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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宇湖畔长康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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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阳县在姚水之北,水北曰阳,县以此名。其东北几里之外,有楼宇湖。楼宇湖碧波袅袅,湖中有山水翠,文人墨客凡夫俗子等有閒来时皆喜来此湖游玩。
这日卫三娘带了绣好的荷包、香囊、手帕拿到杂货铺子寄卖,与掌柜谈话间,不经意在街外看到上次她在胡同边撞上的娘子。那位娘子两手都提著木盒,穿着一身青蓝,朝街的另一端而去。她的步子极快,一下子就走远了。
卫三娘匆匆结束与掌柜的谈话,赶忙出了店门到街上一看,那娘子已不见踪影。
几日之后,柳婆子赶着在天更冷前卖多一点儿的豆腐,卫三娘也来帮忙,收钱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位娘子。
这次,那位娘子手上没有拎着东西,她姿态閒适,走得极慢,走一会儿便停一下,许是看到什么稀奇的,还停留於某处许久。她心情似乎很好,卫三娘远远看到她的侧脸正勾著笑。
卫三娘一边观察著那位娘子,一边手上动作却毫不拖沓,收钱数钱递豆腐丝毫没出差错。
「柳婆子,劳烦两块豆腐。」
卫三娘手上的动作滞了下,这娘子竟来买豆腐了?她一副富贵人家的模样,来买升斗小民的豆腐?
「好勒,蒲娘子走好啊。」柳婆子道。
蒲娘子递了钱,朝怔愣的卫三娘微微笑了下,便拎起豆腐离开了。
事后卫三娘假作不经意,同柳婆子提到了这位蒲娘子。
蒲娘子名太真,三年前在楼宇湖湖畔开了长康斋,一年多前和斜对门的子华斋赌画赢了三百两银,瞬间声名大噪。许是财有所依,自此后长康斋一月里有半月多是歇业的,开始还有客去,可她开业时间不定,久而久之,来客便也少了。
白露时分后,卫三娘带了她花了很大精力绣得的梅花绣眼图来到浓锦庄,心怀踹踹的递上自己的绣图。
等候了一阵后,一位绣娘出来说道:「卫娘子?你的构思有些奇趣,临近有铺子可供寄卖。敝庄恐是无法收。」
卫三娘涩然的同那位绣娘道谢,眼神只是盯着自个儿的脚,听旁人窸窸窣窣,只道是对她指指点点,在笑她不自量力。
她颓然的走出绣庄。
以前在主家,绣、书、琴里她学得最好的便是绣,连四娘子都夸她,她也以为自己绣技是高超的。现在看来,所学皆不成器后。
她沿着大道往前,楼宇湖湖光水色她还未见过,不如趁今日一赏,左右家里空空,无人等她,她回去也只是绣花练字。
楼宇湖太大,卫三娘也只是沿着湖畔观景,芦苇青青,成群鸿雁片片,渔船点点。
湖畔的一边,珍巧阁、匀胭铺、华医堂、玉馐楼、唯杜肆等等林立,行人有书生、娘子丫环、三姑六婆……
有那公子哥儿三五成群倒那玉馐楼用膳;有娘子让丫环拿着胭脂盒兴致勃勃的逛起下一家,有婆子在街道一边摆著摊;有翁捏著糖人,等等等等,想是人生百态,不过如是。
卫三娘颓然之意减了些许,逛兴被勾起,她也如那些娘子般开使逛起女儿家玩意。
有位长了颗美人痣的标致大娘的摊上摆了许多精巧事物,有一扇形银钗色彩细腻丰富,扇下还坠著珠帘,十分好看。那摊位大娘笑道:「簪在发间,珠帘随身摇动,那可真是像仙子一样了。」
卫三娘道:「大娘,就冲著你的口才,我也不能不买了。可出来匆忙,身上没带多少文,大娘可要算少些。」
「欸!大娘,这簪我要了,也不和你还价,诺,钱在这儿。」卫三娘侧头回望,这声音清脆如黄莺的娘子容貌豔丽,丹凤眼生得极媚,观其服装约莫是小家户的女儿,可能其父或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管事吧。饶是如此,却也不是她惹得起的人物。
那豔丽娘子瞥了卫三娘一眼。
那眼神卫三娘常见,她低眉敛眼,恭谨的后退半步,只用眼角余光看那豔丽娘子拿了扇形银钗离开。
摊位大娘对卫三娘歉意的笑笑,又介绍起其它事物。
卫三娘低叹了口气,这声叹微不可闻,叹不出她这些年的憋闷。
她举步离开,只往人较少的地方走,走到一处她才猛地停下步子,原来这地方比方才静很多,往来少市井小民,多书生士子,勋贵娘子们。再看附近牌匾,雅香楼、墨文馆、尧纸斋等等,皆是身怀很多银子的人才能逛的地方。
卫三娘望眼一瞧,看到了长康斋的门匾,想起柳婆子口中的那位蒲娘子,她生出探看之心,信步走到长康斋前,再定眼一瞧,那门是开的,里头也隐隐约约的有个人影。
卫三娘跨过门槛,她脚步放得很轻,也不知为什么,她就觉得脚步该放轻。
她从离自己最近的画作看起,那是一幅仕女赏梅图,长约莫六尺,宽约莫两尺半,她不懂画,只觉得这画画得极好,仕女身姿婀挪,梅花粉嫩多娇。
再往下一幅图望去,是一副仕女作画图。
再下一幅,是女童山水嬉戏图。
下一幅,书生倚松休憩图。
再下一幅,士子竹间饮酒图。
后来……
卫三娘看着一幅图良久,图里有一男一女,男子身著圆领欗衫,宽袖飘飘,站在门内举臂指往门外,女子背着包袱在门外看着男子,垂头陋颜半显。
卫三娘往斋里看去,见一青衣女子昏昏欲睡,仿佛丝毫没察觉有客在。再仔细辨认,岂不正是蒲太真?
再回头看那幅图的印:半酣居士。
卫三娘只觉得这半酣居士定是蒲太真。
忆起初见此人时她在自个儿面上停顿许久之事,卫三娘又再观画中女子陋颜,只觉又羞又窘,恨不得把画撕了。
她只愿自己想多,可画上画得明明是她,而情境更是和自己被休那天相同,却不知这半酣居士是怎么想到的?
她走向里间,径直往那睡得昏然的蒲太真而去,只是卑微使然,话出口成:「请问掌柜是否为那半酣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