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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冰释前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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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便是如此,我托大一回,想请九姑娘做个百花魁首,也可给今年花朝节讨个好彩头。”周夫人笑道。
眼见着花朝节来临,扬州城除却魏家和郡王府,家家户户都沉浸在花事将近的欢悦中。州府官宦之家一来互相掣肘,二来有意奉承谢柔铮,于是便推举她在花朝节上扮演花神。
是以今天周夫人便带着府上两个姑娘来邀约谢柔铮。
“小女初到扬州,花朝节入乡随俗,开开眼界,只是扮百花神,却是万万当不得的。”谢柔铮连忙推辞道。
“阿九,这你就是谦虚了,单说样貌与身份,这些小姐们哪个比得上你?今年的百花神非你莫属,”周蕙笑嘻嘻地在一旁帮腔,“我还想看看世家公子对你如何的神魂颠倒……”
“蕙娘!”周夫人喝住女儿。
王玉祯掩袖而笑,眼中却闪过一丝黯然。
花朝节祭祀百花,哪家千金若能扮作花神,势必会引起全城关注。论起姿容,她比之谢柔铮并不逊色几分,可奈何家道中落,这百花神,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的。
“既是这样,小女恭敬不如从命。”谢柔铮在桌下悄悄拧了一把周蕙的手臂,不动声色地道。
周蕙呲牙咧嘴地揉揉胳膊,冲谢柔铮比了个鬼脸。
“九姑娘好福气,”王玉祯笑道,“被百花眷顾的人日后可是能觅得佳偶的。”
“夫人看得起我罢了。”
谢柔铮心知多半还是看了谢庭的面子,她已然和州府两位地头蛇起了梁子,原以为多多少少会让她避嫌,没想到竟直接让她做了这百花神。
看来想取而代之的有心之人,并不在少数。
但若想拿她当枪使,只怕是在异想天开。
眼见着到了正午,谢柔铮留下周府三人用膳,又说了些体己话才送她们上了马车。
送走周夫人,谢柔铮独自在院中打谱。
说是打谱,可拈着棋子的手犹犹豫豫,分明在考虑着旁的事。
“魏府这几日还未消停,变着法想找麻烦,这不是想把您推上风口浪尖么?”湘竹皱着眉道。
她久居十余年,比谢柔铮更加了解扬州的势力。这些人分明是看不惯魏家作威作福,想借着谢柔铮同其打擂。
湘竹不想谢柔铮年纪轻轻,就卷进这些事端中来。
“姑姑难道不知汴京怎样形容我阿爹吗?”谢柔铮一推棋盘道。
“这……”湘竹愣住了。
“离经叛道,第一奸臣。”谢柔铮一字一顿地道。
湘竹并杜衡杜若俱是心头一震。
“阿爹既是奸臣,我便是恶女。既是恶女,就要拿出派头来,否则岂不有负此名?”谢柔铮冷静地道,“有些事靠躲是躲不过的。”
她就算是反派,也该昂首挺胸,既然日后的事已成定局,那又何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何不痛痛快快地活上一回?
千万的明枪暗箭,她都接着。
“姑娘这样明/慧,只怕在汴京很辛苦吧?”湘竹摸摸谢柔铮的秀发,眼中满是疼惜。
她轻声道:“姑娘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老爷,少爷护着您,还有奴婢们,您不妨大胆些。”
谢柔铮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
“那我也要招蜂引蝶,做个魏羽霖那样的女纨绔。”她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故作嚣张道。
“鬼精灵。”湘竹宠溺地捏捏她的鼻子。
——就是因为还有这么多亲人,她才不能退缩。
更何况,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反击的。
“且不说这个,过几日花朝节,咱们可要好好给姑娘打扮。”杜若机灵地转移了话题。
“我就说咱们姑娘身为汴京第一美人,在扬州也是拔尖儿的。”杜衡兴冲冲地道,“我得好好想想,花朝节那日给姑娘梳个什么发式才好……”
杜若在一旁出谋划策道:“不若就梳个飞天髻,端庄之余也符合花神身份。”
“那我去把夫人早年的首饰都拿出来,看看有什么可以用上的。”湘竹也笑着道。
看着她们与有荣焉的骄傲模样,谢柔铮也不禁有些雀跃。可她目光无意间看向谢宅角落的厢房时,心中的期待又渐渐消散了。
她已很久没见过顾祺。
那日两人不欢而散,就再没打过照面,谢宅的下人们察言观色,行事便颇有拘谨拘谨,言行举止小心翼翼,生怕打破了府中凝滞的氛围。
只怕几个身边人这样高兴,也存了几分心思,打定主意哄她欢颜。
谢柔铮却有些笑不起来。原想着以心换心,可没想到顾祺这样的性子,好像隔着层帘子一样油盐不进,不禁有些挫败。
“本姑娘大度,不和他一般见识。”谢柔铮想着,脸色转柔,和杜衡讨论起那日的穿着。
*
花朝节是女儿们的盛事,未婚女子在这一天结伴而游,剪下五色花钿贴在鬓边,将彩色丝带系在树上以求花神赐下良缘。
周夫人带着家眷在谢宅门前等着谢柔铮。
原以为这样花团锦簇的节日谢柔铮必然一团锦绣,以显明艳。没想到她却一袭绣着青鸟纹样的月白衣裙翩然而来,鬓发高挽,插满了鲜花,耳上坠着碧玉耳珰,当真像极了瑶池仙子,清新中透露出几分风流神秘。
众人惊艳之余,无不想到“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①”这句诗文来。
自花朝节后,白衣簪花的穿着一时风行,扬州女子争相模仿。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姑娘,榴花马车已在外面备着了。”杜衡道。
谢柔铮打量着榴花车。说是马车,四壁却俱是绯红薄纱,一匹枣红色的马拉着车,有些不耐地刨着蹄子。前面身着五色吉服的少年端坐马上,后跟管弦丝竹,效仿花神下凡,在城中游行,直至花神庙祭祀,仪程才算结束。
“届时多有疲累,姑娘忍着些。”周夫人悄悄道。
谢柔铮向她一点头,坐上了车。
游行至此开始。
街上站满了,见到花车驶近人们不由得惊叹道:
“好美的姑娘……”
“娘亲快看,百花娘娘真的下凡了!”一个小姑娘指着花车蹦蹦跳跳地道。
谢柔铮忍不住向她微微一笑。
“世人皆道牡丹艳俗,殊不知亲眼得见,方知何为冠绝天下,国色天香。”楚风叹道,眼中浮现出毫不掩饰的爱慕。
“哼,奸臣之女,阿谀奉承,不过是绣花枕头一包草。”一个学子不屑地道。
话音刚落,微风撩起车上纱帘,谢柔铮侧头向此处微微一瞥。与那双美丽绝伦的金瞳对视,学子心头一震,涨红了脸嗫嚅着说不出话。
楚风笑了笑,继续盯着马车。突然,他皱起眉头,看出几分不对劲来。
人群中也有人看出不妥,大声道:“马受惊了!”
话音刚落,那马突然口吐白沫,躁动起来,车夫堪堪是个弱冠少年,无甚经验,惊慌之下直接被甩下马背。
“谢姑娘!”楚风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待看见那马凶悍的样子,楚风脚步微滞,眼中不禁闪过一丝畏葸。
就这瞬息之间,疯马已经打着响鼻将榴花车拖拽出老远,小小的马车不堪重负,眼见着便要被拖碎。
形势危急,谢柔铮当机立断,一撩裙子站起来,咬咬牙看准马背,扑了过去。
围观众人不由发出一声惊呼,胆小的人已经蒙上了眼睛,不敢看面前即将发生的惨剧。
谢柔铮已经稳稳扑上马背,疯马感到背上的重量,跳脱着想要甩掉身上的包袱,谢柔铮就势拉过缰绳,试图操控它停下。
“好!”众人眼见这一手干脆利落的动作,纷纷喝彩。
谢柔铮却有些骑虎难下,她马术平庸,这马疯得又不同寻常,她只能放弃控制它得想法,紧紧抱着马脖子好让自己不被摔下去。
“谁能救救我们姑娘!”杜衡大急,“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可眼下这种情况,谁能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疯马载着谢柔铮风一样绝尘而去。
楚风下定决心,安慰道:“你别哭,我去借马,无论如何也将谢姑娘找回来!”
“我同你一起。”周靖站出来,两人匆匆而去。
周蕙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半响才道:“不知道九姑娘有没有事?”
王玉祯白着脸,攥紧帕子不吭声。
此时疯马已经载着谢柔铮出了坊市,来到近郊。
谢柔铮一咬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观察着四周想要找到脱身之法。
电光火石间,一记石子斜刺里飞来,打在马后腿上,马儿吃痛之余嘶鸣一声直立起来,力度之大,谢柔铮直接从马背上甩了出去。
难不成自己早早就要应了《汴京秘史》的结局?就在谢柔铮绝望之时,突然有人揽住她的腰身,将她搂在怀里,两人落地后借着柳生堤下坡滚了几圈才脱离险境。
谢柔铮几乎在一瞬间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她勉力坐起身,那人黑发黑衣,果是顾祺。
不过他此时模样可不能说是体面。谢柔铮更是鬓发散乱,脸色发白,抱着顾祺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谢柔铮心有余悸地抓着顾祺手臂,半响才低声道,话语中带了几分哭腔。
顾祺看向依偎在自己怀里的谢柔铮,素日活泼的人此时软绵绵地缩成一团,明明吓得不轻,却抿着嘴没让自己掉眼泪。
他眼眸低垂,破天荒没有把发抖的小姑娘从身上推开。
谢柔铮看看自己,方才还在扬州街头,转瞬间就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再看顾祺,大半头发都披散下来,衣裳全都勾破了,浑身沾满了草叶,竟比第一次见他时还要狼狈。
谢柔铮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突然如释重负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顾祺实不能理解她的想法,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竟还能笑出声来。
“木已成舟,难不成还要大哭一场么?”谢柔铮道:“你觉不觉得咱俩现在的模样儿很是滑稽?”
她尚有些惊魂未定地看着周遭景致,柳生堤绿草如茵,远处青池波光粼粼,一派宁谧祥和,不禁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感慨,叹道:“活着真好啊。”
顾祺闻言却像被刀戳了一样眉心一跳,他瞬间冷下脸,不耐地推开谢柔铮道:“离我远点。”
“你有没有受伤?”顾祺固然狼狈不堪,谢柔铮却也好不到哪里去,头上的鲜花七零八落,碧绿衣裙也被划出了口子。
她干脆在裙边撕了一截滚边权当发带,对顾祺道:“头发乱了,我给你梳梳。”
顾祺还未出言反对,只觉头皮一紧,头发已经全落尽谢柔铮手里,被人提溜着,顾祺也只得乖乖由着谢柔铮在他头上摆弄。
“你不是很讨厌我吗?为什么还要救我?”鸟鸣阵阵,阳光自林间投射而下,落在脸上呈现出细密的光影。芳草的清香弥漫,谢柔铮轻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你的死活与我有何相干?”顾祺懒懒地道。
“好吧。”谢柔铮摸清了他的性子,也不生气,安静地替他绾发。
她将顾祺的头发结成许多辫子束在头顶,看起来英气勃勃。
“俊俏。”谢柔铮左看右看,十分满意。
一会来找谢柔铮的人涌上来,免不了又是一场麻烦。顾祺想着,就要起身离开。
“小六。”
谢柔铮突然拉住他的衣袖。他不期然回头,谢柔铮背对着阳光,居高临下凝望着他,就像街头初见时那样。
“我做过一个梦,梦见我最后不得善终,我很怕这种感觉,被命运掌控,不得自由。我不想有人和我一样走向同样的结局。”
“杜衡杜若跟随我,是因为我是她们的小姐,身边人奉承我,是因为我是右丞的女儿……脱去这些身份,我什么也不是。”
“我希望有个人,可以不需顾及所谓身份的相处,我就是我,他就是他。”
“如果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谢柔铮顿了顿,轻声说:“我希望那人会是你。”
“和好吧。没有欺骗,没有隐瞒,我们重新开始。”
其时春风融融,柳生堤倚红偎翠如艳丽织锦。日光闪耀的灿烂光辉,美好的就像是梦中的景象。
万千风景都在谢柔铮柔情无限的眼睛里。
顾祺心中一滞,古井不波的眼神竟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波动。
他定定神,旋即又冷漠如冰。
“谢柔铮,你可真是个蠢丫头。”顾祺淡淡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