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妖行》子不语朝夕

6、前往充州

　　“混账侄儿打开始还瞒着我，是我听过路的客官说，充州知府家的千金为贼人所掳，知府大人正派人四处寻找，我担心那姑娘就是知府千金，赶忙去尧山找侄儿，才得知那姑娘已死。没办法，我就听了侄儿的主意，骗镇上的人，说山上有蛇妖，好教人以为人都是蛇妖杀的。”

　　景明：“那被蛇妖吞入腹中的书生？”

　　掌柜叹气：“没有蛇妖……我是没看看蛇妖，是我那混账侄儿干的，书生的尸骨就埋在山上。”

　　景明又问：“这些年里，你们害了多少人？”

　　掌柜脸色唰然一白，默了默，认命般道：“没有太多，统共五个人，三个姑娘，两个书生，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景明微一点头，扫了一眼缩在门后脸色惨白的店小二，朝掌柜道：“害了人，便要赎罪，你交代下客栈事宜，随我去见官吧。”

　　“话是这么说，可......”见景明与楚律神情坚定，想是没有转圜的余地，掌柜咽下了辩解，颓然道：“公子说得对，是该赎罪，我老了，情愿这罪全都由我一人来赎，只求给我王家留下一个香火，留我侄儿一条命。张公子，我愿意去见官，愿意被斩首，求你可怜可怜我，救救我侄儿，那混账要是不听你的话，你就骂他、打他，只要能留他一条命给我王家延续香火，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啊！”

　　“掌柜的此言差矣，”景明说话毫不客气，“我一介布衣，何德何能去救你侄儿？退一步来说，我就是能救，冲你侄儿害了这么些无辜之人的性命，我也断不会助纣为虐救你侄儿。再者，若你以不见官要挟我救你侄儿，你自己想想，不觉得可笑么？”

　　掌柜被景明如此严词拒绝，一张脸立刻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气还是羞耻，嘴上却坚持道：“是说不过去，可我王家绝不能没了后，张公子，看不见我侄儿他人，我是不会跟你去见官的。”

　　掌柜这般说话，景明也不好强抓了他去县衙，正为难之际，只见楚律上前一步，对掌柜道：“诸事皆有因果，你们害人种下了因，便要偿命去还果。你不愿承担，你侄儿便需承担，你断没有躲过去的道理。你自去思量，我还有事要办，景明公子，走了！”

　　楚律说完，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给掌柜留下说话的空隙。

　　景明还从未见过这样办事的人，微愣了愣，才带着小五转身快步跟上。

　　从掌柜言行中看，他最是在意自家的香火，为了侄儿，他多半是愿意去县衙的。只是在外三年，景明见过不少嘴里没半句实话的泼皮无赖，这么短的时间，他着实很难相信掌柜的话。若掌柜在说谎，他其实根本不在意侄儿，只是借侄儿跟自己周旋呢？

　　景明不想让恶人逃脱惩罚，本欲先礼后兵，实在不行，强带去县衙也是一个办法。不料楚律忽然出言，语气那般笃定，难道她是活神仙，算出了什么？

　　听完景明的问题，楚律头也不回，只道：“他只一普通凡人，与妖无关，我不便插手。”

　　顿了顿，楚律又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眉心凝聚死气，离死已然不远。”

　　景明锤了锤胸口：“呼，你说话能别大喘气么，吓我一跳。”

　　楚律转头看着景明，眼中透着些微疑惑：“你这个人有些奇怪，我明明第一次见你，却觉得熟悉，好像从前在哪里见过。”

　　景明心下微动，迎着楚律的目光直直看去——其实他也有同感，只是碍于初识，怕唐突了楚律姑娘而没有言说，如今楚律先说了，他便也不再隐瞒。

　　“不瞒姑娘，其实在下亦有此感，在尧山上就觉得姑娘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姑娘。”

　　“是么，”楚律秀眉微蹙，略略低头沉吟，“你不记得，可能是妖的缘故，我不记得，却是没有任何理由，说不过去的。这般来看，你我并不相识，为何见面却有熟悉之感……”

　　景明也觉得奇怪，但他普通凡人一个，对因果轮回的认识并不多深刻，于是也没怎么想，玩笑似的道：“许是你我前世相识，牵绊深刻，直到今生亦难以忘怀。”

　　楚律眸光闪了闪，未置否可。

　　离开乌陵镇往东南走，走了六日有余，在第七日，一个艳阳天的晌午，景明、楚律与小五三人总算踏上了充州地界。

　　来时的路上已问过行人，姚志青还在充州知府府上，知府大人也确实不见了女儿，正在四处寻找。

　　景明抬手搭在眉间遮挡住太阳，望了望不远处的知府府第，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回头对楚律说道：“充州知府齐邺曾去左相府拜访过我父亲，他与我家有些交情，虽然不深，让我等三人去他府上暂住几日却是绰绰有余。”

　　“麻烦了，”楚律指了指前方的客栈，“我要除妖，势必会做一些他人无法理解的举动，若跟你同去，教知府府上的人误会了，岂不是坏了你们两家的交情？依我看，你们两人往知府府上住，我去客栈住，再好不过。”

　　听楚律这么说，景明面上不露，眼底却有明显的颤动——昔日在长安，身边的人哪一个不觉得自己是异类，不觉得自己脑子有病？父母的失望，同窗明里暗里的嘲讽，无一不像钝刀割着心。

　　那时景明唯一真心的友人，是六皇子李苑璟，只因他与景明处境相似。

　　长安众人都说，六皇子是当今圣上最厌弃的皇子。因为六皇子的母亲为人恶毒，是从前害死圣上深爱的太子妃的人，所以六皇子一生下来，他的母亲便被赐死，死后也没有尊名，是一个不被圣上承认的女人。

　　母亲身份如此，六皇子虽有皇子之尊，日子却并不好过。许多人都说，圣上留六皇子一条命，只是为了折磨他，否则怎么任他被大臣之子羞辱、取笑、殴打，也不看他一眼，甚至还斥责于他？

　　景明虽被嘲笑，到底是位高权重的左相的儿子，左相嘴上严厉，明眼人却一看便知人家父亲在乎人家儿子，是以景明不至于落到六皇子那般凄惨的境地。

　　景明不喜总嘲笑自己的那些人，觉得他们虚伪，像披着人皮的妖怪。而那些人又与欺负六皇子的人交情甚好，渐渐的，不喜同一群人的景明与六皇子熟络了起来，倒是成了至交好友。

　　三年前姚志青这件事，若六皇子还在长安，景明倒能与他一同商议对策。只是那时，六皇子随着偶然拜得的师父范明衍离开长安，游历九州已两年有余，与景明断了音信也一年有余，景明找不到他。

　　今日此时，听楚律这般说，景明忽然有些明白了她说的——“做一个普通人很好”。

　　若有知音相伴，谁愿意孤单单的一个人，总被世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总被身边人用“奇怪”、“跟我们不一样”等等字眼形容着？

　　“没事的，在充州知府眼里，我亦是一个奇怪的人，你我行径如何，并不会影响父亲与他的交情，”景明朝楚律说道。

　　楚律点点头：“如此，劳烦了。”

　　三人去到知府府上，果然受到知府齐邺的热情款待，不过倒不是齐邺亲自出面，齐邺忙于寻找女儿，吩咐了管家务必尽心招待景明三人。

　　胖管家满面堆笑，引着景明三人往招待客人的翠竹居走去，一路上对景明有问必答，果然十分尽心。

　　“公子说姚大人？”胖管家往前指了指，“姚大人确实在府上，就住在翠竹居南边的牡丹亭，就是那里，公子若是想见姚大人，去便是了。不过姚大人很忙，公子想见，怕是要等些时辰。”

　　在翠竹居安置完景明三人，胖管家留下两名侍女听景明吩咐，便向景明告辞离去。

　　景明打发两名侍女去厨房取点心，待屋内没了外人，立即关上门问楚律：“如何，有妖怪么？”

　　楚律手指绕了绕腰间垂下的红珠，闭目感觉片刻，摇头道：“妖已经离开，附近只有残余的妖气，没有妖。”

　　“又跑了？”景明禁不住失望起来，“尧山、充州，怎么跑得这般快？对了，妖怪跑了多久？我与小五之前来时，小五中了魅惑之术，想来那时妖怪还在。”

　　“妖没离开太久，”楚律松开红珠，“大概是傀儡被毁之后离开的。”

　　“能找到妖去了何处么？”

　　“不能，”楚律顿了顿，“我不擅追踪，须得找我二师兄，他精于此道。”

　　景明：“你大师兄擅长解妖术，二师兄擅长追踪，那你擅长……？”

　　“诛妖，”楚律面无表情地朝景明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不瞒你说，尧山上的那个傀儡，换了他们，恐怕要打上一个时辰。”

　　景明莫名地颈间一凉，动了动脖子，不太自然地问楚律：“掌柜说你早去了山上，你应该早遇上了半蛇傀儡，你没与它打么？”

　　“打了，”楚律喝了口茶，语气颇有些无奈，“我才出一招，它就跑了，再找到时，就遇见你了。”

　　景明：“……”

　　所以，之前几天，仅仅是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