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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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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朝节作为扬州一场盛会,街上自是人山人海,官府担心宵小作乱,特意加派人手,以防万一。可断没想到竟能在眼皮子底下生变,受惊的还是右丞家的千金。
此事非同小可,府官立即派人调查,可当时人多眼杂,就算有所怀疑,也根本寻不到什么线索,没奈何,只能不了了之。
连谢柔铮回过神,都忍不住自嘲道:“怎地我走到哪里都有危险?”
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反派体质?
湘竹却一本正经地道:“是不是冲撞了什么神仙,还是请高人开一场法事才好。”
谢柔铮哭笑不得,怎奈湘竹执意要请道士做法,谢柔铮便干脆在谢宅里搭了个戏台子,请了几家夫人小姐看戏。
席间衣香鬓影,台上女子明眸善睐,正咿咿呀呀地唱着《牡丹亭》。
“姑娘前几日受惊,可好些了?”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对谢柔铮道,“衙门那儿怎么说?”
“劳夫人挂心,没什么不妥。”谢柔铮道谢。
那夫人微一点头,又问起谢柔铮看过什么书,可曾习女红云云。
谢柔铮都一一应了。
“你在家管教月眉丫头不够,还要来板着脸说教九姑娘么?”眼见着话题越抻越长,周夫人打趣着截断了那夫人的话头。
她大手一挥,“去找蕙娘那几个姑娘玩吧,不用在这里照应着我们几个老的。”
谢柔铮笑着对众夫人一行礼,坐到周蕙身边去。
“这位谢九姑娘知书达理,可见传闻并不十分可信。”吴夫人叹道。
周夫人笑而不语。
周蕙看了一眼母亲的方向,同情地道:“吴夫人最严厉了,对几个儿女功课都很上心,若被她捉住,比教书先生还可怕。”
说着,她吐吐舌头,显然想起了不甚美妙的回忆。
“有母亲管教,吴家的姑娘公子们倒很幸福。说起来,不知魏夫人最近在做什么?”谢柔铮微微一笑,状似无意地问道。
周蕙奇道:“怎么突然想起她来?”
“魏家在扬州也是有头脸的,花朝节上竟没有露面,不免好奇。”谢柔铮睁着眼睛编瞎话,“昨儿我给魏府下了帖子,却未见魏夫人回帖。”
周蕙不疑有他,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她只怕早就恼了你,倒是你大度,还给她送那劳什子的请帖。”
“丧子一事过后,魏家气势不必从前,听说魏夫人久居寺院吃斋念佛,给魏羽霖祈福。”周蕙来了精神,道:“不过听说魏府勒令严查出城之人,有不少百姓都被抓进了牢里,爹爹因为此事还和魏大人争辩了一场呢。”
谢柔铮秀眉微蹙。
看来魏家还是不肯善罢甘休。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戏,眼睛落在桌上盛着的鲜花里。
不知此次花朝节马车意外失控,同魏家有没有什么干系。
花朝节游行的榴花车乃是官造,谢柔铮曾派人探听,却并未问出多少线索。只是听闻魏家手眼遍布,暗中做什么手脚也未可知。
“想什么呢?”周蕙见谢柔铮出神,道。
“看见那花,总想起花朝节的事来,”谢柔铮从善如流地拍拍胸脯,一副余惊未定的模样,“那天的场景委实吓人。”
“谁都没想着会出这样大的事来,兴许路上鲜花太多,马儿嗅了花粉,突然发狂,这种意外只怕也是有的。”一旁的王玉祯道。
意外么?
可她总觉着有什么不对。
“姑娘还想看什么?”《牡丹亭》唱罢,周夫人接过下人呈上的册子。
“夫人点戏就好。”谢柔铮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周夫人笑道,“咱们这些人,可比不得小年轻儿的姑娘们钟爱才子佳人,听的都是些成本大套的老戏。”
就点了点那花册上的《白娘子》。
座上几位夫人俱笑起来。
戏台上文戏变武戏,白娘子手执三尺青锋,手掐法诀,场中翻江倒海,演的却是水漫金山一折。
“神仙斗法凡人遭殃,无非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罢了①。”
谢柔铮想着,向不远处一个鹅黄衣衫的娇小女子笑道:“这位可是通判大人的千金?”
通判姓李,乃是此地水利官员。
“正是。”李小姐见谢柔铮搭话,也有些惊讶。
“通判大人常年主持水利,修缮水坝,扬州水灾全靠大人了。”谢柔铮钦佩地道。
“话虽如此,可近来风调雨顺,哪有什么水灾?”李小姐奇道。
“那许是我记错了。”谢柔铮做出一副不确定的样子。
她怎会记错。
过不了多久,扬州就会洪水成灾,慎郡王奉命修筑堤坝,李通判做其下属。谁知慎郡王胆大包天,竟暗中吞了钱款,堤坝一日不建,扬州周遭民不聊生,叛乱四起,管道臣才临危受命,来到扬州。
由此拔出萝卜带起泥,查出郡王府许多勾连,慎郡王就此垮台,管道臣也因此一战成名,此后平步青云,官至左丞。
魏家与郡王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慎郡王倒了,魏家在扬州的势力也大打折扣。
谢柔铮此来散心,本不欲生事,可魏家蠢蠢欲动,扬州是谢庭本家,又有许多谢夫人旧物,日后谢庭若辞官携家眷归隐,只怕兜兜转转,也会回到扬州来。
既然早晚要碰上,她不妨添把柴,让火烧的更旺些。
她想要扭转家破人亡的结局,如此,倒是个机会。
想是湘竹认定了神鬼作祟,在她的坚持下谢家足做了七天道场,待尘埃落定后,清明节又已来临。
谢夫人亡故后,谢庭按着遗愿将她的尸骨送回了西沙,是以每逢忌日谢庭总郁郁寡欢,大有无从寄托之感。
谢柔铮便同湘竹商量道:“不如我去寺中求些安魂的法器,一来慰藉父亲,而来也可让母亲安息。”
湘竹想了想,也觉可行。
谢柔铮便带了杜若出门。
***
楚风刚从学馆出来,迎头就撞上谢柔铮。
“那是九姑娘的马车。”周靖道。
楚风神色一动,双脚自由主张地凑过去。
“花朝节我便看出来你的心思,楚兄啊楚兄,不听旁人之言,日后伤神,悔之晚矣。”周靖叹道。
楚风哪里知道他的担心,此时他一颗心都在谢柔铮身上。
谢柔铮美貌惊人,又是右丞娇女,他不免存了交好之心,几次接触下来只觉此女豁达潇洒,不拘礼法,与骄矜的世家小姐大不相同,花朝节一事,更是冷静又坚强。是以楚风心中爱慕与日俱增,好友周靖的警告,一时都抛诸脑后了。
“楚公子万安。”谢柔铮笑着同他打招呼。
她对楚风印象不错。谦谦君子,作风清正,花朝节那日还特意来救自己。虽未帮上什么忙,但到底是个有心之人,谢柔铮还特地备了厚礼到楚家道谢。
“姑娘何去?”
“听闻此间寺院颇灵验,想去看看。”
“不如我陪同可好?”楚风说罢,有觉唐突,讪然道:“姑娘若觉不便,在下可叫自家小妹一起。”
他解释着,耳朵却已经红了。
谢柔铮只觉少年人笨拙的可爱,也不怪他冒失,温言笑道:“劳楚公子挂怀,只是到底会传出闲话来,不如过几日邀了蕙娘兄妹并玉祯几个一道游园可好?”
楚风眼睛一亮,又一黯,“那届时再同姑娘小叙。”
直到谢柔铮远去,还能感到楚风恋恋的眼神在追随着马车。
“这楚公子倒是对您一往情深。”杜若掩袖一笑。
“莫提,楚公子虽好,和我却非佳偶。”谢柔铮想起楚风,头痛不已,不知自己怎么就被他惦记上。
她只想着怎么摆脱书中的结局,平静地过完一生,婚姻之事,还要向后靠靠。
“楚公子书香门第,又有功名在身,虽不能同相府相比,但人品端方,老爷也能同意……”杜若却好似没听到谢柔铮的话一般,喃喃道。
“想什么呢,”谢柔铮无奈地道,“你家姑娘就这么愁嫁不成?”
“您还有一年及笄,自是该吃紧些。”杜若对谢柔铮懒散态度颇不赞可。
车外的顾祺听见两人对话,一抖缰绳,没来由生出几分烦躁。
尤其是想到楚风同谢柔铮站在一处,几分烦躁发酵成了八分。
属意那种贼眉鼠眼的男人,谢柔铮眼光未免太差了些。
楚风若知自己已然被人定性为贼眉鼠眼,只怕会以头抢地。
那庙宇建在扬州郊外的半山腰上,地势偏僻,谢柔铮倒有些后悔贪图清静,没多带几个下人来。
山路难行,三人干脆步行上山。
“那边怎有两个人?”杜若指着奇道。
“不想死就别出声。”顾祺眉头一皱,发现不妥。
谢柔铮这才看见远处两人手执兵刃,斗成一团,分明是不死不休。
难不成是杀人越货?
她对顾祺比了个手势,躲在树后,小心翼翼地看着两人动静。
顾祺看见蓝衣人,眼神微讶,却没做什么动作。
远处两人缠斗许久,黑衣刺客终于寻到机会摆脱蓝衣人,绕回此处。他功夫不及蓝衣人,已受了许多伤。他拔下身上短剑,腰间顿时血流不止,连草地也染红了。
“啊!”杜若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
谢柔铮暗叫不好,刚要捂住她的嘴。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刺客眼神一凌,循着声音摸过来。
谢柔铮当机立断,带着两人就跑。
幸好那刺客受伤,才给了谢柔铮喘息之机。如此一追一逃,竟在后山发现一处破庙。
原来旧址在战乱中毁坏,此处僧人才在前山建了一座新寺,后山这里渐渐被废置。
谢柔铮跑进破庙,倒塌的佛像后正巧有个小小神龛。
“姑娘快躲起来,奴婢将她引开!”杜若咬着牙,一脸视死如归。
谢柔铮见那神龛狭小,只能容下一人,外面那刺客又不知来路,杜若身份低微,放她出去只怕会直接被取了小命。
“你留下,我和小六先走。”谢柔铮将她朝着佛像一推。
杜若被谢柔铮塞进神龛里,又恐被刺客发觉,不敢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柔铮匆匆而去。
那刺客加快了脚步,显然想速战速决。
谢柔铮顺手拔下发间珠钗,向那人抛去。
这钗是谢庭送她的礼物,单是上头的南珠便已价值连城。
只见发钗在空中划过一道璀璨的光芒,落到草地上,闪烁着晶莹的光辉。那人竟看也不看,径自追着两人而去。
那便不是为财而来。
谢柔铮心中更急,那刺客却紧追不舍,一记梭镖打来。
“啊!”谢柔铮一声惊呼,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挡在顾祺身前。
那梭镖越来越近,眼见谢柔铮当即便要香消玉殒。
顾祺一动不动地站在谢柔铮身后,看着脸色发白的谢柔铮,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冷心冷情,不为外物所动,谢柔铮却凭空出现,扰乱自己心境。
想死?那就成全她。
也省下许多麻烦。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当”的一声,那刺客被追击而来的蓝衣人出剑击落。
陡然间峰回路转,谢柔铮吓出一身冷汗,忙拖着顾祺闪到一边。
蓝衣人武艺高强,兼之刺客已身受重伤,几个回合他便倒在蓝衣人剑下。
蓝衣人干脆地处理了那刺客,将尸体踢到山下,回头望了谢柔铮二人一眼。
谢柔铮不免有些双腿发软。
蓝衣人却心头巨震,冷淡的眼中闪过不可置信。
这一看,险些令他心脏骤停。
面前的少年虽样貌平淡又陌生,可便是挫骨扬灰,他也绝不会认错,那正是他奔波千里寻找的人。
蓝衣人眼中爆发出狂烈的光,颤抖着脱口而出:“小殿……”
顾祺冷冷地剜了他一眼,蓝衣人浑身一个激灵,好似一瓢凉水兜头而下,连忙将激动的惊呼咽了回去。
谢柔铮不知他心潮起伏,只见他几招打退了歹人,不由得感激地道了个万福。
“多谢公子相救。”
只是人仍离得远远地,生怕他暴起伤人。
蓝衣人连忙躬身行礼道:“姑娘言重了。”
暗地里抹了把冷汗,庆幸没有直呼小殿下大名。
只是小殿下一向厌恶女色,又怎会同这样貌美的姑娘走到一处?
蓝衣人兀自揣摩着小殿下的心思,谢柔铮觉得他过分恭谨,见顾祺还硬板板地站着,拉了他一把嗔道:
“你怎地不向这位公子道谢?”
蓝衣人闻言膝盖一软,险些栽进草丛里。
小殿下素来是个阴戾乖张的主,借他一百个胆也不敢让自家主子跟自己道谢。
活腻了不成。
当下连忙摆手道:“不必不必,卑……在下举手之劳求之不得。”
顾祺嘴角一勾,玩味地瞥了蓝衣人一眼。
“他性子古怪些,不爱说话,公子见谅。”谢柔铮只好替他打圆场。
“无妨,无妨。”蓝衣人打了个哈哈,抹抹额头的冷汗。
谢柔铮拉扯顾祺这几下,只看得他心惊肉跳,生怕下一秒这位貌美女子便会横尸当场。
此人蒙着面,又不想多交流,想来不愿多生事端。谢柔铮会意道:“既是这样,便当我从未见过公子,今日之事,小女不会透露半分。”
蓝衣人一愣,没想到这小女子如此玲珑,正要说些什么,眼见顾祺指尖微点怀中袖剑,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
他深知惹恼顾祺的下场,不敢久留,冲着谢柔铮抱拳:“多谢姑娘,多谢公子,在下告辞。”
当即脚尖一点,忙不迭地溜了。
“这人好生奇怪,明明是他救了我们,怎地好似我们是他的救命恩人一样?”谢柔铮不解。
顾祺道:“因为他还不想死。”
谢柔铮还欲再问,顾祺敲敲她的头:“再磨蹭你的小丫鬟可就凉透了。”
谢柔铮一拍脑门,赶紧找到躲在破庙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杜若。
“姑娘,您没事吧?”杜若看见九姑娘安然无恙,不由得抱着谢柔铮大哭起来,“您怎么敢涉险,明明是奴婢该挡在您前面的……”
“别哭啦,我这不是好好的?”谢柔铮近一月磨练下来,已练就了一颗强大心脏,面对刚才的骇人场面也可泰然处之。
她有些好笑地拍拍杜若后背,不由得轻叹口气。
第一次看见死人,说不怕是假的。
刚才那两人,多半就是叛军一份子。
谢柔铮恍然惊觉,原来安逸的生活就此远去,只怕距离足以颠覆皇朝的叛乱,已经越来越近了。
自己在扬州的日子太过自在,却忘了汴京处境,若她不及早谋划,也只会步了书里那个‘谢柔铮’的后尘。
三令五申不准杜若将此事告知湘竹,谢柔铮确认看不出异样,这才匆匆回到谢宅。
杜若忧心忡忡,谢柔铮却吩咐道:“杜衡,备纸,杜若,磨墨。”
她将《汴京秘史》的梗概摘录出来。
距离那场政变还有两年,她要远离管道臣,避开太子,还有说服父亲辞官归隐。
好在不是没有回旋余地。
谢柔铮发着呆,笔尖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黑的阴影。
她叹了口气,一推桌子合衣躺下。
近日叹的气未免太多了。
睁眼闭眼都是死人,谢柔铮干脆叫来顾祺,隔着窗子聊天。
“我睡不着,想让你陪我说会话。”
看见顾祺身影,她才觉得有些安心。
就像坠马的一瞬间他的出现一样。
“小六,你见过死人吗?”她忍不住问。
顾祺嗤笑。
幼年随军征战沙场,少年时在政变中死里逃生,他就是踩着尸山血海爬出来的。
“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杀人。”
谢柔铮闭上眼睛,那刺客冷硬的尸体还在眼前。
“怕了?”他还以为她胆子大到可以捅天。
“我怕我有一天变成和他一个样子。”
谢柔铮闷闷地翻了个身,又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道:“我会护好你的。”
“谁要你保护了?”门外传来顾祺倨傲的声音。
“你是我捡来的,自然就是我的人啦。”
谢柔铮忽然心中大定。
因为有这些重要的人在,她心中才充满了勇气。
顾祺听见谢柔铮呼吸渐沉,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窗子大敞着,他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树上,冷声喝道:
“滚出来,飞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