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妖行》子不语朝夕

4、尧山之行4

　　“小五，出什么事了？”

　　景明心口忽然闷热得难受，一睁眼，就看见小五在往灌木丛走，走得僵硬而缓慢，与平日步态大相径庭。

　　听见景明说话，小五脚下一顿，手指着前方，回头朝景明道：“前面，楚姑娘在前面。”

　　说完，小五着了魔般，回头继续往前走。

　　发觉小五神色十分不对，景明心头猛然一跳，冲过去拉上小五转身就跑。

　　小五眼神空洞，好像失了魂，木偶般任由景明拉着跑。

　　“有趣，竟未被本妖王的魅惑之术蛊惑，当真是有趣……可惜了，若不是那贱人，本妖王还能留你性命，赏你陪本妖王玩几天。如今嘛，乖乖受死，给本妖王补补身体，本妖王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些……”

　　女人的声音伴着蛇吐舌的嘶嘶声如影随形，那声音不紧不慢，透着游刃有余的自信。

　　景明拽着小五一直在跑，然而令他绝望的是，女人的声音一直在身后，一直离得很近。就好像女人不是追不上他，只是跟长安的王公贵族们热衷于秋猎般，在折磨猎物的身体，摧残猎物的精神，在享受捕猎的乐趣。

　　跑不过，只能智取，赌了！

　　景明朝右边一闪，回身的同时朝后喊道：“且慢！我有话说！十分重要的话！”

　　“哦？”

　　灌木丛里窸窣作响，接着，一张惨白的女人脸探出了灌木丛。女人长发披散，脸色惨白，生着竖瞳的眼睛散着微微红光，唇色殷红如血，下巴简直可以以尖利来形容。

　　再接着是赤^裸、惨白的上半身，身上心口的位置没有心脏，空空如也。也不知这女人心口是被什么武器所伤，那伤口有拳头般大小，四周已然腐烂，数根断去的肋骨裸露在外，看着十分惊悚。

　　最令景明震惊的，不是女人恐怖的上半身，而是她的下半身——不是人类的双腿，竟是一条五彩斑斓的蛇尾！

　　“不受蛊惑者，可看见本妖王的真身，”女人嘴角勾起，眼中满是嘲讽，“如何，怕吗？”

　　景明：“……”

　　半蛇女张开嘴，伸出长过下颔的獠牙，声音似哭似笑：“很多男人都说我很美，是他们见过最美的人。我曾与这些男人成亲，助他们做生意赚钱，助他们上京赶考，最后呢？他们抛弃了我，另结新欢，”说着，半蛇女突然一笑，指了指腹部，“我将他们一个一个地，放进了这里。”

　　景明还未来得及说话，半蛇女却话锋一转：“唯有一人不在，此人，我助他上京赶考，又在他的再三请求之下，助他与一名唤陆重眠的人换了文章，更惑人给陆重眠下了药。结果你亦知，他成了皇帝钦点的状元，引文曲星相护，我再奈何不得他，更因违了天道，成了这幅模样，困于尧山永不得出，”说到此处，半蛇女眼中恨意斐然，“此人姓姚，名唤志青，你将他引来，本妖王便放你一条生路！”

　　景明心知半蛇女的话极有可能一分真九分假，奈何他相比人家而言，简直身娇体弱根本，根本不是对手，只能口头尽量上顺着人家来。

　　“你说放过我，那他……”景明指了指手中拽着的小五。

　　半蛇女轻笑了笑：“平日倒是可以，如今可不行。”

　　“为何不行？”景明继续问。

　　“啧，知道的多了，你也不能活下去，”半蛇女目露凶光，不满道，“活着不好吗，非要自寻死路？”

　　景明静了静，说道：“我刚才仔细想了想，觉得与其糊涂一世，不如聪明一时。不如你跟我讲讲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满足我一直以来的好奇心，好教我死个明白，你觉得如何？”

　　“放肆！”半蛇女的脸部因愤怒变得扭曲，长舌嘶嘶，狰狞而可怖，“人类，你最好清楚，你是在与妖界至尊——本妖王说话！”

　　景明上下打量了一遍半蛇女，实在不想相信这就是妖王，语气充满怀疑：“……妖王？”

　　“你找死！”

　　半蛇女出离愤怒，摇身一变化作蛇身，张开血盆大口就冲景明扑咬而去！

　　蛇比水桶还要粗大，借着月光，景明看见蛇身上有一道正不住流血的狰狞伤口。

　　蛇扑杀的速度极快，几乎在化形动作的瞬间，景明便嗅到血的腥味。再只是一个眨眼，腥臭口水四溢、利齿森白的血盆大口已到眼前！

　　深渊巨口已然躲不开，想到被咬中的惨状……景明一声大喊：“还不快出来！”

　　几乎是在景明刚喊出声、蛇口临面三尺的同时，一道明亮的火焰屏障凭空出现。

　　蛇头收不住冲势，“嘭”地一声撞上了火焰屏障，犹如云涛拍岸，屏障那侧霎时火焰四溅！

　　那火不似凡火，点不燃树枝落叶，落到花蛇身上，却瞬间大炽，熊熊燃烧起来。

　　“啊！好痛！贱人！”

　　巨蛇被火焰包裹，在地上不住地翻滚，却灭不了身上的烈火，气得破口大骂：“贱人！我诅咒你，诅咒你不得好死！贱人！……”

　　巨蛇没骂几句便没了声音，它的身体像干燥的枯草一样，很快被燃烧殆尽，连一丝灰末都不剩下。

　　火焰随着巨蛇的消亡而熄灭，妖异的月亮隐退在乌云后，没有了月光，四周很快漆黑一片。

　　景明紧拽着小五的手腕，心脏怦怦直跳，只差一点，便会冲出胸膛。

　　景明按捺着心头的激动、惧怕、庆幸等，朗声朝空气道：“在下的这位朋友中了蛇妖的魅惑之术，烦请高人现身，救他一命，在下不胜感激。”

　　略等了等，一星火光出现在巨蛇先前暂停与景明说话的地方，是一张正在燃烧的黄符，上面以朱砂绘着玄妙的符文。

　　火光缓缓往后飘，景明终于看清了来人——那人着一袭不染纤尘的白衣，腰间系着一串红珠，面容美而不妖，一眼看去会觉得清冷——果然，是店小二与掌柜都提过的楚姓姑娘。

　　景明朝楚姑娘抱了抱拳，无比真挚道：“楚姑娘，多谢。”

　　“除妖是我该做的，不必言谢，”楚律伸指接住符咒，当作照明的灯火举在身侧，朝张景明身旁的小五略作打量，接着摇了摇头：“这种魅惑之术我不会解。”

　　先前楚姑娘雷霆手段除妖，且那蛇妖看着毫无反抗之力，景明还以为小五必然有救，此时却听楚姑娘说她不会解魅惑之术，景明不由得心中着急：“那该怎么办？他本不该遇见这种事，长安还有人在等他回去。”

　　“他这种情况，可以去找我大师兄，我大师兄精于解惑一道，可能有办法，”楚律看了看小五，转头对景明道：“还有一种更为稳妥的办法，那便是除掉施术的妖，妖一死，它所施下的术自会消失。”

　　“那小五有多少时间？”景明担忧地问。

　　楚律：“妖术于他性命无碍，只要施术的妖不再次对他施术，即使魅惑之术不解，他亦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在解术之前，他恐怕要一直这般浑浑噩噩，不认识你了。 ”

　　景明心下难过，但也没办法，自己即不会除妖，也不会解妖术，能做的也只是提供一些关于施术之妖的消息。

　　幸好楚姑娘没有抛下自己与小五的意思，不然景明可能真的要哭给她看。

　　小五神情呆滞，跟他说话，半天才有反应，说的话却大多风马牛不相及。怕他乱走出事，景明只得时时拉着他，其余的等明日下山再做打算。

　　已是寅时，小五出了事，景明也睡不着，靠着巨石缓了一阵，同时也理清了一路以来的线索。

　　三年前，景明在长安遇上的缠在姚志青身上的蛇形黑影，是景明记忆里见过的第一只妖怪。黑影虽是蛇形，却未必一定会是蛇妖，甚至还可能与蛇无关。

　　尧山上的半蛇女说，是她助姚志青窃去状元之位，在景明看来，她极可能是说谎，毕竟她也说了，做这种事情所付出的代价极大。世间生灵千万，修炼成妖，不再任人宰割的少之又少，换作景明，他是绝计不会干这种损人不利己、自找罪受的事情。

　　退一步讲，若助姚志青，或是别的什么人窃状元之位于妖有好处，那别的妖为什么不做？半蛇女虽一直自称“本妖王”，但她更像是自封的妖王，而且还没几只妖认可。

　　小五所中的魅惑之术，半蛇女说是她做的，但半蛇女已死，魅惑之术却没有解开，说明施术的妖不是她，或者说不止是她。

　　那小五是何时中魅惑之术的？是半月前在充州遇见姚志青，还是来尧山的时候？景明倾向于第一种可能。

　　乌云消散，圆盘状的月亮再一次出现在天上，皎洁明亮，没有妖异的红。

　　景明转眼看着楚律：“雨不会再下了罢？”

　　楚律摇摇头：“有一只很强的妖曾在尧山布下聚灵阵，不知何故，这只妖在不久前离开了尧山。刚才的半蛇女是妖留在聚灵阵阵眼的傀儡，早已是一只死物。妖临走之前留下傀儡，又改聚灵阵为降雨阵，是以此地一反常态，大雨倾盆。现如今阵眼已毁，雨自然是不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