些,但是她依然站得很开,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过去借着水流冲了一下身体。
褚静自己忙忙碌碌地拿出搓澡巾开始搓身体,她瞥见共用一个淋浴头的女生用一条柔软的毛巾在擦身子,她很怀疑这样能不能洗干净。
有时候,要是她和周怡一起洗的话,她们会相互搓背,但是褚静很怀疑害羞如孟留晚,能不能接受这种行为,她甚至怀疑她那粉色的娇嫩的皮肤不能承受搓澡巾之痛,瞧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用毛巾都那么轻柔,假如让褚静妈妈看到了,肯定会骂一句,“你没吃饭吗?用力搓!不然让泥糊在身上吗?”
但是褚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类型,这种生活习惯的问题最好不要对别人说三道四。
水流从铁制的龙头里流泻而出,溅在墙上,□□上,地板上,空气是由水雾组成的,迷蒙的,朦胧的,令人产生幻觉的,气味是湿润的,芳香的,混合着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味,年轻的女生的身体在水中冲刷,泡沫顺着身体留下,在琥珀色的瓷砖上流过,留下一道道弯弯的痕迹。
在褚静弯腰洗头的时候,由于她非常害怕水流到眼睛里,她一向是紧紧把眼睛闭起来,然后在她凭着记忆去摸洗发水的时候,她的手触到了共用一个淋浴头的女孩的肌肤,她感到柔软光滑的皮肤在指尖滑过,然后两个人都飞快地躲开,褚静依然不敢睁开眼,她又担心再瞎摸到对方,只好嗡声说:“可以帮我拿一下洗头膏吗?在架子上放着的那个蓝色的瓶子。”
对方没有应答,但是褚静感到塑料瓶被塞到了她手中,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多余的肢体接触。
“谢谢。”她依旧闭着眼。
也许是被水声压住了,对方也许说了什么,但是褚静什么也没听见。
褚静回到寝室,她比孟留晚动作要快,为了给后面想洗澡的女生空出地方,她并没有等待孟留晚,她无论做什么速度都慢腾腾的,仿佛和县中的紧张,快速的氛围隔着时差一样。
高考是这里所有人头顶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一分千人”,“今日不努力,明日空伤悲”,“拼搏三年,青春无悔”之类的红条幅挂满了学校的处处角落,教室的后头,楼道的墙壁,道路的两侧。他们每个月进行一次月考,名次表会打印出来,张贴在教室后墙上,而那些能够考到年级前十名的尖子生的照片会放到教学楼的大厅里,这些人会被称为“清北之星”,学校的期望,老师的荣耀——尽管由于名校虹吸效应,像他们这种县中已经好几年没有输出过清北生了。虽然每次周怡说把照片挂在这里的想法蠢爆了的时候她都默不作声,但是她每次经过那里的时候都会把脚步放慢一些,对那些年轻的,由于埋头书本而灰扑扑的脸行数秒的注目礼,期待有朝一日她自己也有这个光荣的机会笑着看来来往往的人群。
在这种压力之下,学生的精神全都是紧绷绷的,每个人都在掐着时间,路上很少能见到慢悠悠散步的穿校服的学生,那一般是做清洁的工人或是从外面请来修建绿化带的师傅,大家都是形色匆匆,面色凝重,时间是宝贵的,不得浪费的——什么是浪费?一顿饭吃半个小时是浪费,每天花一个小时洗漱是浪费,课间聊天是浪费,在自习课上读和高考无关的书是浪费。
高一的新生往往都是天真的,轻松的,他们松松垮垮地用漫不经心的态度对待高中生活,但是他们很快就会被这里的制度和氛围打败,学校那些严格的,事无巨细的规章已经让人紧张,但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周围所有人的态度,当所有人都在奔跑的时候,正常走路就成了落后。
褚静用了三个月明白了这个道理,然后她在文理分班之后就如鱼得水地适应了这里,维持一个比较好看的成绩,和大部队保持一个节奏,习惯以高考为导向的价值观。在这些压力之下不让自己崩溃,她也会积极交朋友,在少的可怜的休憩时间和身边的人打好关系,老师对她有好印象,听话乖巧成绩好,同学也喜欢她,和善温柔好脾气。但是孟留晚,她觉得这两个星期以来,她依然保持着一个和这里疏远的距离,她有自己的习惯,她拒绝加入这个如陀螺不停歇的洪流,而为人处世上,她也许流露出善意,但是那是略带高傲的接触,她无意屈尊加入任何一个小团体。
“你和他们不一样......”
褚静想起隔壁班主任和孟留晚的谈话,她为什么可以保持不一样?
“褚静,你还有洗衣粉吗?我发现我洗衣粉用完了。”卢扬在叫她。
“啊?洗衣粉?”她蹲下身去找,发现自己还有大半袋,“有的,但是我也要用,要不我们一起过去洗好了。”
小个子的女生蹦蹦跳跳过来,抱着一盆脏衣服,“现在几点了?等洗完衣服我还想去给家里打个电话。”
“肯定够的。”褚静用肯定的语气说,“至少离熄灯还有四十五分钟。”
卢扬表情放轻松起来,“走吧走吧,你收拾好了?我先去水池那里占个位置,你一会儿找我啊。”
“嗯。”褚静回应她,收拾起自己的换洗的衣服。
宿舍里田雨珊和王灿灿不在,刘子琪和周怡倒是都在,一个一边在擦头发,一边在看什么东西,可能是英语阅读之类,一个顶着湿漉漉的头发翘着腿坐在床上专心致志地喝牛奶。
褚静把换下来的校服团成一团,丢进盆里,她拿上自己的洗衣服,准备去盥洗室,卢扬在等着她。
她看到孟留晚披着湿漉漉的长发,穿着睡裙走进来,她显然没有完全擦干身体,裙子被水迹黏在身上,褚静走出去的时候向她打了招呼。
学生宿舍没有阳台,只是在每个楼层的末端有个可以供她们挂衣物的地方,由于大家都是一模一样的校服,拿错衣服的事件常有发生,为了防止自己的衣服被人拿走导致无衣可穿的惨剧发生,褚静每次都会仔细把自己的衣服挂在角落,然后隔一天就收走。
她把洗好的衣服挂好,和卢扬一边闲聊一边回到宿舍,却发现宿舍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孟留晚站在一边,周怡和王子琪站在另一边,三个人没有说话,但是显然之前发了什么。
“你们看见她的手表了吗?”看到褚静和卢扬走进来,周怡用生硬的语气问她们。
“什么手表?”卢扬迷惑地问。
褚静扭头看周怡,她脸上有一种不屑置词的神情,眉毛高高扬起,她双眼直视着对面的孟留晚。
褚静又扭头看孟留晚,她毫不退缩,回视着周怡,她的嘴唇紧紧抿住,眼睁得圆圆的。
是的,褚静隐隐约约回想起来孟留晚是有只手表,白色的,她没有仔细观察过,但是她现在没有戴着。
很正常,这里大家都会戴手表,因为每一分钟都是重要的,大家需要手表来为自己确定时间,避免迟到,避免违纪,抓住不可浪费的每一秒。褚静也有一块廉价的手表。为了防止进水,在洗澡之前她把手表摘下来放好——她之前报废过一块,就是因为洗澡忘记摘导致表针停了。
褚静理解了情况,显然孟留晚也在去洗澡之前把手表摘下来放在宿舍,但是等她回来,发现手表不见了,因此她自然会问同一宿舍的人。
但是她心里有些不舒服,她摇摇头,“我没有注意过。”
“我的手表不见了,在去洗澡之前我摘下来放在床上,”孟留晚指指她的床铺,“但是回来我找不到它了。”
“我也没见过。”卢扬回答说。
“看,没人动你的表。”周怡说。
“还有人没问。”孟留晚坚持说。
“田雨珊去给家里打电话了,王灿灿应该还在教室学习,她根本没回来。”周怡不耐烦地说。
“等田雨珊回来我去问问她。”孟留晚坚定地说。
一块表而已,何必如此兴师动众,褚静想,但是她还是好声好气地安慰孟留晚,“你仔细想一想,是不是放别的地方了?”
“没有,我记得很清楚,我放在我的床位上。”孟留晚回答。
“那它总不能长腿跑掉吧。”褚静用轻松的语气试图开个玩笑。
但是对方没有把这个善意的玩笑接下去,“在我去洗澡的时候,有其他人过来吗?”
周怡用一种明显被激怒的语气回复:“我们班的同学来找我聊了会儿天,我们俩在一起,她没去你的那边。”
“是谁?我去问一下她。”
周怡吸了一口气,她冷冷地丢下来一句话,“我看着呢,没人动你的破表。”
孟留晚的语气更冰冷,“我只是问一下同学,想找回我的东西......要是一直找不到,我会考虑报警。”
其余的同学哗然,“至于吗?”“肯定是自己忘记放哪了”“一块表而已”
褚静觉得她和她们的距离更远了,她不由自主站到了周怡那边,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说,“先报告老师吧,老师会处理好的。”
田雨珊回来之后,她同样一头雾水,她说自己洗完澡之后就赶紧去打电话了,完全没注意别人床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这天晚上熄灯的时候,413宿舍难得寂静非常。
孟留晚和她们不是一个班级,但是她们的班主任还是尽心尽责地处理这件事,在第二天中午,班主任一个一个把她们宿舍的人叫出去谈话。
褚静被喊出去的时候还一头雾水,直到班主任用和蔼的语气询问了她在那天晚上都做了什么,是否看到孟留晚床上的手表。她老老实实交代了自己当天回宿舍收拾一下就去洗澡了,没有注意手表的事,她还在澡堂遇到了孟留晚,两个人几乎是前后脚洗完澡之类。班主任一直很和蔼,耐心地听完她说完,然后点头,问了另外的问题。
“孟留晚和你们宿舍相处关系怎么样?”
褚静仔细思考了一下,“一般,她不是我们的班的,平时交流比较少,但是也没有起过矛盾。”
“听说你和她的关系比较好?”
褚静一惊,“也不......还行吧,我们一起吃过饭。”
“你觉得她人怎么样?你们宿舍其他同学怎么看她?”
“她?她挺好的...嗯,其他同学可能觉得她和我们走不到一起,但是......但是她人其实挺和善的。”
“嗯嗯”老师点头。
褚静很想问问老师孟留晚是怎么跟他说的,但是她还是没有开口,她一向不是喜欢多问的人。
“好了,老师相信你,这件事和你没什么关系,别放在心上哈,还是要专心学习,别多想。”班主任拍拍她的肩,“对了,回到教室把周怡叫出来。”
褚静回去,小声对周怡说,“老班叫你。”
周怡抬头。
“孟留晚的事。”她悄声补充。
周怡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去。褚静回到自己座位坐下。
班主任和周怡谈了很久,直到打了下课铃,午饭时间到了之后,她才姗姗回来。
褚静没有去吃饭,她在等着周怡。
看到周怡有些垂头丧气,她拖着两条腿走过来,叹了口气。
“怎么了?老班跟你说了什么?”褚静问道。
“没什么,就是那些事呗。”她愁眉苦脸地说,“和问你的差不多....你还没去吃饭呢?”
“嗯。”褚静小声说,“我等你一起去。”
周怡也没说什么,就好像以前一样,两个人默契地恢复之前的节奏,收拾餐具,起身。
她们没再提这件事,直到马上回到宿舍的时候,周怡才对她说,“老班告诉我,那个手表很贵,一万多。”
对于褚静来说,把好几万的东西戴在身上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她大概也能理解孟留晚的固执了,现在想起来,孟留晚穿的除校服外的衣服,她在第一天就被收走的iphone,她分发给大家的进口零食,她用的英文名字的唇膏,无一不显示她良好的家境,一只昂贵的手表对她来说似乎也不是那么见怪。
“听说,我听她们班的同学说的——那个表是她男朋友送她的。”
那个传说中的男朋友,她曾经在转学的第一天给他打电话,然后她的手机就被收走了。褚静怀疑过当时的传闻,在她的观念里,早恋是个不可接受的事情,男女非正常接触在学校是违大纪的行为,一个人怎么可能既谈恋爱而不受影响好好学习呢?
但是孟留晚和她们不一样,她与这里格格不入,因此什么事情发生在她的身上都不奇怪。她又这么漂亮,男生喜欢她很正常。
可褚静觉得胃里有点恶心,就好像一只美丽饱满的苹果上发现了一个虫眼一样。
周怡把手肘放在她的肩上,周怡比她高半头,正好是个方便的高度,“你对老班说了什么吗?关于我们怎么看她的。”
褚静迟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没说。
“我告诉他,我们都不喜欢她,她和我们都不一样。”
回到宿舍,宿舍竟然没人回来,周怡用钥匙开了门,嘴里嘟哝,“怎么了这是,刘子琪不应该早回来了。”
她们两个又随便聊了聊天,宿舍成员才一个一个回来。
“你今天有什么事吗?怎么回来这么晚?”周怡问刘子琪。
“我哪敢早回来。”她耸耸肩,“不然我一个人在宿舍,又被人怀疑偷东西,有嘴都说不清。”
卢扬扑哧笑出来。
“你们都被老班找了?”田雨珊问。
“可不。”周怡脱鞋坐到床上,“我们宿舍一个也逃不了。”
大家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夏蒙也被找了,倒霉。”周怡继续说,夏蒙就是昨天找周怡聊天的女生,她们都是篮球队的,关系不错。
“她们班的女生都听说这事了,她闹的真大。”卢扬说,“我高一的同学说她们老班今天一直忙这事。”
褚静坐到周怡床上,晃着双腿,听她们谈论不在场的舍友。
“还是我高一的那个同学,她说,孟留晚以前在北京读书,她不是我们这儿人,你们听她说过林和话吗?”
大家回想起来,确实她一直是一口标准普通话,完全没有本地的口音,在学校大家一般也说普通话,但是在和家人打电话的时候都会切换成家乡话,可是没人见过孟留晚说方言。
“她怎么到这儿念书啊?”刘子琪问。
“听说和她男朋友谈恋爱,被抓住开除了。”卢扬压低了声音,“我那个同学也是听别人说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一片摇头叹息。
“她男朋友没和她一起转过来啊。”王子琪好奇地问。
“你傻啊,她家长怎么可能让她和她男朋友继续在一个学校。”周怡说,“棒打鸳鸯哪有把鸳鸯放一起的道理。”
“啧啧”
“快打铃了。”褚静看了一眼表,“估计一会儿老师就要来查寝了。”
大家纷纷上床准备躺下睡午觉。
“她不回来吗?”田雨珊问。
虽然没有特指谁,但是大家都知道在说谁。
“不知道。”
“不知道。”
这个中午,孟留晚没有在宿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