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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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周刚开头，舒余就接了个大单。
“老哥？醒醒？”
舒余迟疑地看着在自己面孔前晃荡的手掌，花了很大的力气让眼睛聚焦到对面的人身上。然后他终于看清了坐在他对面的金发年轻女人。
余静。他的表妹。一个两年里就从基础销售爬上销售总监的神奇人类。虽然出差起来总是没日没夜，但每次路过表哥的城市总要和他一起出来吃顿饭。
“我上高中那段时间你每次都收留我吃饭，我总得一顿顿请回来。”
这是余静每次请他吃饭的理由。
“老哥，你今天没事吧，吃饭的时候已经走神好几次了。”
“最近接了一个大单子，已经忙了一周了。”舒余打了个哈欠，神情恹恹，“可能有点没睡好。”
窗外阳光灿烂。距离台风到来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但因为预警得当并没有对城市造成多大的经济损失，大风大雨两天以后，沙滩上很快又挤满了享受烈日的游客。而舒余一整周都窝在他公寓的工作室里，几乎足不出户。
当然，他并没有精神不振或是出现了其他问题——他只是临时接下了一个大单子。舒余是个自由平面设计师和插画师，有一些固定的客户，这次的甲方非常爽快的给了一大笔订金，然而要求也是格外地繁杂，他花了好几天打样图，在甲方点头后然后开始埋头在数个设计软件之中，等他再次从电脑前抬起头来，认真打量室外的阳光时，就已经是这一周以后了。
“ 不，不，你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不太像是没休息好。”余静怀疑地摇了摇头，“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自从成年以后，舒余身边的亲人里只有这个表妹知道他会看到“幻觉”的毛病。没有其他原因——他的父母如果知道他还能看到幻觉只会惊慌失措地再次把他绑进精神病院，而他的表妹并不会这么做，她只会安静地替他保守这个秘密，只是要求他如果真出了问题一定要给她打电话。
“我一直都在犯病。你知道的。”
“那你是怎么了？”余静猜测着，打趣地问道，“不会是恋爱了吧？”
舒余陷入了沉默。
“不会吧？”余静瞪大了眼睛，“你要是想谈恋爱，岂不是有成堆的人排队等着？和谁啊？哪个美女会让你这么魂不守舍？是上次那个要送你珠宝的美女富二代吗？还是你同校的那个一直想追你的学姐啊？”
“都不是。是我的幻觉。”舒余诚实地说道。
余静的汤勺啪嗒掉进了碗里。
“你的意思是说......你在幻觉里看到美女了？”余静尽力地在理解她表哥的话。
“虽然不是很准确，但可以这么概括。”舒余面无表情地说着，“但，不是恋爱——我只是感觉，我好像被欺骗了——”
“谁？哪个小姑娘敢骗你？”余静撩起了袖子，撑着桌子站起了身，“你不好动手，我可以马上去揍她一顿。”
“......是我自己。”
“啊？”余静满脸问号。
舒余只能简单地和她解释了那天发生的事情，但并没有提起穹的名字，还有她自己说的那些背景。
“老哥，你这次犯病可真的有些严重。”余静托着腮，好奇地问道，“你幻觉里那美女她长什么样啊？”
“我没有拍照......不过我后来有画下来。”舒余说着便打开了手机去翻找照片。
“你还画下来了！？你不是说你都在忙着干活吗怎么还有时间画呀？”余静不可思议地瞪着舒余。在她的印象中，她的这位表哥可从没疯到这种程度过。
“就是发呆时候的一个速写而已。”
“嚯，”余静凑过来看了眼舒余手机里的图，再一次瞪大了眼睛，“我本来还想着帮你留意留意周边有没有长得差不多的，好让你摆脱幻觉的折磨......但这种级别的大美人，你还是和你的幻觉呆一辈子吧。”
舒余苦笑了一下。
“不过你还是小心一些吧。我从不记得你犯病有这么厉害过——要不真找个人谈恋爱吧，我说真的，说不定有助于你脱离幻觉。”
舒余沉默地点了点头。
余静知道她表哥肯定没听进去，也没有再劝，干脆地站起身：“我下午还要和这里的客户开会，先走了。如果出了什么事，不想告诉你爸妈也不想告诉我爸妈的话，就记得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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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表妹，舒余沿着来时的路打算回家。天气闷热，晴空之上乌云开始缓慢聚集，一场大雨也许难以避免。舒余感觉困倦随着热浪袭来，多日熬夜的恶果终于来了。他回到家立马打开了空调，拉上窗帘，戴上耳塞眼罩，准备好好睡个午觉。
一声响雷却吵醒了他。
大雨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湿热的气息从地上蒸腾而起。整个世界瞬间淹没在雨声里，舒余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
等等。
他为什么会被雨淋湿？
舒余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块近海的沙滩上，而他的身边是在暴雨中翻腾的海浪，翻腾着几乎要将他吞没。
一个大浪冲着他的脸打来，舒余猛得呛了口水。他一边咳嗽一边踉跄地站了起来，咸涩海水从他脸上淌下，他看到遥远的水面上似乎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搅着海水和雨水一起往下旋转。
这又是一次逼真的幻觉吗？舒余迷茫地环视四周，暴雨阻隔了他的视线，让他无法判断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他尝试着闭眼，幻想再睁眼时能够回到他的房间里，然而什么都没有变化，唯一的变化是，漩涡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爬了出来。
那爬出来的东西仿佛一道阴影。在看到那阴影的瞬间，舒余觉得自己的喉咙仿佛被扼住了，咸涩的海水仿佛透过表皮渗入他的血液之中，水银般的冷质光芒在那阴影之上闪烁着，看得舒余眼冒金星，只想低头呕吐。
一只冰冷的手遮挡在舒余的眼睛前，那种头晕目眩的恶心感突然消失了，即使雨水让他浑身发冷，他也感到无比冷静，头脑清醒。
“别睁开眼睛。”
舒余愣住了。这个声音他有些熟悉。那只冰冷的手从他的眼前落到他的下巴上，接着捧住了他的脸庞，莫名就平复了他燥乱的心绪。他听到身边海浪在翻飞，细碎的金属配件在雨声清脆作响。他茫然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身前的人，却什么都没碰到。
“别担心。你是安全的。”那只手托着他的后颈，“但是现在我需要你来帮我，你愿意信任我吗？”
是穹。
消失在他幻觉里整整一周的穹。
“帮你......做什么？”
那双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你的力量借给我。”
“......我有什么力量？”
穹没有说话。她的手落在他的头顶上，舒余突然觉得自己被一根摸不到的锁链捆住了。而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听见远处的海洋上传来海浪恐怖的咆哮声，还有金属击打的巨响，震得他耳朵生疼。而后，璀璨刺眼的光芒从海洋的方向穿透了整个空间，即使隔着眼皮也能感觉到那光束，正蒸腾着湿热的空气。
也许是他疯得更厉害了，舒余想。他心跳得飞快，控制不住地想往那个光芒靠近，然而身体之的锁链紧紧拽住了他，不断散发着冷气，并且越来越强烈，明明是三十多度的天气，他却冷得仿佛掉进冰窟。
他瑟缩着跪倒在地上，整个人仿佛浸透了海水的一张纸片。他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闪耀着水银光芒的阴影仍然飘荡在海面之上，然而在它的对面是一个人形，直直地挡在阴影面前。她的身上散发着极其诡异的两种光芒，一种是黑色的，自内而外地包裹着她的身体；另一种则是璀璨的金色，从她的手中散发出来。
“海洋是我的地盘。你在这里没有力量。”那个阴影说道。他的声音是一个质感潮湿的男声，声调纤细却毫无感情。
而站在那阴影对面的人没有说话，无边无际的光芒从她身上扩展开来。
他无比渴望凑近那金色的光芒，于是他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朝着海洋的方向凑过去，双膝在沙土和海浪中艰难地向前拖拽——
“你还好吗？”有人在他背后摇晃着他。舒余缓慢地转过头，看到穹就站在他的背后。舒余看不清她的样貌，她似乎被冷硬的金属包裹着，身形依然如他那日所见的高挑健美，然而似乎是在海边的缘故，她整个人看起来都阴郁而模糊。只有她束起的长发间那些细碎的金属是她身上唯一的光源，就像星辰般微弱地反射着海水的光芒。
他看不清她的长相。
舒余努力睁大眼睛，却只是让雨水和海水模糊了眼睛。穹的身上此刻没有发光，但舒余仍然克制不住地想要靠过去，汲取并不存在的温暖。他身体里的锁链不断拉扯着他往前蹭去，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发出模糊不清的呻//吟。
“你......”
穹拨开了舒余被海水和雨水打湿的发丝，看着他失焦的双眼，缓缓叹了口气。她蹲下身，极尽轻柔地抚摸着人类冰凉柔软的脸颊，最终把人类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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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余从自己的床上突然醒了过来。
他在头疼欲裂中睁开了眼睛。身体仍然在一阵阵地发抖，屋外的大雨似乎已经停了，屋内的空调运作着，发出轻微的噪音。一切都和他入睡时没有区别。
“滴，滴，滴，滴……”
手机信息的提示音打断了舒余的思绪。他虚弱地拿起手机，发现是心理咨询室发来的消息，提醒他不要忘记傍晚的预约。
他触摸着自己干燥的脸颊，似乎汉能感觉到梦境中停留在他颧骨上的手指。
是非常怀念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