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换命》低音弦

8、糟糠之妻郭吴氏 「这是相公

　　某日，蒲太真完成了一幅雨中泛舟图，见窗外风光还好，便和卫三娘到楼宇湖边转转。

　　每季的楼宇湖畔都大为不同，秋季的它婉约温柔，湖面的金光衬着湖畔的金黄落英，仅一眼，浓浓的秋意便扑面而来。

　　蒲太真的眼珠转了转，注意力落在三十尺外一位穿着素淡的女人身上。女人长相平庸，眉间有着化不开的悲凄，站在湖畔边也不像是赏景的样子，只是中邪般地紧盯着湖水。

　　蒲太真想了想，女人莫不是想跳湖？楼宇湖水清澈，水质上佳，乃游水好地，要是被尸体污染，不仅休闲娱乐业受到影响，附近商家也会倒霉。

　　雨又淅淅沥沥得下起，蒲太真支起油伞，见女人恍然不觉雨水沾身，实在太有自杀倾向，便走到其身旁分出一半的油伞为其遮雨，好在对方跳湖时自己可以拉住。

　　蒲太真顺着女人的视线往湖中央的雨水涟漪看去，淡淡水气随涟漪散开，浮沉在湖面上，颇是凄美，她觉得在看下去自己也要跟着跳湖了。

　　半晌，女人才回过神来，看向蒲太真，「两年前，大师与我也如此观景……」

　　蒲太真侧头，女人的颧骨低陷，鼻背偏右，正在描述上次见到自己的时候。哈，原来她两年前便见过此人，那时女人刚入窑三月，因思念女儿来到楼宇湖畔边散心。她见女人愁思颇重，便与之攀谈，期望揽到客官……

　　女人乃郭吴氏，名唤丽华，淮南道庐州人氏。丈夫在大中三年离家考州试後便再没讯息，自此下落不明。公公好堵，常欠赌债，大中五年，郭吴氏为了阻止公婆卖女儿，卖身於勾栏换得六十两银还赌债。

　　当年蒲太真见她，曾问：「得一芙蓉面，换得馀生不同命，可好？」郭吴氏只是摇头，「怕女儿不识得。」

　　两年後的现在，蒲太真又问出口相同的问题，只听郭吴氏一字一字清楚无比的回道：「不求得不同命，只要为女儿报仇。」

　　蒲太真：「敢问女儿冤屈？」

　　郭吴氏的双眼泛着雾，说出来的每字每句都像是花大力气从齿缝间蹦出来的:「公婆先是不义逼我卖自身，後又不守信卖女儿……」

　　蒲太真细细地倾听，心想郭吴氏公婆不是什麽大户人家，郭吴氏复仇应该不是太难，却听郭吴氏道：「……如果相公真成了吏部尚书的女婿，我只怕他再娶的娘子寻女儿和我的不是，也怕相公识我为耻……」

　　蒲太真心想，这郭吴氏看上去神智清明，叙事却颠三倒四，才说到郭成廉身死，便又跳着说郭成廉的新欢要来害她。前头说害女儿的是公婆，後头又说或许是郭成廉的新欢害得。

　　蒲太真见郭吴氏越说神色越凄惶，也越没重点，打断道：「吴娘子，雨势虽小，却有渐大的趋势，不如到长康斋一叙？」

　　长康斋本就建在楼宇湖畔上，从蒲太真此刻的位置到画斋里，步行只需一刻时间。
　　或许雨中漫步能让人清醒，又或许是灵芝泡的茶又香又醇，喝了不止让人暖身，更是清神醒脑，郭吴氏再次开口叙事的时候，颇然理条了多。

　　「两年前见大师时，我才刚自卖自身三月左右。老鸨见我不曾反抗，也知我无何处可去，便在三月後放我一日假期。我想起曾与女儿一起捕鱼的家乡小湖，又听闻楼宇湖风光好，便来走走。那日我曾与大师说，我因家中欠债，不舍公婆卖女儿，才自卖自身。却没想到……」

　　郭吴氏的眼眶湿润，「今年四月我在客人间听得郭成廉之名，却原来郭成廉受吏部尚书赏识，同吏部尚书的千金成婚。我乍听到相公之名，只当是同名同姓之人，却还是忍不住去打探一番。他与我相公一样是淮南道人士，大中三年到扬州考州试，十月进京中了二甲第十九名进士，後来成了吏部主事，可其馀的我却是打听不到了。我逼自己熄了心思，可五天前，我却收到了这封信。」

　　蒲太真心想：二甲十九名算还可以的成绩，只是并非前三甲，少有人会去探听消息。郭吴氏能打听出这些讯息还颇是了得嘛。

　　郭吴氏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抽出其中纸条，只看纸条上写着，「自大中三年一别，已匆匆四载，相思不敢忘，盼於十月二十一，酉时一刻，城南郊黄散人庙相见。」

　　「这是相公的字，我与他虽分别四年，却不会忘了他的字迹。」

　　蒲太真心道：字迹清俊隽永，看来人字不合，颇有些意思。

　　一旁一直静静听得卫三娘忍不住开口，「吴娘子，这纸上约得时候不就今天？现在已是申时一刻，你可要赴约？」

　　郭吴氏的眼中浮现几许茫然，「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多方打听，确认是公婆卖了女儿，可我该如何对相公说？说我只道他生死不知，自甘堕落？又没护好女儿……」说到此间，郭吴氏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卫三娘看着郭吴氏的泪眼，只觉得郭吴氏好可怜，也情不禁的泛红了眼眶。

　　郭吴氏哑着声道：「若是当初我没有自卖自身……是不是就能与相公团圆了？」

　　蒲太真想：你不是要为女儿报仇吗？前头不是觉得相公想除掉你和女儿吗？怎麽又想着团圆？

　　「若我没自卖自身……是不是就能保护女儿……」

　　卫三娘急道：「吴娘子，当初你一定是万不得已才会这样做，那赌债有六十两，要是当时你不及时还上，追赌得上门来，弄不好就有人缺胳膊少条腿了……」

　　郭吴氏眼前一片模糊，透过泪眼，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麽令人毫无希望，前方的道路黑暗无光，她不知道如何迈步才不会让前景更加黑暗。

　　她怎麽就走到了这一步？从吴秀才家的女儿成了郭秀才的娘子，再到付钱便能被睡一晚的妓|子……郭吴氏手指掐着自己，好半晌都不能平复下情绪来。

　　最後，她终於下定决心道：「要确定相公是否就是那位二甲第十九名的进士，是不是那位娶了吏部尚书千金的进士，我就一定要赴这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