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换命》低音弦

3、半酣居士蒲太真 卫三娘再问

　　卫三娘再问了遍：「敢问掌柜可是那半酣居士？」

　　蒲太真连眼皮也没抬，睡得简直一榻糊涂。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卫三娘的第三问有些气弱：「掌柜可知半酣居士是谁人？」

　　蒲太真眼皮动了动，眼睛终于是张了一条缝。或许是还有睡意，她懒洋洋的撑着头道：「买画？」她撑着头的那一只袖随势滑到手肘，让她露出了白皙的前臂。她腕上的玛瑙玉镯也滑下几寸，其色红烈，艷红如血，与她白皙的肌肤相衬，很是夺目。

　　卫三娘心道：这位娘子迎客如此疲懒，怪不得长康斋门堂冷清。可观其衣物，此人不缺钱财，想这也是她迎客疲懒的原因了。
　　她对上蒲太真双眼，那双眼半瞇半张，自有一番別样风华。卫三娘垂眸，也些磕巴地解释道：「那儿有一轴，画有一郎君和一娘子，郎君身置门内，手指门庭，其身著青色圆领……」

　　蒲太真坐着没动，听卫三娘艰难的形容完那轴画才道：「此画欲卖之二十两。」

　　卫三娘倒抽口气，不可置信道：「二十两？」

　　蒲太真这才完全张开眼，不容置疑道：「恰好二十两。」

　　「那我得卖多少绣活儿…..」

　　卫三娘咕哝声虽低，可蒲太真耳力好，两人距离又近，她听的很清楚：「这呀，需观娘子绣活儿手艺如何，草底构图如何，构图之人画功如何，花样子时新与否，而娘子欲於何处易绣，易与谁人，才得算出娘子需做绣活几多。」

　　卫三娘抬了抬眼，想到方才在绣庄被拒绝的梅花绣鸟图：「……非要有画功吗？」

　　「然，若娘子欲自行绘出图样。娘子，可还买画否？」

　　「可否……少些银两？」

　　「娘子，此画很是费了翻工夫，恕二十两无法更改。」

　　卫三娘口气嗫嚅：「画里的女郎……敢问娘子，可是我？」

　　「画上的女郎……却实是源自於你。」蒲太真沉吟了会儿，「不如，待你银子足够了再来如何？」

　　「掌柜……因何画我？」

　　蒲太真道：「上回撞见，天下细雨，你匆忙之于，而我心有思虑，才险险撞上。可一见我容饰，你便垂头敛眸，想是此举乃你习惯使然。娘子心气远胜于外貌，内盛外衰，才如此挣扎。我沉坐案前一日，想起这幕，遂画之。」

　　卫三娘觉得胸腔有些憋闷：「掌柜如此……未问於我，不甚好乎？」

　　蒲太真轻笑道：「你我陌生，难以过问。我所画之人甚多，却独你找上来。娘子请细观此画，其中女郎虽源自於你，可女娘容貌与娘子不尽相同，画中情境也非你我巷弄那幕。更者，画意不在女郎容貌……吁，娘子既看不出，我何必代画解释？」

　　「我我我……」卫三娘只道蒲太真嘲她看不出画中之意，只觉得满脸羞窘。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接受这样的生活了，却不曾想内心的渴望仍在，而这渴望还被个碰面不过两次的人看透，此番感受真是不好的很。卫三娘垂下头：「蒲掌柜……能否请蒲掌柜撤下画作，暂不展示，待我来日买下……」

　　蒲太真：「哦……娘子大可不必在意，那画中女郎想是除了娘子本人，再无一人能看出其与娘子相像。」

　　「请掌柜通融……予我七天，七日之后我定携钱买画！」

　　蒲太真微微的勾了勾唇，凝视著卫三娘缓缓说道：「娘子如何称呼？怎生对此画如此志在必得？」

　　蒲娘子的瞳色好似比常人来的浅，卫三娘这样被看着竟忘记躲闪，只是下意识的回答问题：「我姓卫名三娘……蒲娘子那画……应合我之往事……」

　　卫三娘刚进前主家时，结交了位姊妹名明晓，明晓容貌皎好，在及卉那年从丫环的位置成了大公子的二姨娘，可成了二姨娘后，明晓与卫三娘再无来往，且还拿卫三娘容貌说笑过；
　　有位名唤听雨的丫环，其主子三娘子与卫三娘的主子四娘子很不对付，两人的主子都是庶出，皆在争嫡母的宠爱。听雨容貌妍丽，识得字虽然没几个，却仗著美色嫁给米铺管事，成了管事娘子，自此三娘子压四娘子一头，卫三娘也常被听雨奚落；嫁出去的大姑娘琴棋书画万般皆通，可夫家却在成亲不到一年时便纳了妾，只因大姑娘额上有疤。

　　世间待相貌丑陋者何其不公，何其不公？卫三娘如是想，「若我不是这番容貌，如今际遇定大不相同……」

　　蒲太真泛出一抹古怪的笑容：「那么，换一副倾城貌，看你能否得富贵命可好？」

　　卫三娘心跳猛地加快，她半是不解半是惊讶道：「蒲娘子……此言何意？可莫戏弄人……」

　　「我蒲太真从不戏语。」

　　「真，真得可以？」

　　蒲太真勾唇一笑：「娘子的话，易与五百两银。」

　　「我……我……」

　　「若想知真假，今夜亥时还请於此斋一见。」

　　卫三娘匆匆忙忙说了几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话语，赶忙离开了常康斋。

　　这样的感觉又玄又令人畏惧，卫三娘如是想。蒲娘子似乎看透了她著个人，知晓她的过往如何也知她近日所想为何，被看穿的感觉是很不好，可慌张过后，卫三娘却隐隐觉得兴奋。

　　从未有人把她放在心上，可那位见过两次面的陌生娘子，喔，不，现在已见面过三次的蒲娘子却几眼便把她记住了，还把她画入了画，甚至还思索了下她是怎么样的人。

　　玉帝在上，卫三娘觉得心都要从胸腔跳出来了，她摸了摸脸颊，恼海中一直重复蒲娘子所说：换倾城貌得富贵命……

　　她快步的走回十五胡同的家。

　　关上房门后，她仍兴奋难抑，画皮师……莫非世上真的有画皮师？

　　她想了会儿日后前景，情不自禁的笑起来。

　　可忆想完后，想起那五百两数目，她却又愁了。她攒的积蓄如今剩下五十五两，再加上其它的零碎饰品总共也只有五十八两，让她在今晚凑足五百两来，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