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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祝你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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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
方致诚回来了,小小的身体抱着半人高的大纸盒。方夫人从大巴下来,拉着他的胳膊肘,引着他走。
万嘉舜趴在窗户上,远远地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少时,他从小书桌柜子里摸出一小包浅褐色粉末,是晒干的百医草被碾碎后的模样。
他跑到厨房,拿过一个玻璃碗,将粉末倒进去,然后用开水泡开。褐色的液体看上去特别苦。万嘉舜善解人意地加了一块冰糖,然后就抱着发烫的碗,溜到方致诚家里去了。
“方致诚!”
方致诚坐在轮椅上,正眯着眼睛晒太阳。听到这声呼唤,他愣了瞬,旋即慌乱地阻拦他过来:“你不许过来!”
万嘉舜脚步一顿:“你不想和我玩吗?”
“不是,”方致诚解释,“我现在不想玩。”
“你还在生病吗?”
“……嗯。”
万嘉舜稳稳地跑过来,将怀中的玻璃碗递过去。
“我给你挖的药,你摸摸。”
方致诚一摸,被烫地“嘶”了一声。他惊讶地问:“你在端着吗?”
“对啊!”
“你不烫吗?”
小孩子说话总是奇奇怪怪的,但心有灵犀的两个小孩奇异地听懂了。
万嘉舜瞥了眼自己红通通的指腹,懒洋洋地说:“有点吧,还好。”
“反正,你快喝。”
“怎么喝?”小盲人摊摊手,表示自己生活无法自理。
万嘉舜看了看他没有墨镜遮盖的眼睛,总感觉对方眼里载满了狡猾。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勺子,是和果冻配套的。
他舀了一勺冒着热气的药液,轻轻吹了吹,用碗接着递过去,说:“张嘴。”
方致诚依他,接着就被突如其来的一勺液体呛了声
他忙侧过脑袋,低头,小声呛咳着。
万嘉舜端着碗,在旁边笑得超大声:“不是吧?你这也能呛到?”
少年明朗的笑声和烈阳一般,但方致诚只觉察到他的幸灾乐祸,他抬头瞪了瞪左边:“咳……都怪你!我都咳咳没准备好!咳咳……”
万嘉舜在他右边,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嘴巴止不住地上扬:“呐,喝啦。”
方致诚又被灌了一勺,吃一蛰长一智,他这次可没被呛着。
万嘉舜拿胳膊肘捅了捅人家,表情那叫一个欠:“准备好了吗?”
“废话呗。”
阳光底下,俩小孩你一喂我一喝的,气氛是刚刚好的和睦。看上去和从前一样,嫌弃,狂妄。而这些天的忙碌和安静早在两人开口的瞬间消失殆尽。
“小兔崽子!”远远的一声叫唤。
由于上山挖草的事情,万嘉舜现在被严重限制游戏时间。他捧着空碗,就要离开。
临走前,方致诚说:“万嘉舜,明天你不要出来。”
“为什么?”
“你明天晚上就知道了。你不许出来玩!”
万嘉舜不再多问,答应了:“好。”
·
八月十五,夜色极黑,圆月却亮极了,橙黄橙黄地守着小天地。
方致诚坐着轮椅,抱着冰凉的大纸盒,由方先生推着。
夏季昼夜温差大,风吹过,皆是冰冷。
沉默中,轮椅停下。
方致诚垂头,小声问:“爸爸,到了吗?”
“嗯。”
“那我就走了?”
方先生瞥了眼从窗户那边匆匆离开的小身影,只说了句“注意安全”。
方先生离开后,万嘉舜也急急忙忙地跑过来。
“方致诚!”
“这是什么东西?”
方致诚弯了弯眼睛,不答:“先进去。”
“给我抱吧。”
“不。”
万嘉舜拿他没办法,就依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一面推他进门,一面感慨:“也得亏我外公外婆不在家,不然那唾沫都能把我淹没!”
方致诚狡黠地笑了笑。
肯定不在家啊,他们都被妈妈推销的情侣套装给吸引了,一时半会是回不来啦!
进了屋,方致诚这会儿允许万嘉舜把纸箱拿去,放在吃饭的桌子上。
万嘉舜做完后,新奇地看向他的轮椅:“你屁股下的是什么?”
“轮椅,”方致诚说,“妈妈说,这样我就不用走路了。不过我还是喜欢自己慢慢走。”
得到结果,万嘉舜就不感兴趣了。他又看向那个普普通通的大纸盒:“这盒子里是什么?”
方致诚说:“你打开吧。”
万嘉舜于是找了把剪刀,一点一点划着箱子上的胶带。
“这纸盒怎么是冰的?”
“因为放了冰箱。”
在万嘉舜拆箱子的空档,方致诚摸索着揪住他的衣角,温柔地对他说:“知了哥,今天八月十五。”
万嘉舜手上动作一顿。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万嘉舜慢了半拍,不在意地说:“知道吧。”
方致诚想了想,又吧啦吧啦地说下去:
“我觉得你一定没有好好的过一个生日!你都没有说过,也没有开开心心的。所以我要让你开心一下下!”
“而且你也救过我。虽然吧,你那么讨厌,那么坏蛋,但是生日是不分好坏的!”
万嘉舜已经拆完箱子了,里头是一个粉红色的方盒子,大概有五寸左右,盒子上面还系了个浮夸的粉蓝色蝴蝶结。
他猜得到,但还是问:“盒子里是什么?”
“蛋糕!”方致诚从轮椅上下来,抬头“看”过去,“既然是生日,蛋糕肯定要吃的!蛋糕是我做的,是一个大大的知了!里面是你喜欢的巧克力!我还放了好多好多的水果!”
万嘉舜盯着那个丑不拉几的蛋糕,上面是群魔乱舞的奶油,五彩斑斓的知了只能勉强看得出来,扭曲的图案,显然是他眼前这个人干的。
他捏着蛋糕的白色板子的指尖发白且颤抖,简直无法控制地要扔了出去。
“奶奶说你不喜欢蛋糕,我可不相信!你喜欢吃巧克力,就一定是喜欢吃蛋糕的!我还在蛋糕里加了超多超多的巧克力!”
“好不好吃?”
万嘉舜瞬间愣住了。
他苍白的脸有些僵硬,身体在微微轻颤。但他还是慢慢地拿过桌上的勺子,浅浅地挖了一口,喂进嘴里,一咽,然后无常地开口:“好吃。”
“那就太好啦!”
万嘉舜静静地盯着方致诚傻兮兮的笑,没有说话。半晌,他却缓缓一笑。
“挺好。”
丑陋的巧克力知了被两个小孩一比二分食了。
方致诚抱怨:“为什么你吃那么多!”
万嘉舜想了想,用食指刮了点奶油,抹在他脸上。
然后笑嘻嘻地反问:“所以是为什么呀?”
方致诚愣了瞬,嘴巴惊讶地张开。
于是万嘉舜趁机挖了勺蛋糕塞进他的嘴巴。
方致诚顺势咽下,抓了把自己的蛋糕也扑向万嘉舜。后者瞅着他准备扑向桌子的方向,只好无奈地凑上去,让他抹了一脸。
方致诚胜利地欢呼。
万嘉舜无奈地嘟囔:“强者从不仗势欺人。”
橙子蛙那么爱哭,撞上桌子估计又要委屈了。而且他还给他过生日,不能唔……恩将仇报。
十一点左右,方夫人来接方致诚了。万嘉舜靠着门框,掀起眼皮看了眼方夫人后头的两个喜形于色的老人,转身,毫不留恋地回屋。
送过人后,老夫妇刚进门,就听孙子说:“你们故意的。”
“对,”外公爽快地承认了,“有什么问题吗?”
万嘉舜没说话,直接进了卧室。
当晚,他做了一个梦。
·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漆黑的大厅里,有一张黑褐色的桌子,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水果蛋糕。蛋糕上是穿着小西装的男孩,盘腿坐着,恶趣味地扮着鬼脸。小男孩的旁边,插着绽放烛光的生日花,音乐唯美而动听。
小小的万嘉舜笑得很开心,两个长得很好看的夫妻温柔地唱着生日歌:“祝你生日快乐,我的小宝贝——”
女人问他:“嘉嘉,快许一个愿望吧!”
万嘉舜害羞地低下头,两只小胖手合十,闭上眼睛,大声地说出小小的愿望:“我要爸爸妈妈永远和我在一起!”
说完,他就一口气吹灭了花。
爸爸哈哈笑着,他粗糙的大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这不是什么愿望,我们一家肯定会在一起的啊!”
画面一转。
年仅三岁的万嘉舜紧紧揪着妈妈的衣角,眼里的泪强撑着没掉:“妈妈,不要走……”
妈妈也一副不舍的样子,但还是扒拉掉他的小手,说:“嘉嘉乖,下个月的国庆,我们就回来。”
爸爸说:“嘉嘉是男子汉,不要哭。”
万嘉舜看着他们上车的背影,滚烫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09 路大巴引擎启动,万嘉舜心里突然一阵恐慌,他不受控制地追上去,带着哭腔大喊:
“爸爸!妈妈!”
大巴无情地上路了,万嘉舜死命追着车,疯狂的样子和嗜赌如命的赌徒如出一辙。车屁股喷出的尾气在无情地嘲讽他的无能,吹得他的眼里血丝蔓延,眼角干涩。
大巴远去,外祖父母拉住不停挣扎的万嘉舜,捂住他失态的眼睛,低声劝道:“下个月,三十天,乖孙儿,再等等。”
异常的冰凉刺骨的风刮过,信号不好的老电视播报着今日新闻:“……八月十六日,终点站温市的 09 路大巴不幸滑落山坡……”
“下面播放死亡名单:张三,李四,王小五……万鸣苛,柳淑……”
老乡长瞳孔地震,他稳稳的手猛地一颤,遥控“啪嗒”掉到地上。
搭积木的万嘉舜听见了,天真地跑过来,问:“外公外公,你怎么啦?”
“是不是爸爸妈妈要回来啦?”
外公沉默了瞬,低声说:“不知道。”
万嘉舜于是就失望的回去搭积木。
国庆节很快到了,外祖父母却不见了人影。万嘉舜自己搬了一个小木板凳,坐在门前,撑着下巴,期盼地等着爸爸妈妈回家。
一天,两天,三天.……万嘉舜一连几天坐在外面,别的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回来了,而他的爸爸妈妈却始终没有回来。
第七天晚上,万嘉舜打着瞌睡,迷迷糊糊听见对面人家里的欢笑:
“妈妈妈妈,我要吃糖糖!”
“小宝不怕蛀牙吗?”
“妈妈会不会走啊?”
“当然不会呀!”
“那小宝就不怕蛀牙啦!”
然后是一片欢乐的大笑。
万嘉舜想,如果爸爸妈妈回来了,他也要缠着他们要糖吃。
外公回来了,但他这几天特别奇怪,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干什么。
“怎么坐外面?”
万嘉舜天真地回答:“等爸爸妈妈回来!”
外公眼睛红肿,在这个漆黑的夜里却看不出来。他沉默了会儿,说:“进去吧,你爸爸妈妈有事情,过年回来。”
万嘉舜恹恹地垂下脑袋,失望透顶,但他很快振作起来,因为过年很快就会到的呀!
可是,大年三十,爸爸妈妈还是没有来。
方致诚眼巴巴地看着同龄人的父母从车上下来,大包小包装着自家小孩的新衣新裤。
“滴——”
大巴迟来,万嘉舜条件反射地跳起来,推开人群挤进去,探头一看,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容。
万嘉舜手脚冰凉地看乘客陆续下车,直到大巴上仅余司机。
司机问:“有事吗?”
他摇摇头,转身离开热闹的氛围,像条灰溜溜的哈巴狗,熟练的一整套行为仿若做了千万次。
身后是一片祥和,他的眼前却结了层薄冰,伴着难以忍受的寒冷。
万嘉舜低落地坐在小板凳上。
大家的爸爸妈妈都回来了,除了他。
他也没有漂亮的红棉袄穿,只有一身早不合身的旧单衣。
过了几日,万嘉舜发现明良乡的气氛逐渐变质,全乡的人都用着怜悯的眼神看他,让他极不舒服。
虽然他的年纪小,但他依旧隐约猜到了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华灯初上,百家团圆。他坐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看烟花。须臾,一群小孩子跑过来,冲他扮鬼脸:“万嘉舜,小孤儿,没爸妈,嘻嘻哈~”
万嘉舜瞪大眼睛,怒气冲冲地跳起来:“你们说谁呢!”
几个小孩嘻嘻笑着,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男生推倒他,傲气地说:“没叔叔阿姨罩,你干什么那么凶!”
“万嘉舜,小孤儿,没爸妈,嘻嘻哈!”
万嘉舜从地上弹起来,怒瞪双眼,蓦地抓住男生的新衣衣领,往下一扯:“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没有爸爸妈妈了!”
“你骗人,我有!”
“那你说他们去哪里了?”
“他们在……在……”万嘉舜记不起来,他只知道爸爸妈妈要去工作,但他不知道在哪里。
男生再次推倒他:“他们早死了,下地狱了!”
周围一片附和:“下地狱!下地狱!下地狱!”
年幼无知的童言无忌仿若最邪恶的辱骂。
小小的万嘉舜受不了这种诅咒,蹭的燃起怒火,抱着那男生摔在地上,一拳头一牙啃的。
“我有爸爸妈妈,他们只是太忙了!他们明天就会回来了!!”
第二天,家里空荡荡的,寂静到了一种可怖的境界。万嘉舜坐在沙发上,鼻青脸肿,眼神呆滞。
外公一回来,他就问:“外公,爸爸妈妈呢?”
外公还是那句话:“太忙了,会回来的。”
这一次,万嘉舜不相信了,他心中的天平倾向昨晚那群小孩。他沉默了瞬,抬起头,紧盯外公,直接了当地问:“他们是不是没了。”
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外公却瞬间红了眼眶,鱼尾纹中塞满了粉红色的悲伤。
万嘉舜聪明地知道了答案,没等外公说什么,他就跑回了房间。
一连几天,他都闷在房间里没出来,要不是摆在门口的三餐饭都会吃那么一点,外公简直要破门而入。
突然有一天,万嘉舜出来,眼睛红肿,眼底青黑,整张脸的轮廓微微凹陷。他直截了当地问:“墓在哪?”
外公一言不发,带他去了墓地。
万嘉舜盯着那块合葬的墓,安静地摆了一支满天星——爸爸妈妈喜欢的花朵。
天边雷声滚滚。
第二天,外公突然找不到万嘉舜了,他满头大汗地到处寻找,直到一个善良的小女孩跑过来,轻声告诉他:“我今天早上看见嘉舜哥哥去上山了。”
刹那间,外公的心跳停了瞬,他猛地跑向昨天去的墓地。
天边轰隆一声,滂沱大雨。
墓地边上,有一块小小的土坑,坑没填满,但也覆了一层不薄的土壤。雨滴砸下去,泥土凝聚,清晰地描绘出一个九十厘米的人型。
外公脸色煞白,颤颤巍巍地一挖,里面正是万嘉舜。
他的小脸青黑,嘴唇发紫,浑身冰冷僵硬,鼻翼下却有一点错觉般的微弱呼吸。
雨滴在他的眼角,好似泪水。
万嘉舜最终抢救回来了,他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和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后来的万嘉舜做了一系列疯狂的自杀行为,次次被乡里人发现而制止。
万嘉舜发现自杀无效,又沉寂了一段时间,最后,他出了门,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明良乡的孩子们都恐惧他的自杀行为,都认他为老大。于是,万嘉舜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知了哥。
一切好像都和往常一样。
……
万嘉舜醒来,抬头一看,天已大亮。
他慢慢地穿好衣服,洗漱吃饭过后,就去找方致诚玩。就好像昨晚的梦没在他记忆里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
一切好像都和往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