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妖行》子不语朝夕

8、困于水上

　　景明也不计较书童的口气，嘴角噙着笑意道：“是有要事，且与妖怪有关，去告诉你家大人吧，你问他见不见我。”

　　书童虽是不满，但自己大人见不见景明，确实他说了不算。于是，书童挎着脸，去了书房通报姚志青。

　　不多时，书童黑着脸走了出来，嘴上倒变得客气不少：“张公子，我家大人有请。”

　　姚志青手中执着一卷书，见景明进门，脸上带了笑，立即起身相迎：“景明，日前你来愚兄处又匆匆离开，愚兄正憾不能与你好生叙旧，这下可好，你又回来了。”

　　景明同样带了笑意：“深夜叨扰，还望姚兄不介意才好。”

　　“愚兄求之不得，怎么会介意？”姚志青请景明与楚律坐下，又问景明：“这位姑娘是？”

　　“她姓楚，名唤律，是我刚结识的好友，”景明笑着答道。

　　楚律手指捏着红珠，垂眸不语，似在出神。

　　姚志青正想与楚律搭话，却看见楚律一副走神的样子，自己与景明的话也不知听见没有，最后只得掩唇轻咳一声，继续与景明说话。

　　“你真不知自己身边曾经有妖？”楚律忽然抬头问姚志青。

　　姚志青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接着轻咳了一声，面上带着笑意道：“姑娘说笑了，太平盛世，何处来的妖怪？姑娘莫不是看多了话本，错把杜撰当做了亲眼所见。”

　　楚律没有反驳姚志青的话，自顾自继续道：“你与妖交易，妖给了你名利，你给了妖寿命，可是有一点——从前，我师父占卜得知，你那一届的状元乃文曲星入凡。你借妖窃状元之位，妖借你窃文曲星气运，你等这般行事，必遭天谴。”

　　姚志青兀自嘴硬，维持着笑脸道：“姑娘可真会说笑，若教姑娘去说书，只怕天桥底下再不会有第二个说书的人。”

　　楚律轻摇了摇头：“既然你执意不承认，那便罢了，我的职责只有除妖，你是凡人，我不会管。”

　　见姚志青面色微愠，景明心下叹气，嘴上劝道：“姚兄，士有傲骨，你这些年心里也不好受吧？”

　　姚志青怫然起身，背对着景明两人道：“景明，若你非要说这些凭空臆想之事，今后你我也不必再见。”

　　景明还想说些什么，姚志青却出声唤来书童：“送客。”

　　景明明白，姚志青担了这么多年的状元之名，受礼遇被奉承，耀目的荣华富贵之下，只怕早已不知不觉真把窃来的东西当成了自己的。从前喝醉了尚且会内疚自责，如今若非楚律言语诛心，只怕连一丝异样的神色都不会露。

　　三言两语想让姚志青承认绝不可能，景明今日来也不指望他幡然醒悟，主要是想试探那只跑了的妖怪。听楚律刚才的话，应是该知晓的已然知晓，再待下去也没什么事，于是，景明与楚律告辞了姚志青，一同会了翠竹居。

　　小五已然睡下，景明放低了声音问楚律：“如何，那只妖怪去了何处？”

　　“不知，”楚律眉心微蹙，“那只妖不知用了何法，”顿了顿，“许是借文曲星气运修炼，已然可以掩去一身妖气，若非靠近，我找不到他在何处。”

　　景明心下微微失望，又见楚律腰间的红珠在烛火下散着柔光，忍不住好奇道：“你这些红玉珠是什么宝物？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这个么？”楚律取下一颗红珠置于景明面前，“传说这是凤凰血，凤凰落于玉山之上，不慎被尖锐的山石划伤翅膀，流下了一滴血。血刹那之间融于山石，久而久之，山石起了变化，其质如玉，其色如血……哎，你别动！”

　　然而楚律还是说晚了，景明被烫得“嗷”一声惨叫，刚拿在手中的红珠被猛然甩出。

　　楚律手指微动，正要落地的红珠受到感应，乖巧地飞回楚律手心。

　　“呼，”景明吹着被烫红的手指，言语间颇觉委屈：“你不觉得烫吗？这居然是凤凰血，世间真有凤凰吗？”

　　楚律摇头：“不烫。有没有凤凰，我也不知道，而且它虽然名叫凤凰血，是不是凤凰的血还不清楚呢。”

　　景明了然，人们总喜欢给厉害的宝贝编一个久远而神秘的来历，与龙啊、凤凰啊、神仙啊扯上关系，这宝贝的厉害也算有了原因。

　　夜已深，景明与楚律闲话几句，而后道了别，各自回房间休息。

　　之后三日，姚志青依旧不承认妖怪，知府齐邺收到了尧山传来的消息，之后，齐邺唤楚律过去，强忍着悲痛看完了女儿是如何死的。

　　乌陵镇客栈的掌柜已被收押，至于真正的凶手，齐邺没办法，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恳请楚律，即使楚律早已答应，齐邺还是不甚放心，一直叮嘱楚律找到真凶后，无论生死，务必写信告知。

　　第四日，齐邺备下马，亲自送景明三人出了知府府第，临行又是一番叮嘱，还给了楚律一枚竹纹玉佩作信物，凭此信物可在长安寻齐邺的故友，见玉佩如见齐邺此人。

　　离开充州往北，不多日，景明等人便到了大运河一带，从此处乘船到黄河，再坐几日的船，很快便能到达长安。

　　这几日风和日丽，船行于水上很是平稳。闲来无事，景明临窗置了张小几，几案上摆着上船前在岸上采买的酥鱼、桂花糕、鲜花饼等，与楚律、小五一同赏水说笑。

　　小五神智不清，只顾着吃，并不说话。景明一边照顾小五别噎着，一边听楚律讲妖怪的事情，时不时再吃块糕点。

　　这次买的鲜花饼尤其美味，外皮酥软，内里是玫瑰作馅，糖渍过的玫瑰花泥软糯香甜，一口下去，花香沁人心脾。

　　景明吃下一块儿鲜花饼，想着这种又甜又带有花香的糕点女孩子最是喜爱，以前姐姐未入宫时便是如此，于是乎，景明就将鲜花饼放到了楚律面前：“试试这玫瑰花饼。”

　　楚律伸指拈起一块鲜花饼，咬了一口后，朝景明点头：“确实美味。”

　　闻言，景明莫名地觉得高兴极了，就像猫被挠到了痒处那样高兴。

　　船行了近半个月，在第十四日的傍晚，终于泊于黄河口岸的码头。码头上人很多，行商、渔民来来往往，交谈声、讨价声不绝于耳。

　　景明看了看停泊在岸的大船，侧头问楚律：“今日先找一处客栈住下，若能找到船，我们明日便启程去长安，你看如何？”

　　楚律曲起指节按了按眉心，道：“你决定便好。”

　　在客栈安顿好后，景明出去找船，小五躺在榻上睡觉，楚律则坐在窗畔，一面看街道上车水马龙，一面留意着小五。

　　“笃笃笃……”一只灰头翡翠落于窗沿，红色的喙叩击窗畔，提醒楚律注意看他。

　　“小翠，”楚律唤着灰头翡翠的名字，顺势指尖摸了摸小翠的头。

　　小翠是楚律的师弟苏铭所养，是苏师弟的传信灵鸟，不送信时，小翠便是苏师弟的玩伴。

　　小翠在楚律指尖蹭了蹭，留下一道浮在半空的朱砂色符咒，而后径直飞走。

　　楚律指尖顺着符咒划动，一笔划完收手之时，符咒散开，汇成朱砂色的字迹浮于半空——

　　诛妖剑主寻到，速来长安汇合。

　　字迹端正 ，一笔一划刻板规矩，正是大师兄慕容肃的笔记。大师兄字如其名，人平日里笑吟吟的，看着好说话，但自幼便认识他的楚律知道，大师兄绝对是宗门里最守规矩的那个。

　　景明找到了船，第二日一早，三人离开客栈，登上了去长安的船。

　　船行了五日，第六日时，突生了意外——船被水下的东西缠上了！

　　水下不知是什么东西缠住了船，船桨无法转动，船被困在水上寸步难行。

　　幸好是船队，景明所在的船走不了，其他船并没有受影响。不过底下的东西未知，别的船也不敢靠得太近，若是再陷一艘船，那可就不好了。

　　据船老大说，船上一共有六十余人，他行船多年，大风大浪都见过，却从未遇见过这种诡异的境况。能缠住这么大的船，底下的东西定然不小，可此处河水流动，根本养不出那么大的东西，而且缠得一艘船动弹不得，其余船却不受影响，依船老大多年的经验来看，这根本不可能。

　　船上客人见此异状，胆小的已经急哭了：“究竟怎么了？船底下究竟怎么了，谁不害怕，快些下去看看啊！”

　　楚律一脚踏上船舷，正待跃下时，一青蓝色衣衫的公子持着折扇分拨开众人，阻拦道：“姑娘且慢，这种事情，交由在下即可。”

　　景明顺着声音看去，只见那公子面如冠玉，狭长凤眸流转间威势凛凛，嘴角含着一丝浅笑，全然不同于多年前凶狠含怨的模样——竟是好友李苑璟，几年不见，他像是换了一个人，整个人脱胎换骨，气质与之前大不相同，景明险些不敢认。

　　眼看李苑璟要替楚律下水，景明忙上前拦住：“苑璟兄且慢，别急着下水啊！”

　　李苑璟被拦，回头看了看景明，片刻后才认出是谁，随即扩大了笑意：“景明别拦我，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去做，我们这些身强力壮的男人难道就站一边看着？”

　　李苑璟这话一出，听见的几个青年人不禁移开了眼神，悄悄往后退去，退到半途，发觉有怀疑的眼神在打量自己，忙又往前走，脸上绷出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

　　景明与李苑璟说话间，楚律已然下了水，矮矮一朵水花转瞬归于水中，楚律一个拧身消失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