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换命》低音弦

1、十五胡同卫三娘 卫三娘抚了

　　卫三娘家里姊妹多，她排行老三，带着妹妹们，每天有做不完的活儿。
　　她母亲很能生，却只生了她二哥一个男孩。幸运的是，卫三娘的母亲在二十五岁时又怀了孩子，据镇上大夫之言，这胎十之八九是男的。

　　她的父母亲很高兴，可接下来便愁了，多一人，便多份开销，庄稼今年收成又不好……

　　母亲父亲商量了一晚，隔天便把卫三娘领到人牙子处。

　　卫三娘整晚都没睡，早上起来眼睛通红，她心里明白，爹娘是要把她卖掉了。

　　卫家人只是农家，但父母孩子各个眉清目秀，只有卫三娘，她有著单眼皮、略嫌低矮的鼻梁和厚唇，她爹娘也奇怪，怎么就生出了个丑孩子呢？

　　大姐二哥四妹也笑她丑，只有小妹不会，会软软地叫她三姐。

　　卫三娘回头看了眼家，小妹的哭声让她眼眶更红了，她咬了咬唇，挣脱开父母的手，跑到小妹身边说：「小妹，三姐会回来的，三姐会回来找你。」

　　小妹揉了揉眼：「三姐要回来找我，我等着三姐！」

　　「好，」卫三娘揉了揉小妹的头，柔声道：「三姐会来找小妹！」

　　「一定喔！」

　　「三姐会的，一定会的。」

　　就这样，七岁的卫三娘被卖进富贾之家做婢女，她满十八时，主家作主把她许配给一位小厮。

　　小厮长得有那么几分清秀，对卫三娘是很不满意，后来，因缘际会下，小厮救了三少爷，高了身价。自此后，他看卫三娘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两年后，卫三娘被小厮休了，自然，他当时已不是什么小厮而是三少爷的亲信了。

　　主家开恩，她也从奴籍转为良籍了。

　　被休的卫三娘不哭不闹的拿了包袱离开，女子的容貌等于性命，她的性命自被生下来时便注定不好，这样的结局她不是没料到。

　　她目光沉沉，只因世间以貌取人者实在太多，便是她跟四娘子学了字、学了刺绣、学了琴也没用，众人只看到她容貌无盐。

　　她站在大路一边，远方几位娘子身姿窈窕，容色不俗，再看近前采买的婆子，眉梢风韵犹存，年轻时长相定也不差。

　　她抚上自己脸颊，随后颓然的放下手，迈出沉重的步子离开路边。
　　伤悲春秋无盐女做来只是东施效颦，如今要紧之事还是找个落脚的地方。

　　她有些积蓄，可后半生无著落她不敢大花，进了客栈只是付了下等房间的钱，在床铺上辗转半会儿才睡着。

　　往后的一个月，她一直往南走。她虽不欲回乡，却还是愿在南方安家，并不想待在从前主家所在之城。

　　她在姚阳县的十五胡同租了房间，租金一月一两五十文，同院的还有一位姓柳的婆子，和独立扶养一女一子的寡妇李韩氏。

　　她绣活精致，每月卖的绣钱支出她平日开销还有剩余。柳婆子是做馒头的，人很是健谈，两人也会谈天；李韩氏是没落书香家出身，对一女一子教导严厉，但同林三娘也有些邻居上的人情往来。

　　她的日子过得很是平淡。

　　一日立秋，她刚从代卖绣活的杂货铺子回来，天上正下着毛毛细雨，她赶着回家没有仔细看路，入胡同的时候一个不留神撞上来人，好在她最后收了力，两人才不至於狼狈。她忙退后一步，连声道歉。

　　被卫三娘撞上的人是位容貌皎好的娘子，比卫三娘高一个额头，全身罩著长及裸的黑色斗篷，还配有同色风帽，即便如此，卫三娘仍看出这娘子身段窈窕。这娘子一手拿着长而扁的匣子，一手提著木箱子，也没回话，只是盯着卫三娘看了一会儿。

　　卫三娘哪能感觉不到这视线，只道是自个儿貌丑，面前这位娘子看不顺眼，於是低下头颅，盯着脚尖。

　　「无碍。」那位娘子丟下这两字便出了胡同。

　　卫三娘悄悄侧转半身，见那位娘子的斗篷在空中划出美妙的弧度，又落下至那位娘子的脚踝，心底叹道：「美人美景总是好看的……」

　　几日过后，卫三娘觉得生活只有绣花实在太过平淡，她也不愿忘了从前在主家苦心钻营而学会的琴和书，便拿了一些积蓄和近日攒得银子去采买笔墨纸砚等物。

　　文房四宝备齐后不免要添些字帖书籍等，这些名贵物事很快的让她把这十几年做婢女攒的银子花了大半，她心疼的半夜睡不着觉，又觉得自个儿实在没出息，攒了十几年才攒了这么一点，又，在前主家府里待这么长时间看那么多姨娘太太大丫鬟们花钱大手大脚，自个儿却没法大手大脚花钱……又觉自个儿傻了，去买文房四宝和书做什么，左右她一届平凡女子，这些东西之于她能有什么用处？

　　她叹了一口气，不再左右翻身，她一手抚上胸口，低声对自己说道：「卫三娘啊卫三娘，你不甘平庸，可你一切平凡，又如何能生不凡？安稳也是种造化啊。」

　　夜半三更劝服自己的举动没什么用，反让她大白天的瞌睡起来，白天瞌睡的结果便是晚上睡不着……卫三娘颓丧的爬起床，出了房间到厨房烧水。

　　十五胡同的黑夜不太黑，离着儿两条街外便是有名的弄耳胡同，那儿整个一条街都是娼家，夜夜笙歌，每晚灯火通明。卫三娘盯着火，心道：「睡不着也不是我的错……」

　　许是夜晚总爱勾起不睡觉的人们的伤心事，卫三娘一边盯着烧水，一边看自己影影绰绰的墙上孤零黑影，只觉得心酸难抑，胸口涨著苦闷、不甘、自怜……

　　那一夜她很晚才入睡，梦里，她回到小时候的家。

　　阿娘抱她在怀里，点着她的鼻梁说道：「怎么鼻子没娘生得高挺？这小孩是扎了？吃的口食和她阿姐阿哥一样却长这副模样。咱卫家村就没丑人的，那临镇的小娃儿们也是可心可爱的，怎就咱娃丑？」

　　她哇哇大哭。

　　阿娘哄道：「別哭別哭，哎呀，娘和你讲故事你別哭啊，这是我阿娘跟我说得，我现在当传家宝传下给你听啊……这世上啊，有种地的，有卖杂货的，有卖米的，有卖画儿的，有当当家主母的，有去考官儿的，却没有人知道有一种人是换人皮的，他们啊是画皮师。」

　　她哭声转小。

　　「画皮师换人皮的人手段可多了，再丑的姑娘被他们一换人皮啊那母猪都成了貂蝉，无盐女都成了绝代佳人啊。据说有一朝的贵妃脸曾经被火烧伤，那满朝的大夫都没法儿呀，这时，一位画皮师出现了，於是，七七四十九天后，那位贵妃恢复了美貌，甚至还比从前更为漂亮，她啊得到皇上的无比宠爱，孩子做了下任皇上啊…….」

　　她的母亲叹了一口气，「啥时咱家人也能过过那富贵日子呢？」

　　鸡鸣，「咯------咯咯------」

　　卫三娘猛地睁眼，她坐起身来，喃喃念道：「画皮师……」

　　早晨阳光正好，旭日透过窗照进卫三娘的房间，卫三娘抚了抚脸颊，喃喃自语：「世上真有画皮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