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转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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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志明，班级排名1，年级排名4；秦菲，班级排名2，年级排名11...”
她的手指快速掠过，往下找。
她看到自己的名字，但是她没有在意，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具体成绩了，她的手指还在往下滑。
“周怡，班级……”
“褚静！”有人在叫她。
“来了。”她应着，眼睛却没有离开墙上的纸张。“班级排名20，嗯，年级......”
“褚静！语文老师叫你！”
“马上过去。”她赶紧转身，对来传话的女生挥挥手。她心不在焉地穿过走廊，那边的男生一簇一簇不知道在干什么，但是随着急促的铃声响起，他们很快就散开了，原本熙熙攘攘很挤的过道一下子变得宽敞起来。
她举起左手的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十三分，还有两分钟上课，廊厅还有几个打水和上厕所的学生正在匆匆忙忙奔跑回教室，在两分钟内他们必须要赶到自己的座位上，否则会有被稽查老师抓住的风险。
但是她一点也不着急，她甚至有意放慢了脚步，慢吞吞地拐上楼梯，她有正当理由，并不害怕那些威严的稽查老师会揪着她的领子罚站。
十点十四分，离上课还有一分钟，她推开了教研室的门。
语文教研室里很热闹，她看到五班的语文老师在抽查他们班的学生背诵《逍遥游》，一排学生松松散散地站着，嘴中念念有词。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她绕过这些嘈杂的声音，来到后排，然后第一眼就看到了华老师。
褚静喜欢到语文教研室来，他们这位年轻美丽的女教师对待学生亲切和蔼，教学态度又认真负责，但是这都不是她喜欢她的理由——华老师和这个教研室的其他教龄丰富的女老师不一样，她更富有“外面的”气息，她的穿着总是优雅得体，在一片黑白灰的世界里，她鲜艳的衣裙，精心打理的卷发，脖子上飘扬的丝巾，和这里画出一道无形的界限。她的办公桌上总是摆放着精心修剪过的鲜花，教学用书码的整整齐齐，教案本和学生作业也各得其所，电脑屏幕前有一张被安置在相框里的照片，是笑容可掬的华老师与她的男朋友的合影，她大大方方将这摆出来，一些老教师看到的时候会问她什么时候结婚。
华老师的声音清晰甜美，“快了，快了，到时候请您吃喜糖。”
褚静不喜欢华老师的男朋友，尽管她一次也没见过那个男人，但是她听田雨珊说她华老师的男朋友会跟她要钱，华老师父母家是田雨珊家的邻居，常常能碰到华老师——说实在的，在这个小县城，总能通过一些人联系到任何一个人，人与人之间是没有距离和秘密的。
因此，尽管是流传了好几手的传说，褚静还是对这个消息深信不疑，她坚信那个男人配不上华老师，她的老师多可爱，怎么能被那种吃软饭的男人套住？
现在，她看到她的语文老师今天把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白皙，线条柔和的脖颈，她大概正在批改班里的作业，没有注意到褚静的到来。
“老师。”她开口叫道，提醒专注的老师她的学生的到来。
“你来啦，”她抬起头，露出微笑，“上周的小测试卷我改完了，你拿回班里发下去吧，告诉同学们先自己修正，周三的课上我会讲。”
“好的，老师。”她弯下腰拿那沓试卷，她闻到了女教师身上的香味，很淡但是很好闻，学生不允许喷香水，她也对此毫无兴趣，但是她喜欢华老师身上的香水味，熨帖舒适，不会像外教身上那种浓烈的味道，让人打喷嚏。
“自习课的试卷是不是萍萍给你了？”老师继续问她。
朱萍萍是隔壁班的语文课代表，隔壁班也是华韵担任语文老师，有时候她会让两个班的课代表相互捎一些东西。
“是的，我已经发下去了。”她回答。
“好。”她仍然微笑着。
“老师我先走了。”褚静把试卷抱在怀里，她正想转身。
“等一下，”华韵叫住她，年轻的女老师摊开手掌，手心里躺着一块咖啡糖。
褚静也笑起来，这位女老师的工位上总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零食，而她热衷于和自己的学生分享。
她抽出一只手拿走那块糖。
“不要被稽查老师发现了。”华老师狡黠地笑，“赶紧吃掉。”
咖啡糖略带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女孩含着糖，把干干净净的试卷填满，她的字迹干净工整，是那种高中女生特有的小而整洁的字体，为了在高考试卷扫描阅卷的时候凭借整洁的卷面获得一个良好的印象分。
而她的同桌完全相反，她写字的姿势和她本人一样潇洒，没有一笔是完全分开的，她被老师批评了无数次，尽管被告知，假如好好地写字，她的作文还能至少提高五分，但是周怡完全置若罔闻。
周怡是褚静的同桌和下铺，两个人几乎是形影不离，尽管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两个女生都有显然的不同之处。
褚静是个安静乖巧的女孩子，她梳着学生头，整整齐齐的刘海下是由于长时间读书而不得不戴上的圆框眼镜，在那圆圆的镜片后面，她总是垂着眼睛，当别人同她说话时，她才飞快地看他一眼。
周怡的头发只比男生略长，她个子高而瘦，说话声音响亮，因此也被委以体育委员的重任，每天早上领操的时候，脖子上挂着黄色的哨子，跑在队伍两侧，当喊口号时，清亮的女声在一片浑厚的男体育委员之间格外响亮。
即使在理科班中，褚静仍然以‘文科’见长，傲视群雄的语文和英语成绩帮助她成为班级前茅的学生，她的作文常常会被贴在墙上供全班同学学习。而周怡的成绩普普通通，华老师特别关注她，因为她的语文成绩格外差，尽管有褚静这样的语文课代表在身边，但是周怡仍然坚持语文是一门无法通过努力学好的学科，放任自己的成绩被其拖累。
褚静写完了试卷，正打算把抽屉里藏着的从阅览室借来的书拿出来读，华老师给她的特权，帮她以老师的名义从阅览室把书带出来。但是那瞬间，她犹豫了，她抬眼望了一眼，正好与从门上的玻璃上看过来的稽查老师眼对眼。
她慌忙低下头，同时拿胳膊肘不动声色地戳了一下她的同桌，这位女学生正在把笔转的飞快，虽然她面前的卷子大半还是空的，但是她仍然在一边转笔一边发呆。
在接收到来自同桌的提醒之后，她心领神会地收起那支转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笔，而是托起腮，低着头，看上去一副认认真真思考面前的难题的样子。
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之后，周怡抬起头，确认那位讨厌的稽查老师离开之后，她长吁一口气，轻声说：“谢啦。”
褚静没有回答，她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孩子，不会在自习课上说话，但是两人多年的默契告诉对方，她听到了，并很高兴这次两人都逃过一劫。
褚静看了一会儿课本，很快就忍不住扭头，观察她的同桌在停止转笔之后在做什么。
周怡的手指和她本人的身材一样修长，她捏着那支同样细长的圆珠笔，在空白的卷子画画，蓝色的笔墨从笔头流出来，汇聚成弯弯曲曲的线条，线条组成图案，图案上又增添细节，她专心致志地对待这项工程，对于她而言这比那些分析古文，做翻译，或是拼命从短短的诗歌中找到作者的中心思想要容易且有趣的多。
头发，眼睛，鼻子，嘴唇，脖颈，一点一点从纸上跃出来，然后它们彼此粘合，女孩冲着纸面外微笑。
铃声响起，周怡正好停笔，她转过头，正好和褚静对上视线，她咧开嘴，把手中的试卷扬起来：“瞧，像不像你？”
完全不像，褚静心想，周怡的画功不能让人恭维，但是她只是轻声责备她，“你的卷子都没写，在上面乱画，我怎么交给老师？”
她扬起眉毛，无所谓地笑了笑，把纸往同桌的怀里一塞就离开了，她在课间的时候从来不会窝在狭窄的课桌之间，她对褚静说过桌子和椅子太挤，放不下她的长腿。
褚静没有把这张卷子交上去，她小心地把它折叠起来，夹在语文课本里。
林和县中的宿舍都是八人间，但是褚静在的这间是个例外，全年级女生不是八的整数倍，正好空了一个位置，就在她们宿舍。在开学之后没多久，有一位同学又退学了，于是她们宿舍就成了事实上的六人间，空出来两个床位。
但是今天晚上，当她回到宿舍，不由地愣了一下，本来在她对面的那个铺位，是空的，现在铺上了整整齐齐的床褥，床下也有一些未来得及收拾的行李，还有一双鞋子。
宿舍已经有人回来了，卢扬是她的临铺，她正盘腿坐在床上啃苹果，看到褚静盯着那些行李和鞋子，便暂停了吃苹果的工程，对她说：“有位转学生来了。”
“转学生？”褚静觉得有些困惑，因为在这所高中，放弃学业的人有，但是几乎没有人会特地转学到这里，这里的教学质量并没有显著到可以吸引外校学生的地步。
“好像是从市里来的。”卢扬努努嘴，“她来了。”
褚静转过身，正好看到披着湿哒哒的长发，穿着睡衣走进来的转学生。
“你好，”她小声向新学生打招呼，“我叫褚静，就睡在这儿”她用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床铺。
转学生用黑而明亮的眼睛看着褚静，她伸出手，“孟留晚”
褚静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是握手的意思，她连忙伸出手，握了一下。
转学生的手柔软，皮肤细腻，有些湿润，大概是刚刚洗过头的缘故。
卢扬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又开始啃苹果，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褚静明白那种不以为然的神气，这里没有人会用握手来打招呼，这位转学生与她们格格不入。
“我没有找到插座，在宿舍里。”转学生轻声说，似乎在向褚静求助。
“这里没有插座。”卢扬插嘴说，“你要做什么？”
“我没有办法用吹风机。”她解释道。
褚静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解释，县中的学生不会有人在宿舍里用这种东西，事实上，为了减少洗头的不便，以及减少每天早上梳头的时间，这里的女生几乎全部留着短发，像周怡，她的短发甚至不需要梳，只要每天早上随手抓几下就可以出门的程度。
而这位从市里转学来的学生留着到腰的长发。
“学校不能用吹风机。”仍然是卢扬说话，“学生不能用任何电器。”
“你可以用毛巾把头发包起来，会干得快一些”褚静说，“我们一般不会在晚上洗头，湿着头发睡觉会偏头痛。”她本想说我们不会留那么长的头发，但是她最终还是咽下了口中的话。
孟留晚脸上浮现出一种迷茫和困惑，但是她还是向卢扬和褚静道谢。
就在这个时候，宿舍里其他舍友纷纷回来了，褚静想着赶紧去洗漱，否则公共洗漱台上的位置又要抢了，于是她拿上自己的洗漱用具，快步走向走廊。
在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出来，她捧起清凉的水泼到脸上的时候，她闭着眼，感受到水珠在自己脸颊和眼皮上滚动，她又忍不住想起那名转学生和她湿哒哒的长头发。
等褚静回到宿舍，基本上全宿舍除了王灿灿之外，全部都到齐了，但是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古怪的气氛。平时这个时间，宿舍应当是欢乐，充满女孩子的欢声笑语的，但是现在，大家都一声不吭，仿佛个人都在忙手头的事，但是事实上，褚静发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转学生身上，她们并不正视她，而是用眼角的余光，用侧着的耳朵，用游弋心神在捕捉。
褚静迟疑着把自己的牙杯和牙刷放到洗漱盆里，因为没有放好，它们倒掉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响，但是她们立即把目光转过来，盯着她，她感到没由来的恐慌，立即把杯子扶好。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转学生，她现在已经把湿淋淋的头发用一条蓝色的毛巾抱起来，在脑后打了一个结，她现在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她穿着粉红色的睡裙，因为这个盘腿的动作裙摆被拉起，露出少女的小腿。
但是这并不是所有人都注视她的理由，大家注意着她，是因为她在打电话——没错，在宿舍里，用自己的手机打电话。
不可思议，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提醒她，因为女孩专注地，认真地，轻声细语地露出同电话里的男人对话，丝毫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听上去她在和她男朋友打电话。”周怡和褚静咬耳朵说道。
褚静不由得又看向对面的女孩，她脸上的笑容温柔又甜蜜，虽然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是她轻快放松的语气是无法掩盖的。
褚静想要开口提醒她，但是她听到走廊里的骚动和女生们踢踏着拖鞋跑步的声音，她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她立即抓出把手，轻快地翻身爬到她的上铺，然后躺下来。
而孟留晚浑然不知，仍然握着她小巧的手机，她嘴边甚至还有一丝笑容。
“砰”一声，宿舍的门被推开，烫着卷发的稽查女老师出现在门口，她身材高大，当她大步走过来的时候，屋顶的白炽灯似乎都被她挡住而变暗了。
褚静甚至害怕地忍不住要闭上眼睛，她拉起她的被子，瑟缩起来。
“上面那个！你在干什么！”杨老师洪亮的声音响起，她的声音似乎有回声，在狭小的宿舍空间内回荡。
孟留晚诧异地低头，从上铺垂眼往下看，她右手仍然握着手机，她完全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她甚至不太理解站在地上的女老师是不是在说她自己。
“就是你，看什么看！”杨老师声音又提高了一度，“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女生举起手机，她的眼里还是困惑和不解。
“拿过来，给我。”女老师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孟留晚犹豫着，对方笃定的语气让她产生了更深的怀疑，但是她还是犹豫着，把手中发亮的屏幕递交过去。
女老师一把夺过来，揣在兜里，然后在她不离身的小本子上写上了几行字，褚静知道她写的是什么，星期一晚9点45，女生宿舍413西中上用手机打电话，时间，地点，床位，事件，然后这些字眼会登入系统，然后班主任就会看见......
当她写完之后，她转身耻高气扬地离开。
被夺走了手机的孟留晚依然处于一种困惑的状态里，她略带迷茫地问同宿舍的成员，“她不打算还给我吗？”
第二天，这就成了她们宿舍的笑料，这个笑话甚至传到了整个高二三班的女生群体，大家都笑得乐不可支，模仿孟留晚无辜的语气“她不打算还给我吗？”
这名转学生转到了高二四班，但是四班的女生宿舍都满了，因此才安排到了褚静她们的宿舍，因此，她是她们宿舍唯一的异类，即使两个班就是姊妹班，共享一套教学阵容，但是毕竟不是朝夕相处，隔阂不可避免。
林和县中不允许学生使用手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事情上，无法想象，会有哪所正经高中会允许学生使用手机——这还了得？学生会使用手机打电话，聊天，发短信，谈恋爱，上网，看小说，手机就是作奸犯科的源泉，阻挡学生学习的罪魁祸首。当然，作为一所寄宿制学校，学校本身提供了为学生们给家长通信的公用电话，但是电话数量太少，全校的学生都要用，因此一到空闲时间，电话亭前就排起长队，没有卓越的耐心根本无法等到那宝贵的机会。老师说，这是为了锻炼你们，这么大的人了，整天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而是老想着家，像什么话？
但是转学生不知道。
“她总会学会这一些的。”周怡自信地说，她把整个身体倚在椅子的靠背上，后座的男生发出了抗议，但是她置之不管。
“她怎么会来到我们这里？”褚静问，因为她看上和她们如此格格不入。
周怡摇摇头，“她好像不是本地人，四班的人说她不会说林和话。”
褚静想不明白，但是她马上放弃了思考，想太多是没有好处的，周怡从来不想太多，所以周怡才能那么快乐潇洒。
“下午体育课你看我打球吗？”周怡问。
“嗯。”
“嗯？”
“当然。”褚静说，“当然，我会去的。”
周怡是高二年级女篮的成员，虽然这么说，但是学校不太愿意支持学生体育发展，高考又不考体育，一旦学生受了伤耽误学生学习不说还要学校负责。因此这个篮球队基本上就是民间组织，仅仅在体育课上，才有她们活动的机会。
随着铃声响起，崔老师踩着点走进教室，周怡和褚静立即闭上了嘴。
今天的阳光很好，因此褚静小心地找了一个有树荫的地方，那里还有台阶，正好可以坐下来，视线也正好能落到篮球场上。
坐在她身边的是田雨珊，田雨珊旁边坐的是卢扬，卢扬旁边是王子琪，由于天气炎热，她们并不愿意紧紧挨在一起，而是有距离地分开一小段，体育课上即使是自由活动，女生们也不愿意分开，独自一人是被孤立的标志。
她们手中还拿着一些卷子和笔，但是没有人在认真地看那些黑白印刷的小字，单薄的纸张被折叠起来，伏在少女的手心，生出褶皱。而它们的主人在初夏午后的阳光下眯着双眼，昏昏欲睡。
场上的女生在奔跑，对抗，跳跃，其中最亮眼的当然是周怡，她身材高挑，动作又灵活，她穿着短袖，露出修长且肌肉线条漂亮的上臂，因为校服只有长裤，因此女生的长腿被牢牢实实地保护起来，但是夏季校服的布料滑滑的，像水一样在女生身体上流动，因此即使在这样的天气里，也不会感到过于闷热。
周怡在一个投篮成功之后，暂时停了一会儿，她鬓边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现在她弯下腰，双手扶着膝，但是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队友们。
男生们在操场的另一端活动，有一些也在打篮球，但是男女双方互相不往来，这也每什么奇怪的，在中学里，除了考试和上课以外的所有事情都是男女严格分离的——也许校规里除了“不允许男女生非正常接触”以外并没有任何多余的规定，但是由于性别而生生划出的线是切实存在的，男生在这头，女生在那头，男生在这边，女生在那边，两方都形成了一种默契，不与对方打交道，避免除了有必要的对话，她们和他们活在一个空间里，但是实质上是分割的，对于不隶属于一个团体的个体来说，对面不过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一些无意义的名字，一个触摸不到的幻梦，仅次而已。
“呦呦”周怡站起来，拍着手，所有的队员走到一起，讨论起什么，她们又很快地分开，交换场地，开始新一轮的对抗。
褚静注视着她们，年轻，热情洋溢的躯体，阳光，汗水，与女生吆喝的清脆的声音，即使对篮球一窍不通，她也知道，她们这种小县城的队伍，不过都是自娱自乐罢了，没有指导老师的指导，单纯靠老队员与新队员的交接，单纯靠模仿，靠玩耍一般的训练。她们的动作全然不规范，她们也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甚至她们没有时间做身体训练，常年卧于书榻之间，她们的身体素质也很差。但是这些年轻的，高挑的女孩，生机勃勃，在这样玩闹的过程中，热情真诚地竞技，挥洒汗水，拥抱对方，在沉重而漫长的求学的过程的仅有的亮色，谁又能苛责她们呢？
褚静感到一阵困倦，她眨了眨眼，发现身边的田雨珊已经睡着了，她歪着头，整个身体都倒在卢扬身上。
褚静勉强睁大眼睛，她的视线游离起来，转向其他地方。
她扫过玩沙包的女生，扫过单杠上坐着的几个身影，然后来到角落里。
一个年级的体育课通常是几个班一起上的，现在她们就和四班的同学一起上体育课，周怡在打篮球的时候也都是来自不同班级的女同学。因此，她看到角落里，慢慢在路边花坛的牙子上走的孟留晚。
她的长头发扎起来，长马尾随着她行走而左右摇摆，为了保持平衡，她张开双臂，柔顺的辫子在她的脑后，摇摆，荡漾，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褚静，褚静”
褚静回过神来，发现周怡站在她眼前。
“你带水了吗？”
“带了。”褚静连忙说，从身边拿出她的水杯，里面还有大半杯水。
周怡接过她的水杯，拧开盖子，扬起头“咕嘟咕嘟”地喝水，在太阳下打球出了很多汗，体内缺水缺的厉害，她一口气喝了一半多下去。
她拧上盖子的时候，褚静说，“不用拧了，我也喝。”
周怡摇摇杯子，看里面剩的不多的水，咧开嘴笑了一下，“回去我替你再打一杯。”
褚静点点头，她接过水杯，视线不由地又回到远处。
“你看什么呢？这么带劲？”周怡好奇地问，她也跟着褚静看过去，看到那甩来甩去的马尾。
“她呀——”周怡却没有把话说完，她的队友在喊她，她连忙挥手回应，“来了来了。”
高挑的少女奔跑回到篮球场上，而树荫的褚静仍然举着开口的杯子，她慢慢地喝水，让那冰凉舒爽的感觉顺着喉管流下去，抵消掉一部分夏日的炎热。她有些心神不宁，但是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回到凉爽的教室里，褚静仍然有些恍惚，当华老师叫她的时候她差点没反应过来，还是周怡提醒的她，她才回过神，看着美丽的老师关切地望着她。
“你没事吧？”华老师问她。
“没事，没事。”褚静不好意思说自己在走神。
“那就好，”华老师宽容地笑了笑，“那褚静你来给大家分析一下这首古诗理解吧，全班只有她理解的最准确，答分点写的最全。”
褚静坐下的时候还有些后怕，还好是华老师，还好她是语文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即使上课走神老师也不会太为难她，要是换成教数学的崔老师，准会罚她站，崔老师对她恨铁不成钢，因为褚静的数学并不是那么好，单科排名要比整体排名差，因此崔老师觉得很挫败，总会多一只眼监视她有没有努力学数学。
天地良心，她对数学的投入最多，是语文和英语的好几倍，但是一遇到难题就着慌，尤其是在大型考试里，要是前面有几道题不会做，她的大脑就会变的一片空白，然后本来会做的题也不会做了，最后的结果就是一塌糊涂的成绩和在崔老师面前抬不起头的自己。
她又偷瞄了一眼周怡，想对她的同桌道谢，却发现周怡也在看她，短头发的少女挤挤眼，于是她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在下课之后，褚静把一些迟交的作业给华老师送过去，在语文教研室的隔壁，她看到了崔老师——同时也是四班的班主任，在急声快语地教育着学生，这本是无足轻重之事，但是褚静的脚步放慢了，那个站得笔直的学生，有着长长的头发和黑而亮的眼睛，现在，那双眼睛只是低垂着，盯着自己的脚尖，自然没有注意到在几步远走过的褚静。
她听了只言片语，大概是“手机......高考......”之类的话，大概是班主任在为了昨天她的违纪行为在教训女学生。
褚静低下头，匆匆走过去。
有一句完整的话飘进她的耳朵里，“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迟早要回去高考，也不会在这里待久，但是......”
为什么不会在这里待久？
可是她的脚步已经带她走远了，她已经来到了语文教研室的门口，假如一直站在这里会很奇怪，所以褚静伸出右手，推开玻璃门的把手。
华老师不在，这让她有些情绪低落，她走到华老师的位置上，把补交的作业放在桌面上，她脑子里还想着崔老师的话语和那名转学生，她不小心把华老师桌子上的相框碰倒了，正在她手忙脚乱去扶的时候又听见有老师叫她的名字。
“褚静同学？”是五班和六班的语文老师，一位半秃的男老师，褚静经常见他，因为褚静常常跑教研室的原因，老师也认识她。
“你帮我叫一下五班的语文课代表来一下好吗？”老师和蔼地问她。
“哦，哦，好的，我马上下去。”褚静回答说，她紧张地把相框扶好。
男老师看着褚静扶好的相片，笑了一下。
褚静跑出了教研室。
转学生依然和她们格格不入，毕竟她是属于另一个班级的，除却在宿舍睡觉的时间，她们也不常见面或交流。但是413宿舍是个欢乐而和谐的寝室，大家的关系都非常亲密，即使是那位沉迷学习的王灿灿，也和她们关系不错。因此，褚静有点担心孟留晚会感到被排斥，但是她很快发觉出来，这位女学生似乎也没什么时间和她们玩闹，她根本不屑于融入她们。
孟留晚依旧留着长长的头发，她每天都要很早回到宿舍，洗头，用毛巾擦身子，洗衣服，在睡衣和校服之间换来换去，在时间紧迫，大家都尽量把宝贵的时间用在睡眠上的时候，她仍然坚持着这些浪费时间的事务。
褚静总是忍不住观察她，观察她缓慢而用力地擦她自己的长发，她的手指没有周怡那么长，但是很细，上面有粉红色的，形状漂亮的指甲，干干净净。长发末梢的水滴滴下来，落到她的睡裙上，留下一个颜色很深的水渍。
等她差不多把头发上的水滴擦掉，她会用毛巾把仍然湿漉漉的头发包起来，然后她拿出自己的洗漱用品，向走廊走去。
褚静也拿起自己的，神使鬼差地跟在她的后面，然后在她旁边的位置站住，拧开水龙头，在水杯里接满水，在牙刷上挤上牙膏，一边刷牙一边通过镜子观察身边的女学生。
她白皙的手也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但是在那之前，她花了一些时间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她皮肤很白，细腻光滑，透露着健康的红晕，但是她注视着自己的嘴唇，那小巧红润的嘴唇上起皮了，她不自然地舔了舔嘴上起皮的部分。
褚静盯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相聚了。
似乎觉得不说话没有礼貌，孟留晚开了口，依旧是细细小小的声音，“这里空气真的很干燥，不是吗？”
褚静并不这么觉得，她从出生开始就在林和生活，她早已适应了这里发气候并把它内化为自己的一部分，但是看着镜子里的嘴唇，她不自觉地点点头。
对方露出了羞涩的微笑，她低下头，给自己的牙刷上挤上牙膏，开始刷牙。
褚静移开了视线，开始专注自己的洗漱。
转学生洗漱的速度很慢，等褚静收拾好之后，她还在慢吞吞地用毛巾洗脸。
褚静磨蹭了一会儿，但是她不能一直占着水龙头，后面还有人等待着，于是她只好先回了宿舍。
宿舍里田雨珊正在说什么，但是褚静一进来，她就住了嘴，其他人各自在各自的床上，褚静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她也没去追问，在她上床之前，周怡，也是她的下铺开口，有意无意地说，“听说华老师家里出了些事情。”
“嗯？”褚静停下了动作。
周怡向田雨珊使了个颜色，她才开口，“我中午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听说的，华老师的妈妈生病了，她们家就一个女儿，华老师估计要请假照顾她母亲了。”
褚静微微张着嘴，心里觉得难过，“哦......真替华老师伤心。”
田雨珊亲密地凑过来，摸摸褚静的胳膊，表示安慰。
周怡也举起手摸摸她的头，大家都喜欢华老师，但是褚静绝对是其中最用心的一个。
孟留晚恰巧进来，她看到大家都围绕在褚静身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默默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就走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转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