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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壹)·莫别离 ...

  •   景佑元年,距新帝即位还有一天。
      京郊一个简陋木屋,虽相比较附近其他屋子已是相对周全,但毕竟看起来不那么体面。
      尤其是当这样的屋子外,竟站着一从身着华丽,且气势不凡的人,更是在这片粗衣黑头中显得格格不入。以至于偶有路过的附近百姓见此情形,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低头闷声促步行过,不敢再多停留。
      是什么人物,竟有如此之大的阵仗?
      百姓们虽不敢明面说,但各回各家后免不了将此事作为难得的谈资,于是就这么邻里间传开了。
      “听说住在附近那木屋子里的,是个公主!”
      此话一讲,百姓们无不唏嘘。
      “什么公主,哪还有公主!”冷不防一声传来,声音虽略显苍老却亮如洪钟,众人一时间纷纷停止议论,面面相觑,直到不远处依稀传来笃笃的拄杖声。
      人群自觉让开了一条道,只见一位耄耋老人拄着拐杖缓缓而来,虽已经白发苍苍,却不难看出他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股子强劲。
      “新帝登基,天下大变,公主?早就不再是公主了!”
      说罢,老人又袖手一甩,蹒跚着走远,有几人似乎想上前搀扶,却被老人错手拂开,只得站在原地目送老人远去。
      老人离开后,议论声再次响起,却和先前的言论有了些许不同。
      “老头子说的这是什么话,你们可知这位公主,年方及笄便替先皇征战沙场平定一方,此番叛乱,更是领军一往直前,一路杀回京城护驾,若不是……”
      人群中的一位中年男子慷慨激昂,说到激动处忽的一下拍案而起,吓得身边一位妇人怀中抱着的婴儿哑声大哭,身旁的人急忙围上去哄着,男子见此情形,望了一眼,只好悻悻地闭了口。
      这边百姓聊的热闹,可那边木屋里又是另一番情形。守在屋外的人个个敛声屏气,唯恐发出些什么声响,打扰到了屋内的人。
      而屋内,却是一位女子倚靠着木墙,项前斜斜地倾着一柄长剑,闪着寒光。
      “重玉,你何必将自己逼至如此绝境。”
      男子说着,试图夺走女子手中的长剑,然而他每有一个动作,剑刃只是向脖颈更深一分,女子勃颈处旋即出现一道淡红的印记。
      男子不得不停止了动作,只希望对方能冷静下来。
      “逼我的从来不是我自己,而是你谢温,谢沉寒!”
      名为谢温的男子微微一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害怕她再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却又手足无措。
      “沉寒,没事吧。”
      许是听到屋内的动静,屋外有人询问了一声。
      谢温并没有回应,只是与那位女子对峙着。
      “你杀我父皇夺我明氏家国,又害死我妹妹玉楼。皇兄明琰战死沙场,数千万战士死在你们手中,现如今,你叫我如何原谅你,如何接受你给我的位置并肩在你身侧。”
      原是谢家兄弟谢温与谢渺起义推翻明氏的统治而自立为王,先帝的子女明琰与明珏上阵抵抗,最终先帝被迫自尽,明琰寡不敌众,幼女明玉楼不知所踪,只寻得了冰冷的尸首,明珏自己也身受重伤,不得已而退兵,让谢家得以登上皇位。
      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谢温,此刻却大言不惭,甚至妄想娶明珏为妻,封其为新朝的皇后。
      明珏此刻除了憎恨,便是自觉耻辱,恨不得自尽了之,这才与谢温对峙良久。
      “父皇母后生前待你们谢家不薄,兄长与你们二人情同手足,玉楼更是将你们视若亲兄。可你们,谢温和谢渺,竟起谋反之心。如今的我家国俱灭……”
      明珏说着潸然泪下,尽管已经无力抵抗,却依旧守着一丝倔强,泪眼模糊了视线,却依然死死瞪着眼前的谢温,薄唇轻启,却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谢温见此情景,不免蹙眉,却也无话可说。明氏的家毁人亡,自己和谢渺确是难辞其咎,只是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想伤害的人,此刻却是伤的最深。
      身体的伤口尚不能恢复,何况心里留下了永久的创痕。
      明珏突然立起手中长剑,谢温的思绪随着她这一举动倏地紧张起来,不知下一步她会做出何事,只是本能的想抢过她手中的剑,便不由上前争夺。
      哪想明珏另一只手早已顺势拔下头上的发钗,青丝抛落,挥剑间一齐斩断,三千青丝顿时成了断丝残缕,颓颓地坠落在地上 。
      谢温不敢再轻举妄动——此刻明珏断发,分明是誓死的决心和警告,若他再多动一步,怕是会让明珏更受刺激。
      谢温不敢想象接下去会有什么后果,只得后退几步。
      明日就要即位的新帝,此刻看起来却是那样的手足无措。
      “重玉,终究是我亏欠了你。你若不愿,我不强求,但求你平安无事。”
      “你若真要我无事,从此,不必再来寻我,更休提你那些龌龊之事。”
      明珏似乎冷静了些,垂下握着长剑的手,这让谢温多少放松了些,谢温回过神,额上已是大滴大滴的汗珠,如豆般滴落。
      “好,若你无事,我便安然离开,若你有事,我定不会坐视不管。”
      谢温说着,见明珏的情绪似是恢复了些平静,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寒暄了几句,便准备离开。
      转身之际,目之所及忽然掠过一阵寒光,紧接着便是金属划过空气的狰狞和利刃划破肌肤的无力声响。
      谢温飞一般的奔上前,连撞倒了身侧都茶几都顾不上,却只能眼看着昔日驰骋疆场的女子如今如薄纸一般,无声息地坠落。
      原本雪白的衣衫此刻被项间的一片殷红渲染,一片绚烂。
      在外头听到动静的谢渺闻声闯入,看见的却是逐渐瘫软的明珏和抱着她痛不欲生的谢温。
      明珏只觉得自己的意识逐渐涣散,身体的疼痛也开始麻木,手脚渐渐没了力气。
      她看见自己的血液沾染了衣衫,目中一片血色;看见门被人猛的撞开,站着一惊愕的谢渺。
      她看见父皇绝望的身影,孤零零的吊在自己的寝宫里;看见浴血奋战的兄长身受重伤,支撑不住倒在战场;看见自己抱着幼妹冰冷的身体,抚摸她稚嫩的脸庞,和再也睁不开的双眼。
      她还看见未走远的谢温呼叫着,向自己奔来,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却分明感觉到了他的撕心裂肺。
      错了,一定是她的感觉错了。像谢温这般无情的人,怎么会感到难过呢?
      她这么想着,不免轻笑一声,却发现自己已经无力扯动嘴角。于是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抬起握着剑的手,向身侧抱着自己的谢温挥去。
      然而这也只是徒劳,长剑脱离了她的手,在空中回旋一下便落在了地上,发出咣当的声响。
      甚至谢温并没有躲闪,反倒是门口的谢渺想要冲上前,却被谢温用眼神制止了。
      明珏抬起的手随着剑一起落到了地上,她忽然感觉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
      破碎的灵魂掷地有声。
      ———卑微分割线———
      不知过了多少年,或许是数十,数百,甚至上千。景佑的盛世已经成为人们口中的闲谈,曾经风光无限的锦绣河山也早已变了样。
      战火肆虐,饿狼一般席卷而来。
      兵临城下,君王已经携这后宫亲眷外逃,留下一座人人哭喊逃亡的城池,刀光剑影夹杂着飞溅的献血,一时间,昔日辉煌的殿堂恍然沦为了人间的炼狱。
      温闻原是入京赶考的书生,虽家境贫寒,但仍有一番高远志向。好不容易靠着邻里及好友的资助和自己的努力博得了进京殿试的机会,哪想遇上这么一遭,早已顾不得赶考,只能虽人群匆匆找了个庇护所好保住小命。
      一路跟着百姓走,温闻也不知自己身至何处,只知每当自己看见路边不时地有重伤倒地甚至去世的无辜百姓,内心一阵绞痛。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这是温闻历经叛乱后时常想起的一句话。
      除此以外,温闻最牵挂的人,确是京中欲仙楼的名妓——素玉。
      素玉与他的相识还要从他初入京时说起,在他落魄到恨不得沿街乞讨时,是素玉用自己的财产一直支撑着他,也是素玉在他失意之时陪伴在侧。
      对他而言,素玉或许早就不仅仅是一个陪他喝酒谈笑的名妓了。
      然而自从温闻跟着庇护所的人一起行走,便再也没有见过素玉,更别提知晓她的生死。
      烽火烧过京城,他不得已随庇护所的人群一齐向城外转移,以至于临走之前都未来得及再去欲仙楼与素玉再见上一面。
      然而温闻怎么也没想到,曾经在京中与她未来得及告别,却使得他没能见上她的最后一面。
      他是从护送百姓出城的士兵那里听到关于素玉身死的消息的,那天他原本在睡意朦胧中。
      “听说京城已经被敌军占领了。”
      “可不是,敌军首领当晚包下了城内的欲仙楼,说是要开设庆功宴。”
      “欲仙楼?那可是全城最名贵的青楼啊,据说汇集了全国最好的优伶和歌舞名妓,我曾经还想攒够了钱进去消遣一番,只是如今……”
      “消遣?呵,还能消遣什么啊。”
      士兵自嘲似的轻笑使温闻彻底清醒过来,碍于身份,只得仍旧装作熟睡,却是竖起两只耳朵听。
      “死的死,散的散,谁也没想到这些伺候人的玩意儿竟然也都是有骨气的。唱曲儿的人毒哑了自己的嗓子,拨弦的人砸烂了自己的琴。”
      士兵似乎讲到了兴头上,忽的站起身大声嚷嚷。
      “我看这皇帝仓皇落跑,留着百姓不管不顾,竟是不如一些唱歌跳舞的女子。听说有一个叫什么玉来着的,似乎颇有些手段,不知哪来的匕首挥舞着刺向那个头子呢!”
      素玉!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一下子炸开在温闻的脑海里,温闻不经意颤抖了一下。
      无法控制自己的激动,温闻起身走向士兵询问:“敢问这位大哥说的姑娘,可是名叫素玉?”
      说话的士兵似是没有料到会有人突然这么问,愣了一下转了转眼珠,随机回应:“是,好像……是叫这个名字。你小子,问这个做什么?”
      温闻不假思索答道:“此女是我故人,自从我离开京城,便与她断了联系。敢问大哥知道她现在所在何处,生活可好?”
      士兵似乎对这个问题有所回避,但看温闻问的恳切,突然叹气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温闻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她刺杀谁不好,非要刺杀敌军头子,被人挑断了手脚,一番凌辱后,杀死扔在了郊外的乱葬岗。”
      听到这个消息,温闻如同五雷轰顶,一时竟站不稳,酿跄着差点倒下,所幸被身旁的士兵一把扶住,好容易才站稳了脚跟。
      “小伙,你怎么了,没事吧?”士兵见他神色不对劲,急忙关切询问。
      然而此时的温闻只觉得眼前天昏地暗,目光也逐渐变得呆滞,哪里还能听得进话,只是木讷地在原地蹲坐下来,任由士兵摇晃着他的肩。
      不知过了多久,温闻终于缓过了神,喃喃着望向身边的士兵:“这位大哥,可知素玉葬身的乱葬岗在何处?”
      “西边的郊外,隔着一片树林。”士兵抿了抿唇,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才继续开口。
      “听说那个头子原本想要曝尸于众,被另一个领头的拦下了,虽然争执了一阵,最终还是把那个姑娘的尸体扔到了死人堆里,一起送到了乱葬岗。”
      士兵说着越来越小声,因为他扶着温闻肩的手明显感觉到了他的颤抖,叹息一声,也只得安抚两下,便留着他自己在那伤心去了。
      然而谁都没有发现,第二天,庇护所收留的老百姓队伍中偏偏就少了一个身影——温闻早在众人夜晚熟睡时悄悄离开了队伍,谁也不知他会去向何处。
      但当时在场的几个士兵,或许是知道的,只是战火来的太匆忙,顾不上他人罢了。
      温闻找到素玉时,已经是素玉被害的第五天。温闻还记得,那天的天空笼罩着阴霾,时不时便淅淅沥沥落下一阵小雨,簌簌声仿佛是送别的呜咽。
      这使得他更添了一份伤感。
      而素玉的尸体暴露在他眼前时,他只觉得自己将要彻底疯狂。时隔多日,素玉昔日吹弹可破的肌肤早已变得如石般僵硬,甚至出现了青一块紫一块的斑痕。
      尽管浑身血污,衣衫褴褛,素玉的面容却似乎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平静,并未留下生前遭受凌辱的模样。
      这或许是她留给自己最后的体面。
      温闻无言的脱下自己的外衫给素玉穿上,又拂袖将她脸上的血污拭净,替她拢好凌乱的秀发,起身将她抱起。
      温闻把素玉带到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只是在乱世中,平添了一个痴情的书生与以身殉国的妓女的故事。
      ———卑微分割线———
      丛林间,倏地飞过一支利箭,直直的插入奔跑过的豹子体内。
      豹子哀嚎了一声,顿时减慢了速度。
      “小崽子,看你这回往哪跑。”提着弓箭的人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受伤的猎物不得不后退着发出低鸣的警告声。
      那人又从背后掣出一箭瞄准了豹子,下一秒,离弦的箭直奔猎物而去。
      “啪!”一声,似乎是什么物体与箭碰撞的声音,那人回头看,身后站着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
      是她在关键时候扔出了手中的球,砸偏了箭飞行的轨道,救下了那只受伤的豹子。
      “小玉儿,你这是做什么?你没看见舅舅正要猎杀那只豹子吗,怎么能把它给放了。”
      名唤小玉儿的女孩并未理会舅舅的话,自顾自捡回了球便挡在豹子身前。
      那豹子以为小玉儿也要捕捉自己,本能得朝她挥去爪子,小玉儿敏捷躲闪开,跑向舅舅那里。
      “舅舅,我们不是神仙吗,不是只做善事吗?那只豹子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追杀它?”
      小玉儿义正言辞,舅舅一时接不上话,丢下了一句“小孩子家懂什么”便离开了,也不顾那豹子是否还会攻击他们。
      小玉儿眼看着舅舅走远,却似乎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相反,她远远的观望起那只受伤的豹子,湛蓝的眼睛看起来疲惫却又透露出警惕的目光,额间有着三点火形状的异色毛——是只很漂亮的豹子呢。
      “小豹子,你别怕,我只是想替你疗伤。”小玉儿试图安抚豹子,一点点向它靠近。
      出乎意料的是,那豹子就像是听懂了小玉儿的话,原本喘着粗气渐渐平复下来,任由小玉儿处理它的伤口。
      原来小玉儿也是天界的小神仙,专能与动物沟通,还拥有与生俱来的治疗天赋。这天自己跑出来玩,撞上了舅舅正追捕着一直豹子,这才出手相救。
      处理完伤口后,虽还未痊愈,但豹子勉强能缓步跑起来了。刚跑出几步,那豹子又回过身来看着小玉儿,小玉儿似是看懂了它的意思,丝毫没有害怕便走上前,轻抚着豹子的额头。
      “好啦,我舅舅已经离开了,不会再有人来抓你,你快回家吧。”
      豹子蹭了蹭小玉儿的手便回过身,低吼了一声,突然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小玉儿的视线里。
      这么一分别就是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一天,一位年轻的男子站到了天庭前。
      “来者何人,未经允许不得擅自入内!”
      被天兵拦下的男子有着湛蓝的一双瞳孔,像是被洗过的宝石一般澄澈,额间还有三点火的印记。
      “烦劳各位,我是来找天界一位名叫小玉儿的仙子的。”
      那男子说着现实的掏出了些天界的货币,分送给拦着他的几位天兵。
      然而天兵并未收下他的礼,只摆了摆手:“看来你有所不知,玉儿仙子几年前因为得罪了一位神仙,被贬下谪仙台沦落为凡人了,天界哪还有什么玉儿仙子。”
      “是啊,听说将她亲手退下谪仙台的人,还是她舅舅,唉也不知道她是犯了什么错,竟然沦落到贬到人间的地步。诶,你去哪啊!”
      几名天兵说话间,那男子却闯过他们的阻拦,径直走进了天庭。几名天兵慌了神,急急地抽身跟了进去,却看见一只额间有三点火的豹子拖着一位神仙往谪仙台走去——细看那神仙正是身陨的玉儿仙子的舅舅。
      那神仙站在谪仙台旁,显然是认出了眼前的豹子便是多年前被玉儿救下的那一只,顿时拉开弓箭想要一杀了之。
      哪想到豹子这次比他想象中的更加迅速,直直的扑上前抱住了那位神仙,双双坠入无尽的谪仙台。
      几名天兵仓皇赶到时,只来得及看见神仙跌落下谪仙台时那不可思议的表情,和豹子闪着寒光的眼睛。
      这原本,只是一场平平无奇的报恩故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壹)·莫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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