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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过去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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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嘉舜一愣,但他反应很快地拨打给小姨:“这里!”
电话通了,他语速飞快:“小姨要我学会独立,于是让我一个人找她!我已经十四岁啦!只是看起来小而已。”
电话被售票员接过:“喂?”
小姨无奈的声音通过免提的喇叭传开:“哦,亲爱的!这是我的儿子,微信里有我的照片和身份证,请允许我的儿子通过考验。”
特殊的口音撩人心扉,售票员下意识地打开微信,一翻,是刚发来的身份证和照片。
容貌非凡,与眼前的小孩的确有三四分相像。
镇里头的规则本身就松散,笼统的制度让人可以轻易地钻空子。
在小姨精妙绝伦的口才下,售票员很快屈服了:“行。请您出示您的儿子的照片,我即刻为您效劳。”
小姨感谢一句,很快满足了售票员的要求。后者仔细对照,确认是真人无疑后,就快速办了张半票。
“八十元,请扫码。”
万嘉舜接过手机,毫不留情地挂了电话,转换成付款码界面,完美支款。
售票员说:“给你妈妈打电话,车上全程保持通话,明白吗?”
万嘉舜慢了半拍才反应来“妈妈”指的是小姨。他乖巧地点点头,拨通电话,坐在候车厅承受暴风雨的来临。
他先是明智地移开手机。
“万嘉舜!”
小姨尖细的嗓音如同狮吼功,穿透千里,穿透一部手机的隔膜,径直撞向万嘉舜的耳朵。
后者的身体条件反射般地一抖,瞬间忆起从前被小姨揪耳朵的童年。
他移回手机,弱弱地唤道:“小姨……”
“万嘉舜!你可真行啊!有了手机就无法无天了是不是?有本事你就过来,看我逮着你会发生什么!”
“得亏那女的忘了户口本,不然,你小子去都去不了!”
车站的规定大部分可以打破,但其中之一的死规矩,就是小孩至少得满十四岁才可以单独乘车。
万嘉舜虽然仅有一米二高,但乡下的孩子发育不良的多了去了。像一米二的十四岁儿童,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要不然,贵为小乡长的他也束手无策。
万嘉舜扭了扭酸痛的脖颈,笑嘻嘻地说:“不是还有小姨你嘛!”
“小姨美丽大方啦~”
手机那头安静一瞬,旋即笑骂道:“就你嘴甜!”
“所以,你去重西市搞什么啊!”
“滴——”
万嘉舜抬头,检票口上方的红色字体变换,终点站是重西市。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睫,站起来,抱着一团衣服,慢悠悠地来到检票口。
检票员接过票,扫了眼,还给他:“OK,和你爸爸进去吧。”
万嘉舜抬眼,走在他前头的是一位中年男人,检票员以为二人是父子。
小姨听着没动静,唤道:“嘉舜?”
他却理也不理,踩上大巴的台阶,腾出一只手,快更准地摁了电话。
他挠了挠脖子,嘟囔着:“问东问西,烦死了。”
上了车,按着车票坐在规定的座位上,万嘉舜舒坦的伸了伸懒腰。
“滴——09 号大巴为您服务!终点站——重西市车站南站,车程时长约46小时。”
感受着大巴引擎的启动,万嘉舜的背脊突然不受控制地一颤,和大巴一块抖动着,活像羊癫疯发作。他紧紧抱牢衣服,倒车的眩晕令他难以忍受,连带着心脏紧缩,嘭嘭直跳。
阳光灿烂,沉醉了凝望它的玻璃窗,滚烫滚烫。脸贴着玻璃,万嘉舜如同被传染的病人,耳根似霞,脸颊绯红。将头埋在衣服里,能隐约听见小蛙轻轻的打鼓声,就像在小心翼翼地挠着他的心窝。
头顶的小空调温柔地深呼吸,撩开他的黑发,暴露的眼眸漆黑一片,朦朦胧胧,载着星星点点的水波,晃荡着烈阳烘烤后的扭曲景象。
他捧起青蛙,轻轻蹭了蹭,白里透红的脸蛋病态非凡。
他嘴唇嚅动,似乎在说什么。
蛙蛙,我没有直系监护人,我欺骗售票员姐姐啦。
所以呀,你可要好好的,我不想再找替身了……
·
市医院,三楼 09 单人房,方致诚瘫在洁白的病床上,狰狞的伤口被纱布包住,粉饰太平。
窗外蝉声响亮,顺着明亮的光线探进来。
方致诚伸了伸手,似是想要抓住什么。
病房里唯二的方先生握住他的手腕,声音低沉:“小诚,你忘记你的生辰日了?”
小孩尽力挣开禁锢,脸色惨白。他蓦地缩进被窝,小声说:“记得……我记得!”
方先生目光沉沉:“不,你不记得。”
方致诚猛地拔高声音:“不是的!我记得!”
“不乖。”
方先生神情温柔地摇摇头,轻而易举地掀开薄被,按住正在颤抖的瘦弱肩膀。
他吐出的话语宛如地狱恶魔的吐息:“放心,我会小心的。”
·
深夜,护工打着哈欠回寝,空荡荡的 09 房内,只有方致诚一个人蜷缩在被窝里。
夏季昼夜温差大,他冷得瑟瑟发抖,眼眶湿润,嘴唇发白。
仔细捕捉黑暗中的声响,确认无人后,他偷偷从枕头下摸出一块儿童手表——他去年的生日礼物。
方致诚知道万嘉舜有一个大手机,同样知道他的电话号码。他捧着手表,摸索着按下开关。
紧接着,是盲人专用系统的亲切问候:“方同学,您好!”
方同学双肩一缩,后知后觉这是系统声音。
他小声说:“给知了打电话。”
系统回应:“收到!给智障打电话!”
方致诚一愣:“错了,是知了!”
系统自动转换汤姆猫模式,鹦鹉学舌:“错了,是知了!”
“……”
无论方致诚再怎么努力,人工智障仍是摸不着头脑。
他挫败地说:“你个笨蛋!”
系统却卡顿一秒:“滴——方同学,知了来电了!知了来电了!”
提示音爆炸在方致诚耳侧,温柔亲切。
他冷静地咳嗽两声,说:“接通。”
“滴!已接通!”
“橙子蛙!!”
刚从惊喜中回神,方致诚就被这急切的呼唤扰乱心绪。
他吸吸鼻子,沉静地说:“知了?”
“是我!”万嘉舜兴奋地应答,他对眼前花花绿绿的世界新奇极了,分毫颓废不再。
他吊着胃口:“你猜猜我现在在哪里!”
“哪里?”
“你猜猜呗!”
方致诚撇嘴:“总不能是重西市吧?”
另一头安静一瞬,方致诚豁地蹦起来:“不会吧!你怎么来啦!”
万嘉舜笑道:“我说了,我要跟着你。”
方致诚重新躺下来:“你也太胆大了!”
顿了顿,他说起正事:“你还有钱吗?”
“有,唔……两个零……两百!”
方致诚没惊讶他的余额,他早知道对方的手机秘密了:“车站会有出租车,你拿手机过去,我和他说话。对了,要找老爷爷!还有,我在 309 房。”
万嘉舜迟疑一秒,选择信任他。
方致诚躲在被窝里等待了两分钟,一道年迈的声音响起:“喂?”
他忙说:“爷爷您好,我是他的哥哥,他和坏人乱跑,回不来了,我在市医院,出不去,爸爸妈妈都不见了,弟弟找不到我了……”
他端着哭腔,听到另一头传来万嘉舜忍俊不禁的闷笑,跟着司机怜悯的声音:“啊,是这样啊,我的儿子也丢了,待在外地回不来了……可怜啊,孩子,你过来,爷爷抱抱。”
方致诚见缝插针地憋出一声抽泣。司机一听,忙哄着:“你别担心,孩子,爷爷帮你。”
“谢谢爷爷!”
接着是顺理成章的搭乘。
方致诚抱着灭屏的手表,数了半个小时后,楼下的刹车声,噔噔噔的跑楼梯声音和粗喘气的声音先后冲进他的耳朵。
他从被窝里钻出来。
“知了?”
“橙子蛙!”
异口同声。
两人皆是一愣,旋即欢笑起来。
万嘉舜想开灯,方致诚阻止了他。于是他只能瞪大眼睛,努力找到对方的位置。
视线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我在这里。”
他上前握住方致诚的手腕,头抵在上面,说:“你坏蛋。”
方致诚一脸莫名:“啊?”
黑暗中,万嘉舜注视着看不见脸的方致诚,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塞进撒盐的醋水里面,又咸又酸,难受极了。
没遇见方致诚之前,他从不觉得黑暗有多可怕。但今天,他清楚地发现,漆黑的视野是那样的难以接受,是那样的令人绝望。
对于“我看不见”这句话中含有的情绪,此时他确切地感同身受。
恐惧,空荡,未知。万嘉舜几乎无法想象橙子蛙的七年时光是如何度过的。
“你怎么啦?”
方致诚的声音将万嘉舜拉回现实,他笑起来:“你坏蛋,害我被老头子缠住了!”
方致诚来劲了:“怎么缠哒?”
万嘉舜吐了吐舌头:“我要付钱,老爷爷不让我付!”
“那你付了吗?”
“当然!”万嘉舜说,“我的零花钱还在裤兜,就偷偷放在车子里。”
方致诚好奇:“有多少啊?”
万嘉舜努力回想:“唔……二元的,一元的,还有一毛的……反正好多。”
“纸币吗?”
“对。”
方致诚张大嘴巴:“两元也有纸币呀?”
“不能有吗?”
方致诚摇摇头:“我从没有看见过。你有好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万嘉舜快速说:“那我就告诉你,我故事讲得很好的!”
方致诚扬唇,笑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太棒啦!”
觉得躺累了,他调整了下姿势,忽然间,胳膊碰到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他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万嘉舜打开它,懒洋洋地说:“你呀。”
方致诚疑惑,万嘉舜恶趣味地解释:“你不是橙子蛙吗?”
方致诚只思考一秒就明白了,他蹬脚踢了踢万嘉舜,气鼓鼓地抱走青蛙,自个儿玩去了。
万嘉舜没话找话:“诶,你知道我怎么进的医院吗?”
方致诚摸着没什么精神的青蛙,装作没兴趣:“不想知道!”
万嘉舜笑了声,自问自答:“我就扮惨呗,医院保安是一个老奶奶,同情我呀!老头子也跟着求情,说了我听不懂的鸟语,我就进来啦!”
方致诚冷漠地“哦”了一声。
万嘉舜没话题了,就撑着下巴看他玩耍。
过了一会儿,墙上的钟表高歌一声:“十二点整!”
方致诚终于发现一个现实问题:“喂,你睡哪?”
万嘉舜不慌不忙,懒洋洋地说:“问你啊。”
“那你就和我一起睡吧!”方致诚说着说着,觉得自己扳回一城,“嗯,对!来来来,睡这,睡了你就是我的小媳妇嘞!”
万嘉舜无奈地抱回青蛙,盖好盒子,说:“随便咯!反正要你负责。”
“才不嘞!”
他上床躺在方致诚挪出的位置上,偏头看对方模糊的笑容,忍不住想:过去七年,还会有像他这样酷的伙伴保护橙子蛙吗?
应该没有了吧?
像他这样的好朋友,一个就够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