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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相见不如不相见 他闭了闭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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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年前,黄散人庙仍有大批香火恭奉,但改朝换代后,玄风逐渐式微,黄散人庙也无可奈何的落寞了。
姚阳县郊外,斜阳的光芒洒在庙檐上,依稀能看出当初匠者的用心。
心绪纷杂的郭吴氏并无心思观赏前人的独具巧心,她只顾著看往窗口北方的道路,心思若相公从首都丰雍赶往潭州姚阳县的话,此乃其必经来路。
而蒲太真既然要接下这个案子,郭吴氏此行她便不得不奉陪。只是约定的时间乃酉时一刻,如今却是到了酉时三刻还没看见人影往黄散人庙来。她百般无聊的调整了下自己在庙顶上的坐姿,心里并不惧怕将要发生的任何事情。她有自信,就算打不过他人,她的本事却一定能带郭吴氏逃走。
郭吴氏叹了口气,低垂著头看了一会儿地上灰尘被自己的双脚擦出的一个一个的脚印子,才又抬头望起远方。
她真盼来相公的熟悉身影。
「相……相公……」郭吴氏颤抖著唇,「是……是你吗?」她全身紧绷,一时间竟然动不了,心里面是既怕自己猜想的阴谋成真,又好欢喜能见到相公。
郭成廉的面色晦涩难辩,他与吴丽华於会昌四年结亲,虽其质非绝美,可吴秀才家的女儿自有股农家粗人没有的敦厚贤淑。吴氏也争气,在成婚的一月后便有身孕,可惜是此男婴因早产而夭。吴式又于会昌五年诞下一女婴郭莹,后来虽无了子嗣消息,可她孝顺公婆,对清苦日子毫无怨言。
她明明是贤惠的女人,怎么自己离开家后便大变了模样?
如今家里早代他休了吴氏,他也得了吏部尚书的赏识,取了妻子刘芳,实在不该与前妻见面……
郭吴氏心里一阵刺痛,她读懂了相公的面色,相公跟根本不想见她。她捏紧了怀中信纸。扶著跳动太过厉害的心口,「你就连一句话也不肯与我说吗?这些年,为何一封信都无?为何中举进京后没有知会家里一声?甚至,连问声莹儿如何也无?」
郭成廉拳头紧握,缓缓的吸气又吐气,试着不让愤怒爆发:「我中举后便给家里写了信,进京考省试后也去了信,后来,大病一场,滞留京城,再收到家乡消息,便是你因赌,簽了莹莹身契为赌资。你还有脸面问我女儿?你害得我老父老母夜不能寐,担忧孙女,惧怕赌方上门讨债,你还有脸问?你如此恶行,还敢质问我为何不问问莹儿?」
郭吴氏不敢置信,全身颤抖著说不出话来,公婆竟如此颠倒黑白!「我没有!我没有赌!爹娘如何能信口雌黄!你相信我,相公……是爹欠了赌债要卖女儿,我拦不住,赌坊又紧逼,只能自卖自身。当初只以为与相公阴阳相隔,一条命换得与相公黄泉相见、女儿安好、爹娘无忧……可刚入楼时鸨娘看得紧,找不著机会自裁,后来,我又想着哪时能回去看莹莹一眼再……」
郭成廉拳头渐渐松了,却又紧了起来,好半晌才道:「如今事以至此,说什么都无济於事,莹儿已经讨要不回来了。」他脑海中显现莹儿小小的模样,叹了口气道:「从今以后便当你我夫妻缘尽,你从未是我妻,我也从未是你夫,莫再找我了。」
「莹儿怎么了?她怎么了?我们把她赎回来、赎回来啊!她还那么小……」郭吴氏冲到郭成廉面前,抓紧了郭成廉的一袖,「你说啊!」
「她入了燕春院……」
「什么?什么!」吴丽华抓紧了自己的胸口,「怎么可以!你把她赎出来!求你了,你不需要出面,可以找人去把莹儿赎出来啊!」
郭成廉神色似乎闪出一丝痛色,「我此后就当从没有过莹儿,将她赎出的话也莫要再提。」
「不,你要救莹儿啊,那是你的孩子啊!为什么不救……为什么……」
郭成廉将视线转开,「你就莫执著了。」
郭吴氏看着这般的视线,只觉得今年的冬天到来的太早,连一丝阳光都不肯给她暖暖身子,她着急地分辨道:「不……那是我们的孩子啊,郭郎,你救救她好不?」
郭成廉沉默,脑海中闪过的一幕幕温馨的画面,莹儿的蹒跚学步、丽华对着莹儿唱着儿曲的模样、丽华被娘吓斥却依然温顺的模样……
可他的回忆画面最后却定格在老父老母苍老的面容上,他闭了闭眼,「丽华,你莫这样,爹娘老迈,你我实在覆水难收。」
「那女儿呢?女儿如此聪明可爱,乃你我第一个孩子……」
「女儿卖出时日已久,又入了……我不能认。」
郭吴氏涕泪满面,「你现在有功名了,不是有权了吗?为什么不救女儿?为什么?她不管变得如何,都是我们的莹莹啊!」
郭成廉沉默。
郭吴氏看着郭成廉沉默的眉眼,哀哀地问道:「你不救女儿……是不是因为你还会有孩子?你还会与吏部尚书的千金有儿有女……」
郭成廉看了一眼郭吴氏,陈述事实:「我儿不日即将出世。」
心脏仿若遭受重击,郭吴氏跌坐在地,呆呆的看郭成廉从怀中拿出一纸信封,对她说道:「信封内有通汇钱庄的八张一百两银票,赎出你自己后,好好过活吧,嫁个好人,与他生孩子,別找莹莹了,也別找我了。」
郭吴氏挥开那一纸信封,信封悠悠的在空中晃了晃,便荡漾的落在地上。郭吴氏用尽全身的力量抱住郭成廉的左腿,「郭郎,你明明仍挂念我,要不怎会让我来此处?带我回去吧,我不求妻位,只求常伴你一生……」
郭成廉拔开吴丽华扒著他的双手,叹了口气,「丽华,我没有寻你来这儿,你莫多做纠缠。你说过,望我封侯拜相可还记得?男子汉大丈夫,官场拼搏才是理想。你若在纠缠,我也不会再顾忌旧时情分了。」
郭吴氏抓着郭成廉的手,仰头凄婉道:「莫非君情与妾意,便如此各自东西流?妾容平庸,便不能得夫君相守不弃不离?是不是只有长得如吏部尚书千金一般貌美之人,君心才肯留?」
郭成廉愣了下,心道:容貌端正便可,美貌再极又如何?无权势便零落成泥,有权势便能展翅高飞。 「你—」不用自贬。郭成廉并未说完这句话,他看了眼还未完全死心的吴丽华后,转口道:「就算是吧。」
这句「就算是吧。」让郭吴氏彻底的没了力气,她松开抓着郭成廉的手,瘫坐在地上,喃喃道:「言工德容,我自认三者兼有,却没想到缺了容,便一无事处……」
一阵凉风吹起,吹得郭成廉的身形渐行渐远,吹得郭吴氏周身越发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