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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承诺的, ...

  •   晨曦初照,露水飘进病房,带着湿漉漉的暖阳。
      万嘉舜一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方致诚熟睡的面容。他微微一动,想坐起来,腰上却有一个沉重的压力,阻碍他的动作。他艰难地瞄了眼,然后无奈地哀嚎一声。
      儿童病床上,万嘉舜端端正正地躺在左侧,一动不动。然而,方致诚这乖小孩却踢掉了半边被子,右脚缩着,裸露的左腿肆意地搭在万嘉舜的腰上。这架势,让万嘉舜动也不敢动,就怕扰他的安稳。
      “啪!”
      视线一暗,万嘉舜黑着脸扒拉下方致诚拍在他脸上的手,低声警告:“橙子蛙,你是不是有毒啊!再拍我就走了啊!”
      方致诚似乎听见了他的吓唬,举起手臂,慢慢地砸在另一头,那只调皮的左脚也终于收了回去。
      万嘉舜却不见得有多得意。宽松的长袖由于方致诚的举手而下滑,刺目的红痕映入眼帘。待手臂翻下来,袖口再次滑落至手腕处,粉饰太平。
      他蓦地爬起来,倾身探过去,右手抓住那只手腕,左手揪着袖子,顿了顿,才撩起衣袖。
      太平下,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罪恶,青青红红不堪入目。
      万嘉舜瞳孔地震,慌乱地撒开手,下意识地翻开自己的衣袖,暴露的却是光滑的肌肤。
      他微微一愣,随即想起来,方致诚给他过一支药膏,叫他每天涂一涂,伤痕会消得快。
      时隔多日,他的伤早好了。
      万嘉舜在自己身上翻来覆去,一些从前他珍稀的小宝贝掉下来,砸在地上,但他来不及管,只求那支药膏还在。
      终于,他在发黄的破裤兜里摸出险些摔下的药膏。那药膏已经皱皱巴巴的不成样子了,但万嘉舜仍旧宝贝地捧起它。
      没耗几秒钟,万嘉舜打开盖子,用嘴叼着药,接着抬起方致诚沉睡的手臂,再次撩开袖子后,他腾出一只手拿下药膏,挤出所剩无几的白色膏体,小心翼翼地涂在方致诚的手臂上。
      正当万嘉舜全神贯注地为睡美人上药时,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极为不善的目光。黏稠似粥。
      抽空抬起头看上一眼,他的动作就顿住了。
      目光主人正是方先生。
      见他抬头,方先生面上的狰狞渐渐褪去,平静无波。他低头注视小孩,似乎有些无奈地耸耸肩,旋即轻笑:“早上好啊,09 房的客人。”
      有意无意的,他加重了某个数的字音。
      万嘉舜稍稍一愣,下意识地护住睡美人。
      他盯着淡笑的方先生,心下大骇。
      方先生……他没有意外自己的出现……没有因为橙子蛙的伤口而慌张……甚至在笑,似乎还知道 09 公交车。
      老头子兼着家丑不外扬,是不会告诉陌生人当年的事故的。乡亲们也不是大嘴巴的人……
      万嘉舜舔了舔牙根,半眯眼睛,他想到什么,突然冲方先生咧嘴:“叔叔,家丑不外扬哦~”
      方先生眉眼松散:“孩子,口说无凭。”
      万嘉舜追击:“方致诚的伤,你做的?”
      方先生却低低地笑了:“孩子,录音很没意思的。年幼的灵魂,总是那样的无知。”
      喟叹的语气模糊了他原本的音色,就算放出录音,也不会有人相信是眼前人做的。
      万嘉舜心头发冷。
      呆滞间,方先生已经礼貌地颔首,转身离去了。
      混乱时间结束,方致诚的脸埋在被子里,仍是一副酣睡的模样。
      万嘉舜终于回神,他拣起先前掉落的一些小玩意儿,放好。然后躺下来,侧头捏了捏方致诚的鼻头,有些愤然地抱怨道:“小懒猪!”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重新闭上沉重的眼皮。
      等病房里彻底寂静下来,睡美人忽然坐起来,隔着厚厚的纱布,紧“盯”着身边人。
      半晌,他忽而笑了,甜腻的糖果藏在两个梨涡里燃烧,蒸腾出细密的巧克力味儿。
      他吻了吻臂上的伤痕,笑得娇俏:“恭喜——”
      “通过考验。”
      ·
      日上梢头,护士的惊呼打散枝丫上唱歌的鸟兽。万嘉舜尴尬地摸摸鼻子,下床,默默地缩在角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好在后来的医生不是特别在意他,径直走向病床。
      “抬头。”
      方致诚乖乖仰头。
      解下绷带,狰狞的血痂暴露无遗。
      万嘉舜却镇定自若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端着冷静的语调问:“痛吗?”
      方致诚反问:“你想我痛吗?”
      万嘉舜抓紧他的手:“不想!”
      于是他扬起唇角:“那我就不痛了。”
      医生这时候收好仪器,侧头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方先生说:“这位家属,借一步说话。”
      方先生颔首。
      沉重的大门合上,万嘉舜不放心地跑过去,耳朵贴着大门,偷听墙角。
      房门隔音,万嘉舜只能听见只言片语,但也足够了。
      “……伤势严重,但足够幸运……新进了眼·角·膜……如果匹配,随时准备手术。”
      “但仅仅只是左眼,右眼……我们无能为力。”
      医生的声音温柔动听:“家属请放心,病人的左眼复明后,基本不会有后遗症。”
      蓦然,医生被一个小炮弹狠狠一撞,下意识闭上眼睛。踉跄间,他的眼镜一歪,再睁眼,模糊的黑瞳映入眼帘。
      柔软的小手轻而易举地揪住他的衣领,细弱的双腿松松垮垮地扣住他的腰。
      小孩声音嘶哑却又充满希冀:“叔叔,你说的…是真的吗?”
      黑漆漆的眼瞳泛红,扭曲旋转,似是波涛汹涌中掩饰危险的平静漩涡。
      医生心尖发颤,他稳住声音,回答:“是的,小家属。”
      小孩的四肢缓缓滑下,像是冰凉滑腻的细蛇心善,放他的猎物一条生路。
      医生双脚冻住,盯着他离开现场,思绪不受控制:如果刚才他给出否认,他会惹上大麻烦的吧?
      转而又觉得自己是神经敏感了,区区小孩,能翻起多大风浪?
      戴正眼镜,医生猛然发现此时实在安静,他的视线转向闹剧目击者,后者嘴角载着浅笑,目光炯炯地盯着 09 房房门。
      嘴唇翕动,方先生的自言自语通过寂静的空气,肆无忌惮地冲进医生的耳蜗:“同一类人,狼狈为奸……”
      似乎发觉他的视线,方先生冲他微微一笑,问:“医生,您还没有说,眼睛需要多久的修复期。”
      医生的大脑霎时缺氧,思绪混乱。
      09 房的病人家属,当真是文质彬彬。连那标准的笑容都那么的滴水不漏。
      病房内,听着万嘉舜得到的消息,方致诚略略上扬唇角,没精打采地抓着对方的手指。
      “你不高兴吗?”
      “高兴啊,”方致诚拉长尾音,想了想,又说,“但是我不知道你的样子。”
      事实上,他并不是特别想重见光明,因为微弱的视线会被源源不断的罪恶吞噬,直到日不升。
      当然,这些他是不会告诉自己的小伙伴的,毕竟同甘是很甜,共苦却很累。
      而方致诚并不想累倒他的朋友,毕竟他只有这么一只手可以握。
      “这好办,”万嘉舜反抓他的手腕,使其摸上自己的脸,“你摸摸不就知道啦?”
      方致诚垂眸,五指张开,覆盖对方小半张脸。
      不愿复明的想法半真半假,如果可以,方致诚还是愿意为对方的真容冒险的。
      手下皮肤细腻,五官立体。
      此时方致诚斜靠床头,万嘉舜则蹲在床边,略微仰头,任由他随意触摸。
      病号儿姿态懒散,动作轻缓。小家属眉眼松懈,唇角微扬。
      宾主尽欢。
      ·
      寒霜过后,方致诚完好无损地从手术间出来,转移到新的单人病房。
      而离开 09 号的万嘉舜明显松了口气。
      时间兜兜转转,在方致诚数着方夫人掉金豆豆的次数,等待万嘉舜投喂的清汤寡水间流逝。
      霜降那日,方致诚眼上绷带首次被拆,除却眼角的一点疤痕,眼睛恢复得很漂亮。
      医生嘱咐:“禁食荤腥,禁止见光,禁止碰水。”
      方夫人刚想亲吻方致诚,万嘉舜却抢先一步,八爪鱼似地缠住对方,给他留下了一串口水印。
      方致诚推开他的脸:“好臭。”
      万嘉舜的脸更臭:“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再臭也没有办法了。”
      对话告一段落。方致诚沉默地盯着他,模糊的重影七彩斑斓,勉强能找到万嘉舜的倒影。
      尽管存在再多的顾虑,方致诚依旧无法反抗内心深处的激动。
      他盯着眼前陌生却熟悉的模样,眸光微亮,说不清是兴奋,亦或是其他。
      他抓住眼前人的手:“你真好看。”
      万嘉舜骚包地拨了拨刘海:“那是。”
      方致诚被他的样儿逗笑了。
      “你能再自恋点吗?”
      “能啊。”
      ·
      冬季风席卷而来,枯燥的秋日终于挥手 say 拜拜,腊八粥紧随其后,浓郁的香味久留不去。
      “张嘴。”
      “啊……”
      咽下最后一口粥,方致诚眯起疲惫的眼睛,任由万嘉舜自告奋勇的服侍。
      万嘉舜抽纸擦干净他的嘴角,懒洋洋地说:“橙子蛙,你好像猫啊。”
      “那你就是铲屎官,”方致诚握住他空闲的手,无聊地晃着,“负责养我的。”
      万嘉舜扔了纸巾,笑道:“才不,你太贵了,我可养不起。”
      方致诚耸肩:“好可惜啊,那我只能回家啦!”
      这句话该死地揪住万嘉舜的心脏:“回家?”
      “对啊,你不知道吗?”方致诚紧盯对方的眼睛,有意无意地说,“妈妈的大盘鸡在家等着我呢,吃了鸡,就要和爸爸一起吹泡泡,然后抱着爸爸,一起睡觉啦……”
      他的语调缓慢,勾得万嘉舜黑瞳紧缩,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那我呢?”
      方致诚说:“不知道啊。”
      万嘉舜被他这幅无所谓的模样激怒了,他蓦地拽下对方的手腕,眸中残虹闪耀。
      他凑近方致诚的眼睛,问:“我能和你住吗?”
      方致诚忽闪忽闪睫毛,唇珠轻点对方的鼻翼,旋即后仰脑袋,声音轻柔:“我想回明良乡呀。”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嘴唇:“快除夕啦……”
      万嘉舜双眼骤然发亮,他扑倒方致诚,确认道:“你想回明良乡?”
      方致诚不慌不忙地打了个哈欠,然后点点头。
      “和我一起回去?”万嘉舜瞪大眼睛,“不分开?和我一起睡觉?”
      方致诚慢吞吞地点了三次脑袋,说:“可是,我爸爸不会同意的呀。”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万嘉舜抬眼,是方夫人。他想到什么,忽而朝底下人笑了:“我有办法。”
      方致诚伸出手指饶了绕对方的衣角,眯眼一笑。
      “我知道啊。”
      ·
      傍晚,万嘉舜主动请求方夫人陪他下楼散步。由于万嘉舜这段时间对自家儿子的悉心照料,方夫人对他稍有改观,颔首同意。
      不知道二人在楼下谈了什么,万嘉舜上来时眉飞色舞,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
      隔日,方先生倚靠病房门板,眼底波涛汹涌,不复以往的优雅绅士。
      方夫人瞥他:“怎么?”
      方先生盯着她,最终低头:“适宜的旅游,有益身体健康。”
      方夫人满意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方先生垂眸,眼里雾蒙蒙一片,晦暗不明。
      ·
      除夕日。
      寒冷干燥,雾凇沆砀。
      漆黑的越野车车门被人从内打开,下来的是身穿红棉袄的万嘉舜。他转身,抬头,冲里头张开手。
      里头同样伸出白嫩的小手,搭在他的手上,握紧,顺着力道出来的正是方致诚。
      方致诚一头黑发,红棉袄,橙棉鞋。他睁着双一灰一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万嘉舜,轻声说:“谢谢,知了。”
      万嘉舜咧嘴一笑,璀璨夺目,仿若夏阳。
      “不客气哦。”
      他背过身,牵着方致诚走向明良乡。
      双肩瘦弱,却在黑发的阴影下,沉淀着力量。发丝飘扬,随意如同肆意的烈阳,冲撞他的心脏。
      “砰——砰砰——”
      方致诚低头,嘴角含笑,梨涡晃荡在两颊,轻柔地载着甘拜下风的强势。
      他眯了眯盯累的眼睛,说:“知了,你别跑太快了。”
      万嘉舜回头:“放心,我不跑。”
      方致诚露齿一笑:“知了是男子汉。”
      “承诺的,可不能反悔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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