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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 “我不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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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校车下来时,方致诚是拒绝的,尤其是当他看见校门口的男生时。
男生一身端正的蓝白校服,脑袋上的鸭舌帽压塌黑发,堪堪遮住沉默的双眸。
似是公交车的引擎声,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下车的方致诚,手指相互摩挲,张了张嘴,还是欲言又止。
方致诚垂眸,沉默地与他擦肩而过。男生没拦着,他身后的谢知缘却蓦然拉住他,用力拥抱一下,带着故意的意味。
男生瞳孔地震,她却笑眼盈盈地冲人比了个中指,与小学弟十指相扣进了校园。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方致诚陡然甩开她的手,怒火滔天直冲大脑:“你疯了!”
谢知缘无所谓地摊摊手:“童话里都有水晶鞋为灰姑娘与王子间的感情推波助澜,我的小可爱怎么能落下呢?”
“不需要了,”方致诚平静地注视她的眼睛,“全看他了。”
谢知缘明白了,却还是隐隐担忧:“若是不成呢?你该怎么办?”
方致诚遥遥看了眼校门口的男生,云淡风轻:“你说过的,不要吊死在一颗树上。”
谢知缘也不再戳人伤口,只点点头,带着一团人去了社团区。
油画社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两个社团的成员两两相配,和谐欢乐。
而多余的方致诚却没搭档,他抿了抿唇,上前问油画社社长:“我没组。”
那人有些尴尬:“有的有的,就是迟到了,没来。”
谢知缘探头:“在哪?我拉过来。”
那男社长对他颇有好感,此时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似乎去接人了,应该在校门口。”
话音刚落,谢知缘与方致诚对视一眼,后者陡然转身,背影竟有几分逃窜的意味。
“去下洗手间,别叫我。”
他离开之后,不多时,万嘉舜便慢吞吞地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画报。
“画。”声音短暂简洁。
男社长应声而望,嘴巴张成 O 型:“可以!太可以了!”
画报有些湿漉漉,像是刚画上不久。粗野的画风与柔美的甜品撮合,有种奇异的美。整体布局粉蓝,一个侧脸影影倬倬,珍稀的灰瞳被聚焦,引人心神巨震,恨不得进入画里探索一番。
谢知缘打量着,认出那只眼睛后,心底纳闷:这小弟弟都表现得如此明白,她家小学弟居然分毫看不清!
她悠悠叹了口气。
六年的等待到底让方致诚对竹马有了固化印象,一时间被蒙蔽了双眼,实在是看不透啊!
刚要收回视线,却对上一双赤红的双眸,暴虐一览无余。她一怔,旋即轻松地绽放笑颜,还主动走上前,歪头轻笑一声:“帅哥,可以要个联系方式吗?”
万嘉舜的面部表情扭曲一瞬:“嗯?”
谢知缘低声讥讽地说:“九年时间,还不够你看清现实吗?”
万嘉舜迟钝地收起疯狂的表情,男社长已经拿走那张画离开了,此地只留他俩人。
“垃圾小说里的垃圾感情,在此时此刻就是一个屁!二次元的世界观是无法搬进三次元的,你那些狗屁占有欲就该扔掉!”
“同学,您还不懂吗?”
“您”这个字碰了万嘉舜的逆鳞:“闭嘴!”
色厉内荏的威胁并不能逼退谢知缘,她从口袋拿出一张卡片,撕掉反面的单面胶,慢悠悠地贴在男生胸上,无辜地笑笑:“别扔喽,学姐教你恋爱呀!”
纯洁无暇的眼眸总让人心里多几分怜惜,万嘉舜却无动于衷:“知道了,所以滚。”
谢知缘点点头,有意无意地说:“二次元里,厕所可是主角的蜜月之地。”
话音未落,万嘉舜蓦然转身离开。
作为重西市最好的初中,厕所设施可是一流。厕所整洁,每个坑位都有隔间和门锁,外头的水龙头是自动感应的。
方致诚躲在隔间里,低首咬着烟头,没抽,只含在嘴里。他心里计算着时间,想着再过十分钟就回去。
竹马九年,他何其了解万嘉舜,对方在看见他不在场所,定不会再等,而是直接离开。
然而,等他打开门锁,抬头看到的侧身令他心慌。果不其然,那人侧过身来,一头乌发,一双黑眸,是他熟悉的男生。
万嘉舜走上前,抬手抽掉他的烟,面无表情的模样令人心底发怵。
“躲我呢?”
“是,我就是在躲你,”方致诚的手指甲抓了抓手心,直接承认。
万嘉舜低头扫了一眼,低声说:“我没想质问你,我只是心慌。”
“蛙蛙,答应我,别伤害自己,好吗?”
方致诚勾唇,声音娇柔:“好哇,蛙蛙答应你喏。”
万嘉舜觉得他话里不对劲,却怎么样也想不出哪里诡异。想着自己大概是最近彻夜不眠导致的神经敏感,于是也不太在意了。
他抿了抿唇,说:“等我,我会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方致诚只是笑,却也没说是与否。
太阳愈发热情,夏天就快到了呀。
·
九年十三班。
自习课上,万嘉舜趴在桌子上,似是在睡觉。只有替他把风的同桌知道他低着脑袋在玩手机。
之前就点开百度贴吧,提问“过去与现在算是同一个人吗”。这时候点开,手指划动,乱七八糟的回答映入眼帘。
——过去与现在不是同一个人,难道是怪物吗?
——你是会变脸还是咋滴?还不是一个人?
——没事干吧你?赶紧回家洗洗睡吧!
“……”
万嘉舜强忍怒火地抬头,侧眸问提心吊胆的同桌:“问你,过去和现在是一个人吗?”
同桌斟酌着回答:“算是,也不算是。”
万嘉舜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屁!这话就跟没说一样。
再度低下头,居然发现几条新鲜的回答。
——宏观上是一个人,微观上不是同一个人了,因为你的精神和身体都在发生过变化。就像马路还是那条马路,但路上的车却不是原来的了。
——世间万物都在变化,何谈不变?
——以“人”的定义,还是同一个人的。
不知怎的,万嘉舜不知不觉想起了一篇小说,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
他记得里头曾经说过——暴风雨结束后,你不会记得自己是怎样活下来的,你甚至不确定暴风雨真的结束了。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当你穿过了暴风雨,你早已不再是原来那个人。
万嘉舜沉吟。
如果以方致诚的角度谈论的话,六年的暗恋是一场暴风雨,四月底他突如其来的告白就预示着暴风雨的结束。
但方致诚或许惶惶不安太久,以至于不敢确定暴风雨是否结束,不敢确定九年的竹马他是否真的喜欢自己。
而不管如何,当他告白的瞬间,就意味着过往云烟即将落幕。
而方致诚也不再是过去的方致诚。
从精神上讲,方致诚对待他的方式会改变,所以不是同一个人?
本来文科就烦的万嘉舜此时更是伤脑筋,下了结论就决定放学逮人。
可心底却疑惑着:这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
·
没出校门,谢知缘就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方致诚不解转头,她指了指校门口的蓝白人影。他顺着一看,抿了抿唇,还是脚步不停地过去。
见人走过来,万嘉舜眼睛一亮,拉住人说:“去奶茶店,我有话和你说。”
预感到什么,方致诚弯弯眼眸。
“好。”
樱叶街尾的奶茶店依旧繁忙,两人找了块安静的角落坐下,照旧点了一份咖啡。
方致诚问:“说什么?”
“不急,等东西上来。”
今天恰好是奶茶店一周年的纪念日,每位顾客都被赠了一块切三角黑森林蛋糕。
热气腾腾的咖啡端上来,方致诚习惯性地加了两块方糖进去,搅了搅,才移过去给万嘉舜。
“说吧。”
万嘉舜点点头,说:“不一样的。过去和现在是两个时空的,过去的你和现在的你是不一样的个体。一件事情的转变前后,本就成就了截然不同的人格。”
方致诚咬死下唇瓣,眼神发亮:“所以呢?”
“所以你对待事物的看法会变,三观会改,感情会变。”万嘉舜看上去有些得意,像是抓住了胜利的奖杯。他眉开眼笑地说:“我说对了没有?蛙蛙?”
“唰——”
店内店外的人惊呼一声,抱怨道:“刚还晴天,怎么这会儿又下雨了!”
万嘉舜一怔,却不是因为雨下得突然,而是竹马的脸色刷的冷下来,肩胛骨颤抖,声音如冰刃一般刺骨:“你再好好想想吧,我亲爱的竹马。”
阴阳怪气的声音打破他的得意洋洋,眼看着对方就要离开,万嘉舜连忙起身,说:“我哪里说错了,你告诉我啊!你不告诉我,我就算死了也想不通!”
“可是,你不自己想明白,我又怎么正常地和你相伴?”方致诚水波粼粼的眼眸带着几分哀意,“你不看透,我这辈子也钻不出牛角尖。”
“我这辈子,唯一斤斤计较的只是这道题。”
“我希望你能够想出来,我不想你把我的本质与其他遮掩混淆,我不想你和面具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