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僵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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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行呢，”杜衡急道，“您的脚上还未全好，若是出什么闪失，奴婢们如何向老爷交待？这点小事让下人们去就是了。”
谢柔铮却已打定主意，对杜衡的话不为所动，吩咐道：“杜若，备伞，我出去去看看。杜衡去跟湘姑姑支会一声。”
杜若心知九姑娘决定的事那是万万劝说不得，只得拿起油纸伞，眼含焦虑地与杜衡对视一眼，犹豫着递给谢柔铮。
谢柔铮哪知道两个丫鬟心里的弯绕，她抓起伞就匆匆跑出去。
“姑娘，您的鞋还没换呢！”杜若大惊失色，连忙撑伞追了上去。
两人走遍了沿街铺子，都说查无此人。谢柔铮更急，炸雷在眼前爆裂开，令她心下一悸。
“姑娘，附近都找过了，我们回去吧。”眼见着天色渐暗，杜若抖着手贴近谢柔铮，不安地道。
“再找找。”谢柔铮定定神，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
大雨倾盆，在空中几乎形成了一道道水幕，暴雨恣意地冲刷着一切。
可怎么也冲不掉顾祺眼前那抹血色。
他有着尊贵的身份，无可比拟的家世，可过往的一切无不在告诉他，他的人生只是一滩淖泥。
似乎在这里死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顾祺冷静地想着，上方却出现了一把伞，为他挡住兜头而下的暴雨。
“小六！”
顾祺意外地抬头望向那把伞的主人。
果然是谢柔铮。
只是现在她全无半分平日贵女的派头。即便是撑着伞，她的裙子和衣袖也已湿透了，散落的黑发一缕缕紧贴在鬓边，可怜得顾祺想笑。
谢柔铮可笑不出来。
于此同时，一道炸雷轰然响起，闪电划破云层，于黑暗中照亮了彼此毫无血色的脸。
谢柔铮这才发现顾祺青筋暴突的手一直死死抠着地面，力度之大，指甲里都渗出了血。
她心脏一紧，但看到面前的人尚且平安，一直紧绷的精神还是松懈了不少。
她按着两人平日经常出现的地方寻找，都俱无所获，本抱着碰运气的心思一路寻到这边，不曾想当真发现了熟悉的身影。
谢柔铮庆幸之余，才想起来走时应该带上谢府的马车。
“不用你管。”
顾祺一个激灵，神智却清醒了不少。他用着仅有的力气甩开谢柔铮，站起身跌跌撞撞地离开。
只是他此时气息微弱，少了素日的狠戾，倒多了几分色厉内荏。
“我不走。”谢柔铮被他一甩，踉跄着险些滑倒在泥坑里。
尚未痊愈的脚腕又在隐隐作痛。谢柔铮咬咬牙，干脆扔了伞，抓着顾祺的肩膀道，“你快跟我回去。”
顾祺瞪大一双红目，定定地望着谢柔铮。
不对。
他绝不要让谢柔铮见到他的狼狈样子。他厌恶她眼睛里悲悯的光，仿佛自己仍然是那个在天牢里的困兽。
“走开！”他恨恨地想要拂开谢柔铮。
“你是我的人，就要听我的话。”谢柔铮急出了一头汗，难得强硬地死死拉着他，不放他走。
依着他现在的情状，如果放他离开，她几乎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你……”顾祺对谢柔铮倔强一时无法，急怒之下毒火攻心，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顾祺才醒转过来，耳边的桀桀怪笑远去，目之所及是谢家古朴雅致的陈设。
以及谢柔铮惊喜交集的脸。
那天晚上顾祺在她面前直直栽倒，险些将谢柔铮吓出好歹。正这时，杜衡和湘竹带着谢家的车马一路寻过来，才将三人接回了谢宅。
“你昏迷了两天，把我们姑娘都吓坏了。”杜衡大大咧咧地道。
顾祺脸色顿时阴沉了下去。
“起来了？快把药喝了，我给你做了点心。”
顾祺眼神随她落到桌上的盘子里。
又是他最讨厌的栗子糕，讨厌的人讨厌的东西，如此格格不入。
“走远点。”顾祺嫌恶地别过头。
“怎么睁开眼就这么暴躁，不喝药怎么好起来？”谢柔铮只当他闹脾气，不跟病人一般计较，端起药哄着他喝。
“滚！”顾祺耐心耗尽，毫不留情地狠狠推开谢柔铮。
最不堪的一面被自己最不屑一顾的人窥见，他心中的阴鸷几乎快要化为实质。
什么时候他也要这种娇生惯养的蠢货怜悯了？
谢柔铮冷不防被他大力推开，连带着桌上的瓷盏瓷盘稀里哗啦掉在地上，跌成粉碎。
“呀！”谢柔铮吓了一跳，虽躲避及时，但仍有几滴滚烫的药汁泼到手上，白嫩的手背登时泛起了红痕。
“谢小六！”便是谢柔铮再怎么温声细语，也到底上了几分火气。
“少多管闲事，”顾祺闭上眼，又变回从前懒散的样子，“再叫那个蠢名字我就杀了你。”
“你自己又是什么东西了……”杜衡按耐不住跳起来。
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面前这个病秧子是真的会杀人的！
“算了，他勉强不来。”闹成这副样子谢柔铮也有些难堪，而屋里的下人们，早就把头埋进胸口里，大气也不敢出。
谢柔铮怏怏不乐地离开，连晚膳也没吃。
“姑娘今儿怎么了?”湘竹端着托盘，一进门就关切地道。
谢柔铮蔫蔫地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地道：“还不都是小六。”
湘竹想起杜若的担忧，便道：“不如等他好转起来，姑娘就将他送至别处。”
“现在看来，也只能这样了。”谢柔铮思虑半晌，沮丧地扶额。
“奴婢不明白，姑娘怎对他青眼有加，虽说此人颇有些奇异，可终究萍水相逢，又来历不明，何须对他如此上心？”湘竹见谢柔铮神情郁郁，有些不解地问。
说到底，那少年也不过是个下人。
“或许是觉得他有些相似吧。”谢柔铮一怔，答道，“都是被冥冥中的命运掌控的人，也许这样一点帮助，能让他有不一样的可能。”
“身不由己的结局，不想再看一次了。”
湘竹不知怎的，竟在谢柔铮平静的脸上品出几分萧索。
还未等她出言安慰，就看见谢柔铮神情一转，气鼓鼓地道，“不说这些，他好坏又与我何干？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湘竹笑着将她揽在怀里，“等那小少年好了，教姑娘打一顿出气。”
谢柔铮“扑哧”一声，在湘竹怀里笑成一团。
“好哇，届时我还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听着谢柔铮清脆如银铃的笑声，湘竹放了心。
刚才姑娘话语里的沉重，想来都是她的错觉。
谢柔铮虽对顾祺存了几分怨念，可平日里却不许谢府家丁排挤他，请郎中诊治亦是尽心尽力。
一连医治几天后，谢柔铮在顾祺住所前拦住郎中。
“他怎么样？”
谢柔铮语气有些硬邦邦。
郎中闻言更是一僵，反反复复地捋着花白的胡子欲言又止，“这个……”
谢柔铮不禁替他爱惜颌下几根稀疏的白须。
“先生有话就说便是。”
郎中顿了顿，委婉地道：“这位公子身上许多旧伤，还是要多加照看才好。”
没想到这官家贵女看着娇滴滴的，私下里还虐待下人，无怪坊间皆传谢氏嚣张，视人命为草芥。
“这先生什么眼神，难道还是咱们姑娘揍的不成？”大夫走后，杜衡又好气又好笑地道。
谢柔铮默然。
“他像个野兽一样凶巴巴的，也会被人打么？”杜若奇道。
“大概是从前被主家欺负的吧。”谢柔铮兴致不高。
“他从前的主子什么人啊！”杜衡性格火爆，人却不坏，听闻顾祺被苛待，顿时生出几分侠义之心，替他打抱不平。
谢柔铮看着那紧闭的房门，心也像被关进幽暗狭小的密室，憋闷滞涩得她眼眶发酸。
一直到入夜，郎中得话还在她脑中盘旋。
想起顾祺，饶是谢柔铮心思豁达，也带了几分恼怒。可想着他身上的伤，她悠悠地叹了口气，有些烦闷地翻了个身，渐渐进入梦乡。
顾祺坐在屋顶上，听见屋中人的呼吸渐渐平稳，微一闪身，人已经轻飘飘地落在青砖上。
压下尚未完全平息的疼痛，顾祺轻轻走到谢柔铮床前，亮出袖剑。
今天又是十五，明月大如玉盘，皎洁的柔光照在袖剑上，澄明如水的刀锋映着谢柔铮朦胧的背影。
脆弱得就像月光一样。
——试图窥探他过去的人，都要死。
顾祺眼睛微微一弯，剑身在空中变幻，闪动着苍白的光，冰冷得令顾祺想起谢柔铮的手。
那个雨夜，也是这双颤抖的手按在他肩上，冷得像把刀，一路割进他的血肉里。
剑身已经贴近了谢柔铮的头发，只要轻轻一带，她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顾祺嘴角一扯，竟对这个认知颇感烦躁。
“啧。”天人交战片刻，顾祺袖剑一收，转头就走。
谢柔铮浑不知自己昨夜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昨晚做了一夜令人不快的梦，心情自是愉快不到哪里去。
好在周蕙这几日经常来，排解了她的郁闷。
“过几日就是花朝节了，大家都在一轮今年谁来扮演花神。”周蕙眨眨眼，促狭地道，“楚风公子可是对你推崇备至。”
谢柔铮这才想起楚风是何许人也。上巳节他对她多有殷勤，后来几次邀约，都被谢柔铮寻由头挡了回去。
“我看得出来，那次上巳节他对你就丢了魂儿，”周蕙拈起糖糕咬了一口，“不过倒是异想天开了。”
“本姑娘只喜欢样貌惊为天人的，我和楚公子注定此生无缘了。”谢柔铮胸脯一挺，理直气壮地道。
“……没想到你还是个慕色之人。”周蕙瞠目结舌。
“食色，性也。圣人之言我岂能不从？”谢柔铮一本正经地吊着书袋。
“厚脸皮。”周蕙嗔道。
谁料半响，她又呐呐地道：“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谢柔铮一愣，旋即笑得花枝乱颤。
周蕙红着脸，作势捂谢柔铮的嘴。
“你别笑……被娘知道，肯定又要斥我不够闺秀。”
“怕什么，世人循规蹈矩，姑娘偏要不守规矩。”谢柔铮笑眼盈盈地道。
周蕙也不禁笑出来。
顾祺正巧出来晒太阳，正巧看见远处两个玩闹的少女，只觉阳光刺目。
说什么没有朋友？
都是谎言。
骗子。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僵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