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卷》镜鲤

2、序（贰）·阴阳游

　　“大人，人已经带到了。”
　　玉穗闻声抬头，阴森森的殿堂之上，正襟危坐的便是阴间阎王，身旁站着四大判官——赏善、罚恶、查察三司，以及手捧生死簿的判官崔珏。
　　这已经不是玉穗第一次站在这个殿堂之中。上一次来到这里，是被阴间巡视的鬼吏发现游荡在奈何桥边，问其生前，却是一问三不知。无奈之下鬼吏将其带到阎王和催判官面前，希望能找到些许身世的线索。
　　然而当天的情形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生死簿上并没有关于这位女子的任何记载，连名字都不曾找得到，更别提身世死因。于是玉穗当场给自己去了个新名字。
　　来历很简单——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当时还是阎王觉得“玉碎”的“碎”字听来不吉利，将其改成了“穗”，玉穗未多思索，便答应了。
　　寻察一番无果后，玉穗只得听从诸位官吏的安排，暂留阴间。
　　玉穗也不记得这是自己来到阴司地府度过的第几天——毕竟地府是没有四季变换和日月更迭的——所有的人，不，应该是所有的鬼，生活作息全凭自身本能，也就不存在阳间所谓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了。
　　这便导致玉穗刚来的一段时间很不适应，常常在别的鬼休息的时候还在外面游荡，因此被鬼吏抓到了阎王殿，也便有了现在的名字和算不上身份的身份。
　　然而玉穗虽不记得自己的身世，倒是对阴间的种种怪谈颇为感兴趣。
　　比如有一次在奈何桥边与孟婆闲聊，期间劝说了几位过客喝下孟婆汤转世。
　　比如在路过鬼门关时，看见两个断头鬼正在为抢一个人头闹得不可开交，黑白无常介入后，才知道那颗头颅真正的主人早已转世投胎去了。
　　比如跟在黑白无常身侧在阴间游览，路过的人见到纷纷要低头道一声“大人好。”
　　这分明就是狐假虎威嘛!
　　而这一次玉穗被传唤进阎王殿，是诸位判官及阴间鬼吏为她接下来的生活伤脑筋。
　　说来也奇怪，不过是一个没能投胎的鬼魂，不知为何却在短短的时间内与阴间众鬼打成一片。
　　以至于玉穗进殿时，鬼群一阵议论纷纷，黑无常范无救朝她点头致意，白无常谢必安更是直接大胆的向她挥手，就连阎王和判官崔珏似乎都若有若无的加深了嘴角的笑意。
　　这样的阵仗，反倒是让几天来过得安逸舒适的玉穗打了个寒战。
　　“你来此地也不久了，之后如何，你可有什么打算？”阎王一开口，满殿自觉安静下来，顿时殿内鸦雀无声。
　　玉穗只觉得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向自己投来目光，难免有些不自然，一时间低着头不好开口。
　　“大人，属下以为，在阴间为玉穗小姐安排一门差事，让她在此间有个生计，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一直不说话的赏善司突然站出身来，这是谁也没想到的，玉穗也只得愣愣的看着如孩童一般的他站到自己身边。
　　“大人，属下觉得不妥。”这一回，说话的却是德高望重的罚恶司，“此人来路不明，又不能转世投胎，或许并非凡物，还望大人和崔大人明查，以免我阴司地府生变。”
　　“老东西，玉穗小姐不过是忘记前身又在生死簿上寻不到名字和来历，这才迟迟不能转世。”赏善司虽是一副孩童的稚嫩模样，说话确实不可一世的老成，这也是玉穗原先所没想到的。
　　“再说你罚恶司，何时当得起明查二字，你敢说你罚恶司从来没有过误判，从来没有冤枉过任何无辜的人!”
　　“臭小子，你……”
　　“够了!阎王殿岂容你们在这放肆!”阎王拍案而起，赏善司和罚恶司悻悻的闭了嘴，退回到两边，留下一脸惊愕的玉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玉穗，你自己说，打算怎么办？”阎王似是克制住内心方才的不满，尽力保持着心平气和的态度。
　　玉穗思索一番，答道：“若是几位大人不嫌弃，玉穗想，同黑白无常两位大人一起去阳间巡历。一来，可以算是在阴间找份差事，二来，可以在阳间看看能否找到些关乎我身世的线索。”
　　“凡人干预阴司的差事，怕是不妥。”罚恶司又一次开口试图阻止，此刻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我觉得玉穗小姐说的不无道理啊。”
　　闻声望去，说话的正是方才向她挥手的白无常谢必安。
　　“玉穗来到阴间多日，时常与我们兄弟二人在四周巡查，偶尔也能帮上一些小忙，何况她既然想要寻得身世，想来与阳间的其他人不可避免的需要接触。”
　　阎王闻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即望向身边的判官崔珏。崔珏本在研究生死簿，冷不丁被阎王这么瞅了一眼，不自觉的感到后背一阵凉意，便合上生死簿。
　　“若是阎王大人认为尚可，那么崔某也无异议。”
　　阎王似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如此，便就这么办吧。”
　　得到阎王的亲口允许，众位鬼吏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罚恶司赌气一般哼了一声拂袖而去，赏善司和查察司也纷纷作揖告辞。
　　玉穗最终跟着黑白无常走出了阎王殿。脱离了殿里肃穆的氛围，玉穗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两位大人，接下来需要我做些什么吗？”玉穗内心打着小算盘——两位现在已然算是自己的上司了，“巴结讨好”一下总是没错的。
　　一时没听见回应，玉穗回头看去，见两人正双手环胸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不禁被盯得打了个寒战。
　　黑白无常两人名为范无救和谢必安，头顶高帽分别写着“一生平安”和“一见生财”，虽是阴间鬼吏，却不乏人的感情，尤其是谢必安，更是出了名的热情，逢人便会笑嘻嘻的打招呼，遇上熟络的，还会聊上几句。
　　倒不像是范无救，不知是装高冷还是性格使然，每当谢必安与人兴致勃勃的闲聊是，他只是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看着。
　　只是有一点玉穗不是很喜欢，那便是谢必安对她张口闭口就是小丫头。玉穗虽不至于有多成熟，但好歹也十七八岁，总被谢必安叫着小丫头，让她有一种自己只有十三四岁甚至才到总角之年的错觉。
　　好吧，如果说是因为黑白无常已经几百上千岁了，那相比较之下，玉穗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小丫头。
　　“小丫头，跟着我们做事，可是要在阳间游荡很久的。”又来了!玉穗心里朝着谢必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听见他喋喋不休的说道，“除此之外，你还需要学着使用我们无常勾魂的工具。”
　　谢必安说着朝范无救使了个眼色，然而范无救直视着前方，并未在意他在说什么。
　　谢必安咳了两声掩饰尴尬，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范无救，并向他伸出手去，同时另一只手在空中幻化出一柄拂尘，缕缕幽气萦绕在拂尘的四周。
　　范无救见状，抬手幻化出了一条看似锁链的东西，只是这锁链的一头是一个尖锐的银钩，另一头拴着一个别致的六边形锁。锁链通身笼罩着一团黑气，无不透露着神秘的气息。
　　玉穗顿时对这两位性格大相径庭的无常大人肃然起敬，倒也不是两人在她的心里突然有多么尊贵，只是觉得两人亮出了自己的武器，看起来就不太好惹的样子。
　　“这是……”
　　“这可是我和无救的法宝——牵魂鬼索和净世拂尘。”谢必安炫耀似的扬了扬自己的拂尘，还示意玉穗去看范无救的锁链。
　　“你可别看它们长得普普通通，牵魂鬼索的银钩勾起魂魄来从未出过差错，六芒锁更不是什么人什么东西说打开就能打开的。”
　　谢必安说着，走远些拾起路边一颗小石子咻的一下往范无救身边掷去，范无救掣过手中的鬼索用那个六芒锁一扫，小石子“啪”的一声碎成了沙子。
　　靠近牵魂鬼索的人，不是被勾走了魂魄，就是被锁上的法力打的魂飞魄散。
　　“至于我的拂尘嘛……”谢必安抚了抚手中的拂尘，莞尔一笑，并未继续说下去。
　　玉穗也懒得和他计较这些，应和着敷衍了几句，忽然问道：“那我呢，我和你们去阳间，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你？”这时说话的却是方才一只闭口不言的黑无常范无救，“带上我们就够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玉穗总觉得看见了范无救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
　　“既然你们负责把亡魂带回阴司，为什么最近总是在这里游荡。人间最近没有去世的人吗？”
　　玉穗终于问出了这几天一直憋在心里的疑惑——作为鬼使的黑白无常应该忙到见不到影才对，可是她在阴间的这阵子似乎总能看见他们在各处游荡。
　　“人间生老病死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我们又怎么可能时时事事盯着他们。”
　　谢必安瞅了一眼并肩走着的范无救，见他没有接口的意思，接着说道，“我们大部分都是抓经历过大事的人，非善则恶。若是人间经历战乱或是瘟病，哪还来得及一个个去收呢。”
　　玉穗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接着问：“那我们下一次是等阳间的人去世再去收魂还是……”
　　“自然不是。”这一次谢必安直接打断了玉穗的话，“我们作为收魂的鬼差，必然得了解收魂对象的生平经历，这样才好与小崔的生死簿核对信息，避免抓错了人。”
　　阴司众多鬼差中，敢直呼判官崔珏为小崔的，怕是只有谢必安了。
　　“所以啊，我和无救是可以随时隐身在目标对象身边的，你可得找个阳间的身份。”
　　谢必安不知什么时候抛下了范无救，上前揽住玉穗的肩，玉穗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哆嗦。
　　“正巧下一个目标对象是个青楼名伶，身世也比较复杂，据说现在阳间的她走失了一个婢女……”
　　“而那个婢女我们前阵子在奈何桥发现了她，看来是已经在外遭遇不幸了。”范无救接过话茬，上下打量了一番，“或许你可以借用她的身份好留在目标对象的身边，这样也能目睹她经历的事。”
　　“这个主意好！”谢必安拍了下手，另一只手顺势揽住范无救的肩，被范无救一脸嫌弃地拍开了。
　　“咱们过阵子回阳间就这么办，”谢必安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铃铛递给玉穗，“人间的纠葛就交给你见证了，有事记得摇铃，我和无救会立即出现在你面前的。”
　　玉穗恍惚接过铃铛藏起，内心却忍不住吐槽。
　　就这么上任了么，可我明明就是个工具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