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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凌澈 那是他爱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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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名凌澈,余音阁乐坊琴师,家父也是一位琴师,高风亮骨,一生清贫。母亲则是一名巫医,不知二人是如何走到一起,但打我出生起,便没见过母亲,我对母亲样貌,多数是从父亲的画像了解一二。
听父亲言,是他不中用,一生只会抚琴,并没有给母亲带来更好的生活。所以母亲才会抛弃我们父子,选择了进宫。
父亲总教导我,碰见心仪的女子,自是要对佳人好些的,不要随了他,让母亲跟他吃苦受罪的。
我还小,不懂喜欢一个人的感受。
如果让自己喜欢的姑娘跟着自己吃苦受累,当真是一场酷刑。后来的后来,才明白父亲喜欢一个人,想要照顾她余生,却被生计所迫的无奈
我不懂,所以内心多是有些不服的,如若不能在一起吃糠咽菜,怎能白头偕老?
但见的父亲对母亲的思念,多半都是歉疚的,我也就没有出言反驳。
待我稍年长些,父亲便总是带着我上街卖艺,日子清苦,但勉强过活。
父亲的一把古琴,琴体通透,看得出是上好的物料,饶是日子再苦,父亲也没有把它当掉。
我跟着父亲,倒也学了七七八八的琴技。
十岁那年,恰逢上元节,父亲带着我上街卖艺,想着讨个好彩头,不料遇歹人抢夺古琴,父亲死抱着不给,最终惨遭毒手。
那日,我嗓子哭哑了,来来往往那么多人,父亲倒在血泊中,渐渐的失了生气。
我与琴心的初相识便是在这番情景。不同于我,她是姨娘捡来的孤儿,在乐坊学舞。
小小的年纪,一身小红袍子,小脸雪白纯洁。
看着抱着一把古琴鼻涕眼泪横流的我,挪着步子向前,最终把两枚温热的银两放在我的手心,让我安置我父亲的骸骨。
那时候我觉得人间仙子大抵就是如此吧。
再然后,二月出头,我就进了余音阁,成了一名小杂役。
闲诧的时候,我多数抚琴,不同于无心总是半合眸认真聆听我的曲子,琴心总是对这把古琴有着浓厚兴趣,时常摆弄,但无奈她天资不聪,入门又晚,终是只学的皮毛。
但琴心的舞是一绝的,所谓回眸一笑百媚生,一曲霓裳动京城,便是对琴心最好的评价。
我曾以为,我抚琴,她起舞,我们在坊间相知相惜,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但我不知道这只是我一人的妄想罢了。我从未懂,琴心的野心。
天佑二年正月十九,我年方十八。
皇上微服私访。我定是不知道的,如若知道,便不会答应琴心,假扮她抚琴。
隔着屏风,我能感受但听琴之人的赞赏,不绝于耳。
而后,我便退了出去。
当晚,琴心见了我,并拿走了我的发钗。
那发钗是我爹跟我娘的定情之物,对我何其重要,琴心不是不知。
她戴上了发钗,我便自然而然的认为,她对我有意。
她跟我说,进宫只是为了帮我寻娘亲,她还会回来的,只让我把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
三月初,天炸暖回阳。
左等右等等不来琴心,但却等到了封后大典的消息。
传闻,新后是前朝丞相之女,姓宋名琴心,倾国倾城,琴舞双绝。
兴许是同名的人罢,我一直这么宽慰自己。但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心中不安便与日俱增。
我要进宫,我只想要求证我心中所想罢了。但宫墙戒备森严,岂是我能随意闯入。
农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我终于迎来了入宫的机会,奉旨给当朝太后祝寿。
终于在大典上,我看见了琴心,她依偎在皇上的身侧,笑的动人。
她见我,也是一个愣神。
我终是没有拆穿她,只是安静的演奏,皇上大喜,夸我琴技与皇后不相上下,并让琴心也抚琴一首助兴。
琴心面露难色,借口不舒服提前离席了。
我跟着她来到御花园,质问她为何骗我。
她先是不承认,只说我认错了人。后来终于松口说:“乐坊终究不适合我,我想要的,你给不了我。”语毕,便离开了,徒留我一人在暮色中。
……
我当下心中烦闷,便寻了个凉亭抚琴。
自是察觉到假山后有人的,但来人并不急于出面,我想也好,当是以琴会友了罢。
皇上来抓我的时候,我在赌,那是我唯一可以压的筹码了,宋琴心是不可能救我了,那假山身后之人——不知是敌是友。
没料想到她是一朝公主,在我已经打算认命的时候,她站了出来,保住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罪臣身份,不敢抬头,用余光悄悄的打量她。
只见她出言有礼又不卑不亢,明媚皓齿,偏就生了副惹人怜的样子,还要故作坚强。
她替我开脱之际,慧心妙舌,滴水不漏,声音像是春风拂面,荡起阵阵涟漪。
皇上问我她说的可为真之时,我想着,在不济,也不能拉一个素未相识的人下水,欺君之罪,绕是公主,也不免又责罚的。喉结动了动,终是默认了。
我是感谢她的,只是来不及道谢,她便昏了,我想去扶她,终是碍于身份,没有上前。
第二次见她是在大牢,她三言两语给我讲清楚其中原委,分清其中利弊,虽是女子,但思维敏捷,不受情爱所动,端的是大义,竟不逊世间男子。
我竟不自觉的暗松一口气,心想琴心既得天子一腔痴情,也当真是遇见了值得托付的人。
秋入十月。
我成了公主的师傅,终日教她抚琴。
我对皇宫的人,多少还是有些不满的,我娘,琴心,她们都是抛弃了我,进宫追寻荣华富贵,所以自然的,对无心也是客气加疏离,身份地位不同,自然不会逾越。
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绕是我内心怎么拒绝,也耐不住想与她亲近。第一次抚她的手时,身上一阵燥热,僵着身子,最拿手的曲子也是弹漏了好几个拍子。所幸,她在我臂弯中,并未发觉。
我想,她可真像瓷娃娃呀,长长的睫毛,瓷白的脸,仿佛一碰就碎了。
她的身子不好,我是知道的,但却不知是什么病。思索着,就想到了我娘。
我娘是巫医,又入了宫,想来是该找找她了,御医不太懂的疑难杂症,虽然巫医不入流,但是却在有些方面可以发挥一席之地。
我想到了琴心,琴心入宫这么久,又拿着我娘的信物,那根银钗,不知道有没有消息。
所以我求了公主,让她安排我与宋琴心见一面。
她应允了,但很受伤的样子,我当时并没太在意。
第二次会见宋琴心,是在霜降时节,我碰过无心手的第三日,我也不明白为何如此,关于无心的日子总是记得很清楚。
琴心显然是误会了我的来意,以为我是来跟她纠缠不清的,所以多次出言羞辱,说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乐坊琴师,两袖清风,给不了她想要的荣华富贵,又出口羞辱了我的父亲,她又拿皇上拉踩我。
她明知我最讨厌攀炎附势的女子,但此番戳脊梁骨,点名指姓的一直嘲我穷酸。我心中顿时气结。
当晚,我紧攥着无心的手腕,应该是把她都弄疼了,但是她终是没有责怪我。
我心下一软,便跟她喝起了闷酒。
想起如果不是母亲便是弃了父亲,父亲也不会惨死街头。宋琴心又羞辱我,嘲我一辈子难当大任。
她只觉得抚琴无用,终搬不上台面,虽缠着我学,但都是为了自己的仕途,从未夸我琴技与否。
能欣赏我的琴音的,怕是只有李无心一人,她从未直言夸我,但每次抚琴,她听得都是极为认真的,每逢伤感之处,频频蹙眉,便胜过了千言万语。
思及于此,不由得多饮了几杯。
接着酒意,我问她可否愿意与我归隐山林。
我没醉,她说的话,她的神情,每一帧,我都记得清楚,仿佛刻在了心上。
我想,自那时起,我心里便开始有了无心的一席之地吧,只是隐藏的深了,并未发觉。
她不能吹风,不能喝烈酒,但是她没说,我大意了,竟是忘了她身体抱恙。
一连数日,缠绵床榻,还要在太后与皇上面前替我开脱,我既是感激,又是歉疚。
我经常来抚琴给她听,希望她能赶快好起来,她总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每每于此,我都心下一软,轻轻的抱她入榻,替她掖好被角,看着她熟睡的面庞发呆。
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大不敬的想着,她是属于我的。
我第一次见无心口中的瑾姑姑,茶溅出几滴。跟父亲的画像一模一样,恰好是宫中巫医,怎能如此凑巧,我心下已有判断。
私底下,我终于逮着机会跟瑾姑姑碰面。
果不其然,她却是我失散多年的娘亲。
刚开始,她是满面狐疑,有些许戒备。
细咎才知道,凭着那根银钗,她认出来,早已跟琴心碰过面了。
听琴心所言,这珠钗是她几年前帮助一位少年安葬她的父亲,并且告知瑾姑姑,那位少年身染恶疾,不日便去了,临死前,把这珠钗交给了她,作为答谢。
我虽不知琴心为何扯谎,但想来应该是以此想邀,利用母亲的歉疚心,替她做一些事。
我料想不错,母亲却时是帮琴心做了一件大事,一件掉脑袋的事。
她替琴心搞到了痴情蛊,此蛊无色无味,虽能让中蛊之人不生二心,但付出的代价也是极高的,那边是断子绝孙。
天子无子嗣,那边是江山无未来,琴心这一招,不可谓不心狠手辣。
我突然间觉得,我好像从未认清过她,小时候心地善良给我银钱的小女孩,经过岁月消磨,终成为了蛇蝎妇人。
我想了想,跟母亲说:“这举有风险不说,且他还是无心唯一的哥哥,我不想无心到时候恨我。”
母亲当下了然,她叹了口气:“你喜欢公主?”
见我没有否认,她接着说:
“可惜,她的身子,怕是留给你的时日不多。”
我终是知道了为何李无心名无心,为何坊间一直传言公主神秘,为何她总是闭门不出,一副病态,同时也知道她活不过十八芳华便要香消玉殒。
何其聪慧的女子,对待感情之事却总是显得愚钝,原是如此。
既知原因,便是看她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怜爱与不舍。
她终没有拿自己的病情当软肋,去央求我做些什么,也没有以此博同情,大多数,她都是强撑着自己,使自己看起来与他人无异。在这点上,她与宋琴心自是不一样的。
小年夜,我知道那是她的生辰,整整一天,我都在忙碌着找宋琴心的影子,无他,我只是想把那根银钗要回来。
那银钗是父母定情之物,上面承载着父亲的期望,想来是要留给心上人的,这样也可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儿子找到了心仪女子,从此相濡以沫,恩爱不离。
我想把那根银钗插入无心的发间,便就算定了情了。
心定之人,心之所向。
但我不知道宋琴心与皇上出城游玩的事,所以暮色降临,我还是没有拿得出手的生辰礼物。
我慌了,在亥时之际,终于做好了一盏孔明灯。
在紫鸢宫门口,我就有点退却了,看着手中的灯笼,不由得懊恼,没有陪她一天了罢,居然送这么不值钱的物件。
我想开口解释,但都是徒然,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那根银钗。
说那根银钗我想拿来赠予你,我心悦你,但是银钗此时在宋琴心手上?
内心挣扎了一番,终是没有开口。
我看不出她所想,又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说出口,否则盲目的表白,如果她没有心悦自己,怕是徒增她的负担。
许愿的时候,她说她打小不信这些,告诫我不要许有关宋琴心的愿望。
她自是不知道,开始一点点占据我的心的是她,哪还能装得下别人分毫。
我有些怅然,看着飘远的天灯,只想祝福她早日好起来,好起来,我好带她看她没见过的那些山山水水,街头小巷。
她所剩无几的时间,我一定带她做一切她想做的事。心中这么想,便付之以行。
我料定她从未出过皇宫。
天佑三年正月十九,复苏时节,这是我与她第一次出游。
民间的小玩意,她看似都感兴趣,我不厌其烦的买给她,带她尝市井小吃。
她是开心的,一路蹦蹦跳跳的,苍白的脸上也有了血色。
挤身看那对父女卖艺的时候,她拉着我,那是她第一次牵我的手。
我被她拉着,心漏了半拍。
待看清眼前景象,不由得想起八年前自己,也是这番年纪,跟着父亲叫卖。
两厢重合,不由得思绪飘远。
等她与一位男子推搡起来,才觉得这景象莫过于熟悉。
当年,没有人救我们父子,来往的人多了,但多都怕沾染麻烦,躲得远远的。父亲就在一片凉薄境遇里,渐渐的没了气。我死命的哭喊,也不见有一人出手相助。那群歹人估计看人活不成了,心想事情闹大了,便赶紧溜了。
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寒酸琴师,无足轻重,一个臭讨钱的,世道不景气,兴许隔天又会出来一批,死了一个,也并不受影响。
贱命在他们眼中,微不足道。
但他们不知道,那只是一个十岁男孩的天,他的全部。那场大雪里的横祸,让他对世人薄凉看的清清楚楚。
我常想,如若遇见是李无心这样的人,是不是父亲就不会死。
但没有,我遇见的是宋琴心,便把两枚银两当做了天大的恩惠,从此当牛做马,死不足惜。
因为此时,我还是感谢宋琴心的,也因此,总觉得我欠她的,怕是偿还不清。所以她让我做什么,我做了。她冤我、辱我、冒名顶替我,我忍了。
无心跟我讲:为民正法乃是皇子之责,就算是为了寻常百姓,付出性命,也自是应该的。
在她身上,不仅是聪慧,还有果敢,未民生立命,担的事皇家之责。
想来她与皇上,真可为李朝开万世太平。
余音阁,她身为公主,本就不该出入这种场合,但是架不住她径直走进。我终是不好再过阻拦。
她冲着姨娘浅浅的笑,温和有礼,半点没有介意之情。倒是我多虑了。
这趟出城,便是印证了我所想,我果真没有爱错人。
李无心,虽然无心,但温暖纯良,不晓得比世间凉薄之人强出百倍。
将走的时候,姨娘悄悄把我拉到一旁,给我说了当年事情的真相。
从姨娘口中,我才知道,原来当年抢父亲古琴,又失手把父亲打死的人,居然是宋琴心派去的。她早就看中父亲的古琴,便想了这么个法子。许是最后良心作祟,才给了我两枚银两,以做解脱。
我的手指紧握,咯咯作响。
姨娘说:“她还小,当年也是不懂事,看上什么就想着抢了来去,也没成想致人死亡。”
我冷笑,她一句没想到,年幼无知,就能免了她罪责么?
姨娘期期艾艾的劝我:“她到底也是个可怜的小姑娘,以前苦日子过多了,加上没有爹娘的管教,所以多少有些缺陷,你不要太过苛责她,我跟你说这些,是看你今日带个姑娘过来,眉眼含情,姨娘自是能看出,你喜欢她的,你既以放下琴心,便同以往的恩怨一同抹去了罢。”
我也不知我什么心情,我让姨娘放心,我自是不会向宋琴心寻仇。
爹在弥留之际说过:“让我不要怨恨世人,多报恩,不要抱怨。”
想来无心也不会希望看见冤冤相报的场景。
我出门的时候看见无心在冲着门口牌匾发呆?
见我出来,便是一惊,大约是没料到我还会出来,没想到我还会同她回宫。
我心中默念:傻瓜。
这么善良,处处为他人着想。
二月出头,迎来了倒春寒,大雪。
无心突然间跟我说:想去拜佛了。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所以想一同跟她去,跟她一起求佛祖让她留下来。
去万佛山的路上,我担心她的身子,问她要不雪化了再来。
她却说这样人少,佛祖更能听见她所求,这样天气,凸显她更虔诚。
她说这话的时候,果真是可爱的打紧。
我怕我一个忍不住,就要俯身吻在那个娇红的唇瓣上。
但我最终忍住了,不可僭越,没有地位,没有身份。
我嘴角勾了勾问她想许什么愿。
她摆摆手示意她自己可以,不用搀扶。
笑了笑说,就许希望我这身子早日转好了罢,这样还可以多跟你出宫游玩,多陪你回家。
闻言,眼角似是涌出一股晶亮。
大约是风雪吹的罢,我这么想。
她终是没有爬上顶峰,自然的也就没有许成愿。
我把她抱了回来,她身子骨本就弱,这次吹了风,灌了雪,昏迷了数日。
待她醒来,我看她气恼的样子,十分可爱。
便应着她,等雪化了,定要带着她登顶,去顶峰寺庙求佛的。
那次爬山,我落下了疾,脚跛了,我不知道这样的我,还能不能配上她。
但是她待我及好,许是觉得是因为她,我的脚才变得如此。
总是变着花样的给我送一些护膝,手炉。
美名其曰要照顾我这幅残躯安稳渡过冬季,如若不然,便没办法开春后带她爬万佛山了。
我哭笑不得,但还是都收了下来。
春寒维持了半月有余,娘亲那边也开始出手了。
许是要决心跟皇后断了来往,不由得私下多见几次面。但好巧不巧被一深夜路过的小官瞅见了。
鉴于先前也有皇后私会他人的传言,那位小官也没看清,只知道皇后和一黑衣人交谈。
回来添油加醋说一番。传言愈演愈烈,终究传到了皇上耳朵里。
皇上质问了宋琴心,民间过往,与几人生情,究竟瞒了他多少事。
宋琴心狡辩不得,便承认了确实跟我生过情的。
我知晓后,心中竟是无半分波澜。“生情?”我不绝有些好笑。
也罢,都过去了,我现在心有所属,以往皆是过客。
宋琴心还来找我,是我没料想到的。
正好我们之间还需做个了断。
她先是一把抱住我,靠在我的肩头哭泣。
央求我助她得个子嗣,说她还是爱我的,到时候可以让我进宫,封个一官半爵,只要能换取皇上的回心转意,万事都可答应我,荣华富贵,金银珠宝,甚至她,都唾手可得。
我一把推开她,厌恶的说到:“助你,怎么助你?跟你私通么?你给皇上下痴情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作为一朝之主,你让他独宠你还不够,还绝了他的子嗣,还妄图与别的男人私通,且还不论,你是这个男人的杀父仇人??好一个满嘴的仁义道德,你何曾对得起我,对得起皇上??宋琴心,你的心当真是一块硬铁,你爱的,只有你自己。”
她没曾想我什么都知道了,一下子被我推开,脑子都是懵的,不知道作何反应。
我接着说:“我无意与你计较当年的事,但是现在我对你也是没有半分情义,从此以后,你我二人再无瓜葛!你若在纠缠,纠缠无心,我便把这些事状告到皇上那去。”
没想过我有一天竟然会威胁她,她也算明白了,我不在为她所用。
她指了指远处的无心:“不喜欢我了,你难道喜欢她么?她有什么好?心都没有。”
见她羞辱无心,我气急,甩手给她一巴掌。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我一字一字的告诉她:“她是无心,但是总好过你,心肠歹毒。”
最后四个字我咬牙切齿,我甩开她,大步流星走开了。
她在我身后喊:“你们不让我好过,你们也都别想好过。”字字恶毒。
宋琴心给天子下蛊之事还是败露了。
打入冷宫,我想也真是恶有恶报。
她找无心做交易,又是出乎意料,这个女人,当真是死到临头也不消停。
闻言交易的内容,我觉得疯子已经不足以来形容宋琴心了。
且不说宋琴心的心有多脏,且换心会不会有差池,无心会不会有生命危险。还有这个女人,提出的条件会不会有诈。
废了好大的劲,我才得以见到宋琴心。
她疯了,完全疯了
她先是笑:“你的小甜心居然什么都跟你说,我还以为她会瞒着你。”
然后她凶相毕露,“换心,我让她有去无回,如果不是她——李无心,我本可以好好的,非要横叉一脚,救你这贱民,如果当时皇上下旨把你赐死,我就不会落的如此下场,都是她害的,都是她。我什么都没了。”
我要拉着她,一同下地狱!!!
她确实以心脏为饵,引无心上钩,并没有打算放过她,相反的,还要拉她陪葬。
我一面庆幸识破她的阴谋,盘算着怎么阻止她,一面又要找机会脱身。
应该看出了我的意图,她开始大喊,我忙去捂她的嘴。
然后吃痛被她咬了一口。但是混乱间,我竟看见了她发髻上的那枚银簪。
侍卫赶到,她说我非礼她,偷她东西。
我的胃一阵翻涌,非礼?当真是恶心。
我被压往大牢,心急如焚,却不知道怎么去告知无心,宋琴心的阴谋。
天一点点的白,又一点点的黑,我睁着眼睛,一天一夜,心越来越来凉。
最终有人救我出去了,是瑾姑姑的人。
我根本什么都顾不上,牢门打开的一瞬间,我就往冷宫的方向跑。
看着火光滔天的景象。
我的心,
碎了……
直奔火海,大喊着无心的名字,悲凉又绝望。
十根手指因为搬动烧焦的烫木已经皮开肉绽。但纵使这样,仍是不敢停歇。
声音,一声声的撕裂,嗓子哑了,慢慢的都发不出声响。
手指,一寸寸的皲裂,十指连心,连着心都是抽痛的。
因为避闪不及,被一根断木砸中,脸上烤焦了一块皮。
无事,我擦擦脸上的血,接着找,直到自己变得血肉模糊。
最终是娘派人把疯了的我拉了回来。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把李无心的手,重重放在我的手上。
我如获珍宝,终是没忍住,掉了眼泪。
娘说“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这不是人好好的,带她走吧,越远越好,其他的我自会打理。”
我摇摇头,只觉得娘不懂我的感情。
我从未想过失去无心是什么样的感觉
幸好,她无事,幸好
我不知道在心中念了多少次幸好
以前从没有细想过,这次虽然只是一天一夜,却好比一生一世更加漫长,想着还没来得及告诉心爱的姑娘我爱她,她就离世了,我终是不能原谅自己。
所幸,我还有机会,我可以用余生来诉说绵长的情义。
皇宫下丧礼的时候,我与无心,早已出了城。
在城郊的一座茅草屋落了脚。
我终是高估了自己,或是低估了宋琴心的心。
我不知为何,感觉无心与我疏远了。
我刚开始只当是她还不习惯于我亲昵。
后来我明显的从她的举动中读出了嫌弃。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宋琴心的心在作祟。
自那年我们逃离皇宫起,日子已过了两年有余。
我已是年方二十,正是要成家立业的时候。但是我开始不确信我们之间的感情,争吵的次数越来越多,偶尔的冷战时间也是越来越久。
我开始觉得她让我感到陌生。
明明她有了心,但是我却感受不到她的情。
我只觉得她比以前没有心的时候都要冰冷,我快要捂不热她了。
我总是看着她的眼睛,一遍又一遍的认真的告诉她:“我心悦她,她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娶的女子。”
但她每次的眼睛都毫无波澜,恍若未闻。
天佑四年,腊月二十,又是大雪。
我迈着轻快的步伐,我把那把古琴当了,想着终于可以医治无心的病。
虽然是父亲豁出性命护着的琴,纵使我再不舍,我也不能再让我的女人跟着我受委屈。
况且,自那日大火,我的手指皆受到损害,已是不能再抚出好听的琴声了。
无心没有注意到,应该是说,她自此都没有在认真的听我弹过琴了。
但是无妨,等我赚够钱,还可以把琴赎回来,但是无心的病,不能拖了。
我也终理解了父亲劝导我不让心爱的姑娘受委屈是何意。
我一手提着药,另一手攥着讨来的糖。
当走进她的时候,就察觉她脸色颇有古怪。
透过她身后的湖水倒影,我看见她背后所藏的短刀。
正如所见,我故意给了她可乘之机,我再赌,赌她会不会伤我。
我这一生,在她身上赌过好多次:
我赌她会救我,
赌她对我有情,
赌她会跟我走,
我都赌赢了。
于是这次,我还是想赌
这次,我赌她不会对我下手,
唯独这次,我输了,满盘皆输,一刀即中要害,容不得给我生还的机会。
我想这样也好,背对着我心爱的姑娘,血自然也溅不到她的身上。
她这一辈子,从未想过伤天害理之事,这样的场面,如果直面了,以后的日子,或多或少都会留下些阴影。
但人,终是不甘心的,我觉察到她没有丝毫犹豫,刀直入心脏。
她走了……
看她决绝的背影,不再为我停留一步。
我开始慌了,我在想她到底是谁,是宋琴心,还是李无心,她是不是从未爱过我,一切的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我喊宋琴心,她没有回头,脚步决绝
我终是不可置信,却又肝胆俱裂的喊出那个我不愿相信的名字
“李!无!心!”
这下,她当真顿住了脚步。
真的是她,我仿佛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料一般,心痛,不只是源于受伤,那痛楚,来自深处,席卷着五脏六腑,吞噬了我的理智。
我绝望的宣判,像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李无心,你当真是个没有心的人。”
她没有回我,只是向皇宫的方向走去了,我自是知道,她是要回去的,回去做她的公主。
但是我不甘心,我拼劲最后的力气抬手,想抓住她的一丝身影。
但终究,走的远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
——
意识弥留之际,我脑海中浮现她一张张脸
娴静的,淡漠的
温和的,冷血的
一张张脸交织在一起。
她说未民生立法皇子之责,坚定果然
她躲在人群后装不认识我,卑怯如鼠
她不理世俗只身踏进乐坊
她一脸鄙夷满眼厌恶所想
我不懂,为何一个人,前后反差如此之大
意识飘的更远了,那日冷宫失火,母亲把我从火海拉回来,把无心交到我手上时,劝诫我:
“虽然换心成功,但心之所想,不免的影响所作所为,如果她有什么反常举动,并不要见怪,那兴许并不是她本意,你只需要好好守着她,陪伴她,渐渐的帮助她战胜自己的意识,做回自己。”
母亲的话,一字一句还在耳边回响。
这也是为何我饶是再生气,也不舍得责怪无心的名字,在我看来,这些都不是出自无心本意的举动,嫌贫爱富,冷眼旁观,多是因为换了心的缘故,宋琴心的秉性多少影响了她。
所以每次,我纵使生气,也是责怪一声宋琴心的名字。
因为我知道,我喜爱的姑娘,永远生性纯良,善良大方。
但是这次,我不确定了,或者说,我动摇了。
我不知道我爱的姑娘到底是怎样的人。
……
我很想拉着她,告诉她,今天其实是我的生辰,但是我不要礼物,我觉得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这两颗糖,是我求了药店铺子老板好久,他才答应给我的,我攥着回来,想着你喝药后不用在微微皱眉的样子,那便是清贫的日子不可多得的幸福。
我想告诉她,我想娶她了,她是我十八岁就认定之人,今年我刚好弱冠了,想着也要迎娶她进门,给她一个名分了,她若不嫌弃,我便去求姨娘助我完婚,天地为证,日月可表,虽然婚礼可能简陋了些,但是我会一辈子对她好。
我想求她了,求她不要走,以后的脏活累活都有我来干,我再也不会一身臭汗就抱她了,每次亲昵都要经过她的允许,她不应,我便不乱来。她不愿跟着我卖艺,那她便在家呆着,只需要把身子养好,我自会赚钱养她。
我想跟她解释,我并不是因为一文钱才要跟那个壮汉大打出手,害她担心,只是因为那个壮汉出言羞辱她,说让我把她赠予他,便承认这些钱都是我掉落的。我自是不允,便扭打在一起,我真的不是因为一文钱,若你不喜欢我打架,我往后不打了便是。
我想跟她保证,这些苦日子真的要到头了,我一定会好好挣钱,给她富足的生活。
我只想让她听一听,听听我想说的话,
一句也好,
半句也好。
口中涌出大量鲜血,我看着积雪慢慢的厚了。
身子慢慢的变凉,我知道已是大限将至了。
眼也变得模糊,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见一地雪白,地上零星的脚印,还有一颗踩扁的糖。
看着那颗糖,在冬日的雪地里,孤零零的,莫名的,就笑了,带着三分嘲弄。
终是阖了双目,一滴血泪顺势流下。
那个我爱的姑娘呀
我在最想娶她那年
她给我的心脏一刀
我不怪她伤我
我只怪她
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那个令我欢喜的姑娘
我再也
见不得她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