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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流火 ...

  •   “无凭无据,就在此信口雌黄,大晟可是讲律法的。”谢柔铮眼睛一眯,“我竟不知督尉这样有本事,竟能绕过律法直接拿人?”

      为官之人嚣张如此,扬州百姓水深火热的程度可见一斑。

      “不是你还能有谁?”都尉夫人勉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怨毒,恨声道:“霖儿心思纯善,从不曾与旁人有所冲突。只有你是个外人,又与霖儿有隙,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行事竟如此恶毒!”

      “是吗?”谢柔铮看着眼前振振有词的督尉夫人,想起魏羽霖对那些清白姑娘做过的腌臜事,心下便存了十分的厌恶,不客气地回道,“夫人说得头头是道,好似亲眼所见一般,可见对草菅人命之事相当熟练,不知夫人花言巧语颠倒黑白,那些含冤而死的少女可能安息?”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督尉夫人怒极反笑,“谢右丞还真是‘教女有方’,让人大开眼界。”

      “言重了,不过是见什么人,就说什么话而已。”谢柔铮言笑盈盈,全未将其话语中的讽刺放在眼里。
      “只是不知,郡王妃也觉得我是杀人凶手么?”

      督尉夫人心中冷笑,竟还想拿郡王府压她,这州府里谁人不知两家的裙带关系?

      “霖儿自幼养在王妃膝下,深得宠爱,如今霖儿身故,王妃自然惊怒至极,发誓若抓住此人,必碎尸万段!”

      进了扬州城,是龙她也得盘着!

      “那好,”谢柔铮轻笑一声,不疾不徐地道:
      “我这就修书一封,请阿爹派大理寺诸位大人来裁决,夫人若还不满意,那便让阿爹奏请圣上,让天子定夺。”

      说到这里,谢柔铮声音渐高,已是声色俱厉,“我谢柔铮行得正坐得直,今日倒要看看,什么人能将脏水泼到谢家的头上!”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她在《汴京秘史》可是个只手遮天的反派,比起魏雨霖有过之而无不及,此时比着书中的行径,拿出八分的气势,已是惊呆了众人。

      尤其是谢府诸家丁,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句。谢柔铮素日和善,待下人极好,从未因为什么事发过火,今天第一次见她雷霆震怒,心中俱是战栗不已。

      “举头三尺有神明,魏公子横死街头,殊不知是不是多行不义,自有天收。”谢柔铮话锋一转,好整以暇地道。

      “你!”督尉夫人怒不可遏,扑上来想将她拖走。

      谢府下人举着棍棒将她拦下。

      “大胆奴才,也不看看我是谁!”督尉夫人大声骂道。

      “就算是天上仙,也容不得你在谢家放肆。莫忘了,尊夫也不过是个小小的督尉。”谢柔铮目光灼灼,直逼廊下的中年妇人,道:
      “你我皆是天家臣子,难不成还要越俎代庖,忤逆九五至尊么?”

      都尉夫人脸色大变,半响才咬着牙道:“谢庭品行不端,满朝皆知,又能得到什么好结果?”

      “这便不劳夫人费心,我父亲身为陛下近臣,十个都尉也难以企及,待我回京,定会禀报父亲,为都尉大人‘美言’,至于你口中的‘小奴隶’,便是他一根头发,也比魏家的男男女女金贵。”谢柔铮袍袖一拂,“送客!”

      没想到这个还没及笄的黄毛丫头居然敢这样对她说话!

      都尉夫人就算被扬州的繁华富庶蒙蔽了双眼,对朝堂之事迟钝不已,却也不敢真正将她绑回去,只能压下心中的铩羽而归。

      “谢柔铮,你别太得意!”

      “姑娘,您好厉害啊,刚才您的威风劲儿,简直和老爷一模一样。”杜若一脸崇拜地看着谢柔铮。

      “知道姑娘厉害还不去倒杯茶来?”谢柔铮脸上的威严瞬间消散,她懒散地靠在椅子上,“刚才同她扯皮,真教人口干舌燥。”

      杜若脆生生地应了一句,脚步轻快地去了。

      “督尉夫人来者不善,”湘竹道:“这几日姑娘要不要避开?”

      若是之前,谢柔铮或许还会想着息事宁人。

      可如今已经被人欺到门上来,还何须给他们脸面?

      真当她恶女之名是白叫的?

      “可不能让他们以为谢家是徒有其表的软柿子。姑姑这就派人散出消息,说魏夫人痛失爱子,得了失心疯,恐是从前害死的冤魂作祟。”谢柔铮想了想,“我再修书一封,让哥哥过几日来接我。”

      又嘲弄地道:“督尉和慎郡王在扬州拥兵自重,作威作福,怎就忘了当今那位就算再怎么不理朝政,也是踩着无数尸骨登基的。”

      他想自立为王,皇帝可还没死呢!

      “姑娘真是长大了,便是日后嫁人,老爷和夫人也可安心了。”湘竹摸摸谢柔铮的头,眼中含着欣慰。

      谢柔铮不由得汗颜。她只想好好留住小命,平平安安过完此生,谁想到逃开汴京,也能凭空多出这样的糟心事来。

      一想到自己的期望遥遥无期,不由得愁眉苦脸地趴在桌子上。

      顾祺却自有想法。

      是他杀了魏羽霖,谢柔铮却还为他辩解。不知她杀人凶手就在自己身边,
      会作何感想。
      她自以为是的正义,却成了无形之中的包庇。

      红日西沉,顾祺影子被拉得极长,一直蔓延到谢柔铮身上。看着谢柔铮晦暗不明的阴影,顾祺眉眼一扬,也沉入漆黑的影子里。

      “看来你心情很好?”谢柔铮感觉到身后目光的注视,道,“我说过保护你,就断不会食言。”
      “谢柔铮,你可真是个蠢丫头。”顾祺嘲讽地道。

      谢柔铮不明所以地抬起头,顾祺却已走远了。

      ***

      魏家登门挑衅,却被谢柔铮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折了颜面之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扬州。

      “能让魏夫人吃瘪,谢九姑娘委实厉害。”周蕙风尘仆仆地回来,一进门就痛快地道,“现今城中都传是鬼魂作祟,要亡了魏家呢!”

      “少跟你大哥出门,最近城里本就不太平,你还跟着他跑来跑去。”周夫人拉下脸。有些严肃地警告女儿。

      周蕙一缩脖子,乖巧地贴着周夫人坐下。

      “那魏羽霖就是个下流坯子,娘又不是没看见他每次看表姐时的德行……偏偏姑母还沾沾自喜,想着同魏家结亲。”周蕙喝了口茶,又开始抱怨起来。

      “女儿家说这些浑话成何体统。”周夫人轻叱女儿一声,对抱怨王夫人的话语,却未出言反驳。

      周蕙吐吐舌头,站起来卖乖一般帮自家母亲揉捏肩膀。

      “真不知魏家怎么想的,竟找茬找到相府头上。”周蕙有些疑惑地道。

      “说到底,还是刚愎自大,扯着十几年前那老黄历,仍将谢庭当作个小小府官。”说罢,周夫人不屑一笑,“却忘了谢庭是何等爱憎分明的人,如今得罪了他,还以为能像从前那般了事?
      谢夫人亡故多年,他还有甚好顾及的?”

      无数的揣测生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扬州城,许多人对鬼魂之事深信不疑,魏夫人险些气歪了鼻子。

      谢柔铮听到这些流言后却满意地笑道:“人言之力如此,魏家人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于是说什么都要出门看热闹。

      “你呀,可真是个不安分的皮猴子。”湘竹无奈地大手一挥,放她出门。

      谢柔铮便一路出了城。

      谢家在扬州郊外还有一处庄子,虽已是暮春,庄上仍开满了花,大片大片的花树,微风下摇曳出浓艳的海。

      “小六,你在吗?”谢柔铮没让两个丫鬟随身跟着,自顾自钻进花海中,站在林里唤道。

      顾祺就在她上方的树上。闻言,他坏心眼地冲着树枝踹了一脚,花瓣颤巍巍地脱离枝桠,落了谢柔铮一头一身。

      谢柔铮却没有生气,反而向着顾祺展颜一笑,道:“原来你在这里。”

      顾祺本以为她会恼怒,不曾想竟撞进她不设防的明媚笑脸里,自觉无趣,冷哼一声转过身。

      谢柔铮却粘着他不放。

      “你也拉我上去好不好?”谢柔铮看着比她高出一大截的树干,有些羡慕地道。

      ——那就把她拉进黑暗里。

      和他一样的黑暗里。

      看着撩起裙子试图爬上来的谢柔铮,顾祺眸光沉沉,抓着她的领子,轻轻巧巧地将她拎了上来。

      “抓着女儿家的衣领子,也太不温柔了。”
      谢柔铮嗔怪着一撩袖子,紧挨顾祺坐下。她哼着小曲晃荡着腿,露出缀着珍珠的浅青绣鞋。

      “汴京的贵女都像你一样不守规矩么?”顾祺忍不住嘲道。

      “汴京的侍卫也都是像你一样目中无人么?”谢柔铮摘着花不甘示弱地回道。

      顾祺眼神一厉,大有将她推下去的气势。

      “好啦,少吹胡子瞪眼的。”谢柔铮拈花笑道,“你是以下犯上的逃犯,我是不守规矩的胡女,我们扯平了。”

      “你没觉得我们的处境很像吗?”谢柔铮又道。

      顾祺微微一哂。

      “之前那次我骗了湘姑姑,我在汴京根本没有朋友。”谢柔铮顿了顿,故作无事地道:“因为他们都不喜欢我。”

      顾祺侧头看去,谢柔铮脸上笑眯眯地,可一双金瞳却是暗淡的。

      谢庭本就声名狼藉,诸多乖张的行事风格,更与汴京雍容自持的方式格格不入。汴京众人表面与她交好,背地里都嘲讽她阿娘是个蛮子。

      “少和谢家女子玩到一处,难不成你也要学她娘那样不知廉耻的下等妖女么?”
      这是她听过最多的一句话。

      愿意同她交往的世家大多只是攀附谢庭的权贵,只有她与顾祺的相识未曾掺杂过世俗的东西。

      “说起来,你还是第一个没有因为我样貌而露出异样的人。”

      谢柔铮想起她第一次在街头看见顾祺时,他那双冷峻而澄澈的眼睛,泠泠如寒泉,黑白分明地映着她的倒影,并未因为她与众不同的怪异而涤荡起涟漪。

      无关身份,无关地位。

      “我看得出,你心中装着很多秘密,”谢柔铮柔声道,“我不会去问,但总要记得向前看。”

      顾祺只觉谢柔铮柔顺的长发拂过他的侧脸,他甚至可以闻到谢柔铮身上好闻的花香。他暴烈而躁动的情绪竟出奇地平息了些许。

      这样的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他们栖身的树干并不坚固,再加上顾祺的一踹,本就细弱的枝干突然毫无征兆地断开了。

      两人俱是一惊,索性花树并不很高,顾祺灵巧地跳下来,膝盖微微一曲,便稳稳站定。谢柔铮没他那样的好身手,“呀”地一声栽倒在地上。

      “姑娘!”杜衡杜若循声而来,看见谢柔铮倒地,都大惊失色。

      杜衡斥道:“你这人怎么回事,看见我们姑娘摔下来,也不知扶一下么?”

      顾祺负手站着,他素来是个冷硬的心肠,谢柔铮那一番至情至性的话竟未能在他心中投下任何波动。

      谢柔铮怎样,和他有何干系?

      “姑娘,您没事吧?”杜衡也无暇管他,忙上前扶起谢柔铮,颇有些焦急地道。

      谢柔铮微微转动左脚,只觉一阵锥心的疼痛,脸色微白,苦笑道:“没什么大事,就是走不了路了。”

      谢柔铮此番又崴了脚,只得直呼流年不利,在家休养。

      待谢柔铮能下地走路后,雨季也姗姗来迟。

      “姑娘,这么大的雨,您坐这也不怕受寒。”杜衡匆匆穿庭而来,一面抖着油纸伞上的雨水,一面还不忘念叨谢柔铮。

      “柳枝经雨重,松带颜色深①。此时观景,岂不美哉?我又不是琉璃做的人。”谢柔铮端着碗莲子羹坐在廊下,对着杜若努努嘴,道,“盛一碗给姑姑送去,再拿一碗给小六。”

      “好些日子都没看见小六了,也不知他一个侍卫整天都在干些什么。”杜若道。

      谢柔铮右眼微跳。

      顾祺此时正在璧娘冢。此处方圆十里毫无人气,只有一方小小孤坟和他相伴。

      一到阴雨天,他的伤势就会复发。

      他在忍。

      忍着疼痛,也在按捺着杀戮的冲动。可那血,那红,仍然在他眼前,光怪陆离,最后变成他恨之入骨的脸。

      顾祺五脏如焚,痛楚刀子一样搅动着神经,令他时时在失智的边缘徘徊,却又不得死。他颤抖着缩成一团,任凭鲜血一滴滴落在湿润的土地上,又转瞬被暴雨冲刷殆尽。

      一如他的生命一样。

      雨越下越大,天边黑云压城,几道春雷撕裂浓重沉郁的云层,爆发出阵阵轰鸣。

      “今天也没回来吗?”眼见着天色更加昏暗,谢柔铮也不由得有些焦急。

      “他一早就跑了,我喊他他也不回应,白着脸,像见鬼一样。”杜衡不解地道。

      谢柔铮眼皮跳得更加厉害了。

      几道惊雷又在耳边乍响,她揉揉眼,压下心中的不安,霍然起身,道:

      “我去看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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