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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换皮要价五百两 卫三娘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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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
长康斋门前的灯笼幽幽摇晃,灯影忽左忽右,怎生看怎生透着一股让人汗毛直竪的诡异。
卫三娘呆立在长康斋门前,半晌都还未定下要进门的决心。她的兴奋热度在此时退烧不少,脑子里的疑惑猜疑一个个往外冒,蒲三娘因何帮她?为何约此时见面?她身着朴素,身上毫无贵重头面,怎麽蒲三娘开口便是五百两,难道看不出她并无此等钱财?这长康画斋还算画斋麽……
里头,蒲太真在鸡翅木长案上铺平了纸,磨了几圈墨,捻了下沾了墨水的笔,下笔行云如水。
她写的是一份雇佣书契,一份写好後,她又誊写了一份。
写罢,她放下笔。
烛泪又滴了烛台一圈,外头那人,还在挣扎不决。
烛泪又滴了烛台几圈,外头的卫三娘,才终於推开半掩的门进来了。
蒲太真从椅上起身。
「来。」蒲太真道。
她拿起鸡翅木长案上的烛台,朝画斋後门的庭院走去,庭院有池,荷花满沼,香气怡人。卵石小径,石桥曲折,假山流水,在黑暗中格外幽深宁静。
蒲太真的脚步轻巧,走步无声。卫三娘放轻了脚步,却还听得自己脚步沙沙。卫三娘不自觉的屏敛了气,穿过月亮门,随前方人影在游廊上转了几个弯,这才停步。
蒲太真推开门,堂内烛台正滴着烛泪。
「寒舍简陋,茶水也已温凉,卫娘子别介意。」
「蒲娘子有礼了。」
蒲太真微微领首,转身步入偏室,不一会儿,便取出四只长而扁的匣子。她行至长案前,把匣子一一摆在其上。素手轻抚,抚开第一只匣。
匣内,美人杏眼,嘴唇左边有个小酒窝,脸颊圆润,娇憨可爱。
第二只匣,美人杏眼微挑,如月下梨花,清幽动人。
第三只匣,美人狐狸眼,鼻尖小巧,灵动逼人。
第四只匣,美人桃花眼,眼尾含媚,旖旎缱绻。
匣子散发寒气阵阵,卫三娘打个哆嗦,却未移开凝视着第四张美人脸的视线。
蒲太真嘴角噙着微微上翘的角度,却实是无喜无悲。一会儿後,她素手轻移,阖上第一只匣。几丝寒气从匣盖缝口躜出,袅袅浮於而後又散於空中。她轻轻使了点力,让匣盖完全盖上,寒气这才不再隐漏。
接下来她阖上第二只匣丶第三只匣。
然後,她又阖上第四只匣。
「蒲娘子,我…..我仅有五十八两……」
「卫娘子看重之画想是今晚便能得手,无需待七日之後。」
「蒲娘子……」卫三娘自椅上离开,跪下伏地,「求蒲娘子助我!求蒲娘子助我!」
蒲太真自椅上离开,「我予娘子……一月时间凑足五百两银可好?」
卫三娘伏地哀声:「我如何能凑足如此多银?求蒲娘子怜我一生贫苦,圆我一梦,」她抽咽了下又道:「蒲娘子有大神通,求蒲娘子助我。」
蒲太真道:「卫三娘莫多做纠缠,五百两银,非五百两金。莫非,卫娘子以为换皮一术当不得如此之价?」说道语末,她已经字字如冰,颇是不耐烦。
卫三娘喃喃:「不不不,我无此意…….可我如何能获如此之银?穷尽我力,也未能於一月内得百银……」
蒲太真无声的笑了笑:「卫三娘请起,一月後此日此时再会。离开前莫忘留下二十两画银。」
那一夜,长康斋卖出了一幅画。
一月後。
又是一夜的亥时,长康斋的大门又只堪堪轻掩着。
蒲娘子抿了抿唇,推开长康斋半掩得门。
画斋里只有一台烛灯是亮的,映着蒲太真的侧脸皎如月兮。听闻来人声响,蒲太真放下笔,「一月未见,卫娘子消瘦了些许。」她站起身来,「娘子饮茶否?」却不曾等卫娘子回答,直接倒了两杯茶水放在几上。
卫三娘低头坐了下来,「蒲娘子,小人仅有一百一十一两。」
蒲太真挑了挑眉:「这怎生是好?蒲娘子,这价不会低的。」她顿了下道:「行有行规,卫三娘,价钱既出不会更改。」
卫三娘泪流满面,「我卖了头发,献计给成家二少爷院中的三等丫环,又替成家的孔姨娘处理了不安份的丫环,原有了差不多五百两,却被宵小盯上,失了财两。我疑心宵小乃孔姨娘派之,又助成家林姨娘获宠,如今…….两位姨娘只怕……很是不待见我。孔姨娘有亲兄长做县丞,林姨娘有父做主簿……」
蒲太真轻轻喔了一声,说道:「无怪乎你有如此自信,你这样的计算,再换上一副面貌,倒也能成就许些事。」
卫三娘以袖拭泪,「蒲娘子可是在笑我……」
蒲太真轻哧了声,「我说的无错,何来言笑?」不过仅能成小事罢了。
卫三娘心里忐忑,可如此放弃,她心有不甘。只见她深吸了几口气道:「蒲娘子平日可需人手帮忙?小妇人不才,手脚却还算灵便。小妇人乃洪州卫村人氏,生於泰合八年,八岁时丶会昌一年时,被卖与邺城安氏,十八岁时丶大中四年嫁与邺城人氏林大冲为妻,大中七年被休,我在安家大房的庶出四娘子身边服侍,识得字丶刺得绣丶弹得琴……」
蒲太真笑出声来,「你倒实诚。」
卫三娘看了眼蒲太真眼色,又说道:「蒲娘子,我入前主家时不过厨房三等丫环,後来做到了大房庶出四娘子跟前的心腹……我绝对不会给娘子添麻烦的……」
蒲太真道:「长康斋来客零星,你做我的跑堂也是浪费支出,再说,卫三娘当我画斋的小二也委屈了。」
「卫三娘恳请蒲娘子收留。」说罢,卫三娘跪下伏地。
「卫三娘如此之状,我不收留你岂非不通人情,成了我的不是了?」语气毫无温度。
卫三娘的肩抖了一下,连忙道:「卫三娘不敢。」她跪伏在地,仅只息的时间,背已汗湿。
只觉得过了好半晌,卫三娘才听到头顶传来声音:「你会琴?那便奏一曲吧。」
卫三娘恍恍惚惚的依照指示入了内间拿琴,等到把琴摆在低案上时才警醒了些。她深深吸口气,闭了闭眼,才弹起来。
半柱香过,琴声止。蒲太真沉默片刻後开口道:「月钱三两银,佣契一签五年。」
「多谢蒲娘子,多谢蒲娘子!」卫三娘顿了下,又道:「不知蒲娘子的五百两换皮之事还算吗?」
蒲太真勾了勾唇角,「算,怎麽不算?」她从书堆某处翻出两张一月前写好的雇佣书契,卫三娘印下手印,书写上名,成了蒲氏之雇佣,一式两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