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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蛇语者的影子 这个秘密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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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住女贞路4号的德思礼夫妇总是觉得他们这户人家规矩得不得了。
说真的,他们简直把“规矩”变成了行为艺术。德斯礼夫人自诩为模范家庭主妇,拥有一个杰出的企业家丈夫和一个脸色红润、精力充沛的儿子。佩妮·德斯礼高大瘦削,有一头金发和一张马脸,每天忙于打扫房间、跟同样爱管闲事的邻居聊天、五点准时把晚餐端到桌上。弗农·德斯礼身材魁梧,留着黑色的胡子,头顶上却毛发稀疏。他在一家名叫格朗宁的公司做主管,公司生产钻机。这份职业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实属平淡,甚至他的办公室也被漆成了无聊的米色。他们的儿子达力经常从学校带回一两封告状信,但做父母的觉得儿子的愚蠢行径不过是年轻人的力气无处发泄罢了。
这实在是一户最普通的人家。要说再找不到比女贞路4号的德思礼一家更平凡、更沉闷的家庭,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然而,他们确实有一个秘密——一个藏在楼梯底下储物间的秘密,一个德斯礼不愿承认,乃至遮掩、嘲笑却恐惧的秘密。
这个秘密叫哈莉·波特,一个不正常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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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节突然敲击柜门的声音把哈莉从惊险的梦境中震醒。她昏昏沉沉地从破旧的毯子中坐起来——然后一头撞上天花板。
“该死....”
“怎么?”门外尖锐的声音质问道。
“没什么,佩妮姨妈,”哈莉咕哝道。她在黑暗中摸索,细长的手指触到了冰凉的镜框。刚才的梦就像一层薄雾笼罩着她,她试图把它从皮肤上擦掉,但那种无孔不入的寒意挥之不去。佩妮姨妈推开储物间的门闩,让她想到梦中的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抓住了门把手,试图钻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门开了,早晨的阳光倾泻而入,刺得她流泪。佩妮姨妈蹲在门口,裹着沾满面粉的围裙,对坐在行军床上晕头转向的瘦弱女孩怒目而视。
“起来去做早餐,”她呵斥道。“听着——你敢把培根煎糊了试试。”
“好的,佩妮姨妈,”这是她唯一能说的。佩妮姨妈哼了一声,直起身子,白色鞋跟一转,又朝厨房踱去。哈莉在跌回枕头的后果和佩妮姨妈的怒火之间权衡了一下。储物间里,狭长的阳光投下阴影,诡异地蜷曲起来,一丝丝聚成漫画般的箭头,朝客厅射去。
哈莉哼了一声。“好吧,我起来了。走吧,塞特。”
在哈莉自己看来,她最奇怪的地方就是这个影子,或者确切说,是住在影子里的生物。从她记事起,他就一直住在那里了,说“他”是因为不躲在她脚下时,隐约可见是男性模样。她最早的记忆之一就是他为了逗她笑,在储物间的天花板上做皮影戏。说真的,她对他一无所知,而且试探了这么多年,也就得到了三个词:是、不是和塞特,后来她才知道这是他的名字。
哈莉不像德斯礼家的人。她骨瘦如柴,眼睛翠绿,头发凌乱——如同一只过早被踢出巢穴的丑陋雏鸦,矮小、瘦弱,因为在黑暗中生活近十年而皮肤苍白,就像她最喜欢的故事书中的古鲁姆①。她那副厚厚的眼镜是在当地慈善商店的垃圾桶里捡回来的,脏兮兮的二手衣服则被佩妮姨妈随意地缝补过。德斯礼家的人都很结实,脸色红润、声音洪亮,而哈莉只有一把骨头,像风吹过冬天的树那样安静,面色也不怎么好看。她的妈妈是佩妮姨妈的妹妹,但哈莉实在无法想象自己能跟德斯礼家攀扯上关系。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疤痕,据说是在十年前杀害她父母的那场事故中留下的。伤疤的形状很奇怪,从右锁骨分岔延伸至喉咙和肋骨,就像身体上盘踞着一道闪电。即使哈莉没什么血色,惨白的疤痕依然刺眼。佩妮姨妈每次看到都会嗤笑一声,没准这让她想到妹妹莉莉吧。
哈莉叹了口气,趿拉着鞋走到大厅。储物间很闷热,待了一夜后她觉得自己邋里邋遢的。她用手指捋了捋短发,试图把乱糟糟的地方弄平,但是没用,她驯服不了头上的那支拖把。她曾恳求姨妈让她把头发留长,但佩妮姨妈没空对付这“草堆”,所以她差不多每隔一个月用厨房剪刀给哈莉剪一次头,只比男孩的头发长一点。在学校里,哈莉经常遭到嘲笑,绰号是“多毛的哈利②”。她真讨厌这样。
一走进厨房,香草和肉桂的香气就充满哈莉的鼻腔。她深吸一口,瞥见佩妮姨妈正把烤好的蛋糕从烤箱端到冷却架上。橱柜上堆放着盛糖霜的碗和俗气的小饰品。她想起今天是达力的十一岁生日,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就该呆在床上的。
哈莉刚煎完三盘香肠配土豆泥,以及超过一头正常大小的猪所能提供的培根,寿星本人终于出现了。达力像他母亲,有一头金发,也像他父亲一样是个胖子——事实上青出于蓝。他穿着条纹T恤衫,领子上沾了巧克力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像一个花花绿绿的沙滩球。若非达力是个可怕的怪物,哈莉也不会取笑他的体重。他和他那帮狐朋狗友最喜欢的游戏就是追赶她,虽然哈莉反应敏捷、躲闪迅速,但有一次还是被达力捉住了。达力压坐在她身上,导致她折断两根肋骨,痛了整整两天,才被弗农姨父送去急诊室。
达力绊手绊脚地走到堆满礼物的桌子旁——桌子精美礼盒的重压下呻吟——脸上带着欣喜的表情。“有多少件?”他颐指气使地问道,完全无视了正努力把盘子塞进餐桌空隙的哈莉。
“三十七件,小达达,”佩妮姨妈说着走到儿子身后,抚平他梳好的头发。虽然哈莉觉得他看起来就像戴着假发的猪,但她明智地没有发表意见。
如果佩妮姨妈指望达力感恩,那她可大错特错了。“我数着只有三十六,”他说,粉红的脸颊显得更红了。“三十六件,比去年少了两件!”
佩妮姨妈连忙试图缓和儿子的怒气。哈莉充耳不闻地回到厨房,把一片面包放进吐司机,又抹了些花生酱。她想到自己的十一岁生日还有一个月就要到了。她知道不会有人替她庆祝,不会有人为她快乐,给她拥抱或者亲吻她的脸颊。当然也不会有礼物。从来没有过。德斯礼一家憎恨给哈莉这样自私的怪胎花一分钱。
如果她真是个怪胎,这也不是她能控制的。有时她身边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这激怒了姨父和姨妈,也把达力吓得魂飞魄散。哈莉觉得,怪到她头上是不公平的,她解释不了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有时候东西从柜子上掉下来,她怀疑是塞特干的,尽管从没抓到过他的把柄。有一次,弗农姨父的裤腿突然燃烧起来,当时他正威胁要扇哈莉耳光。还有一次电视机爆炸了,而哈莉甚至不在房间里,尽管她迫切盼望有人能把轰鸣的音量调低。
这些怪事不该怪她。毕竟没人能用想的就把人烧死。
尽管,老实说,哈莉觉得让德斯礼一家的裤子时不时着把火挺好的。
电话铃响了,佩妮姨妈起身去接,嘴里嘀咕着没眼色的律师打扰了他们吃早餐。在餐台前,哈莉吃干净最后一点吐司,阴郁地看着盘子里的面包屑。她还想再吃一块,但他们一定会从她手里夺下,骂她贪婪。
“坏消息,弗农,”佩妮姨妈回来时说,脸不高兴地皱成一团。“老太婆刚打电话来说不能来接她了;腿摔断了。”
哈莉的情绪好了一点。“老太婆”是费格太太,一个疯狂迷恋养猫的老寡妇,住在两条街外的紫藤小区。每当德斯礼一家外出或者度假,就会把哈莉留给她。哈莉倒不介意:即使再好的景区,跟她亲戚去也会变得很糟糕。况且费格太太人还不错。她很古怪,但哈莉喜欢古怪的东西和人。有时候她还能吃到一块剩下的蛋糕。
佩妮姨妈和弗农姨父争执起来;达力大发脾气,说“不想让她去”,他的嚎叫声在屋子里回荡。他们今天打算去动物园。哈莉喜欢动物;有一瞬间,她觉得跟去动物园听起来很诱人——直到她看见达力的猪眼从佩妮姨妈背后狠狠地瞪着她。
不了,动物园之行将腥风血雨。
“我今天应该修剪花园,”她大声说,音量提得很高,足以盖过他们的吵声。德斯礼一家瞪大了眼睛,弗农姨父的脸立刻涨成紫罗兰色。“我可以,呃,趁你们不在把家务做了?”
姨父和姨妈交换了一个尖刻的眼神。弗农姨父似乎对这个主意很满意,而佩妮姨妈则是一副怀疑的样子。“我们可以把她关在花园里,”弗农握住佩妮的胳膊,轻声说。“今天天气好,水也足够。做一天家务对这懒鬼有好处。”
哈莉几乎——是几乎——翻了个白眼。如果不想挨揍,首先禁止翻白眼。
佩妮姨妈踌躇了一下。门铃声打断了达力抑扬顿挫的啜泣。趁佩妮姨妈出去迎接达力最要好的朋友皮尔·波奇斯,弗农姨父把哈莉赶出后门,迅速地落了锁。
换作别的女孩,在院子里关一整天可能会害怕,但哈莉却很兴奋。她坐在门廊的台阶上,感受着清晨的阳光洒在头顶。屋子里的声音小了下去,转到了前院。然后是弗农姨父洪亮的笑声,车门啪地关闭,一分钟后,引擎在公司给弗农姨父配的新车上轰响,车轮隆隆地轧过柏油马路,德斯礼一家开走了。
哈莉的肩膀放松下来。这时,灌木丛中传来一阵断枝的沙沙声。
“ssss……蛇语者。”
声音来自佩妮姨妈珍贵的紫罗兰花丛。哈莉跳下台阶,双臂抱着膝盖蹲下,从鲜亮的枝叶中望去,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从草根间滑过来。“蛇语者,”小草蛇抬起窄窄的脑袋,再次唤道。
哈莉从小就能听懂蛇的语言。它们找到她,和她聊天,称她为“蛇语者”③。哈莉不太明白这个头衔的含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方面与众不同,只好当哈莉·波特越来越长的怪事清单上又多了一项。跟拥有一个有自我意识的影子和偶尔引发的意外火灾相比,哈莉觉得能跟蛇聊天是一个相当温和的奇怪特质。
“你好,”哈莉说。“你的鳞片很漂亮。”她很早就发现,小蛇通常不是太聪明,只适合短暂交流两句。
“谢谢,蛇语者。”小蛇晃动着身子,一副被她迷住的样子。灌木丛中还有另一条蛇,它俩的咝咝声交织在一起,一遍遍呼喊“蛇语者”。不知当一条蛇是什么感觉,会不会比住在女贞路的感觉要好些?可能会,可能不会。哈莉不觉得自己会喜欢老鼠和虫子的味道,还是当女孩比较好。
“篱笆里有一窝蟋蟀,你知道吗?”她告诉小蛇,指了指紧锁的花园大门旁那棵黄杨树。“应该足够你俩吃了。”
两条小蛇向她表示感谢。晒蔫的草坪上有光划过,它们飞快地游走了。哈莉有点沮丧,每当逢年过节或者出席重要场合她总是这样。但一切并非黯淡无光。事实上,她很期待新学年的开始。她要去当地的石墙中学,这是她人生第一次不用跟欺负人的表哥一起上学。达力已经被弗农姨父的母校斯梅廷中学录取了,意味着一年中有将近十个月不用见到他。
哈莉微笑起来,在草坪上伸了个懒腰,感觉背靠着地面暖烘烘的。她的影子在脚边拉得很长。一条小蛇回来了,嘴里因为塞满了蟋蟀发不出声音。它绕住她的脚踝,细细一条,有点发痒,但哈莉还是觉得很舒服。
“会好起来的。这次没有达力从中作梗,我会尽力交到朋友的!”她仿佛自言自语,但塞特在她四周盘成一团毛茸茸的黑影,跟蛇又不太一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塞特安然映在草叶翻卷的细齿间,他们仿佛会一直这样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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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魔戒》角色
② Hairy Harry,谐音梗
③ speaker,谐音梗,兼有“议长”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