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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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祺还未答话，杜衡已道：“姑娘怎么叫他一起？”
谢柔铮想也没想，道：
“上巳节那么多人，若有什么不妥，他正好可以保护咱们。”
“他病怏怏的，能干什么？”杜若心直口快地道。
谢柔铮心说这位心高气傲，可听不得这种话。
果然，顾祺闻言浓眉一挑，狠狠剜了谢柔铮一眼。
“你呀。”谢柔铮点点杜若脑门，对顾祺无奈地道，“一起去好不好？到时世家男女们都会观灯游玩，街上一定十分热闹。”
顾祺抱着手臂，神情懒散，说出的话却是能噎死人：“你算什么人，我要和你一起去？”
“你怎么说话的……”杜若维护谢柔铮，跳起来就要和他理论。
“不愿意就算啦。”谢柔铮早知他会拒绝，也不以为意，对杜衡杜若道：“现在看来只能咱们去了，我和蕙娘玉祯一道，届时给你们一人一块银子，自己想去哪里玩就去吧。”
“小姐最好了！”杜若见湘竹点头应允，欢天喜地地抱住谢柔铮。就连杜衡脸上也闪过一丝雀跃。
她们只是小丫鬟，若不是遇见谢柔铮这样随和的主子，只怕大多数时间都只能呆在内宅里。
于是便抛下顾祺，兴冲冲地商量着那日的行程。
顾祺听着几个姑娘叽叽喳喳，不知怎的更加烦躁了。
一想到拒绝的话出自自己之口，想反悔也没有余地，便别别扭扭地拂袖而去。
“他又怎么啦，天天好似大爷一样，还要别人哄着他么？”杜若莫名其妙地说道。
湘竹若有所思。
大晟自古以来就有庆祝上巳节的传统，每到此时，人们都会在水边祭祀宴饮，沐浴焚香，少男少女亦会结伴出游。因此也可看作是青年人赏春约会之日。
扬州则有另有风俗，除去流觞曲水，晚上还会秉烛夜游，满城集会，倒算得上是一件盛世。
“扬州果真不负盛名，”谢柔铮举目四望，只见十里长街灯火辉煌，沿街俱悬挂着各式花灯，五色长绫交错纵横，悬挂在坊市之间，分而垂下数条缀着绢花的丝带，不禁有些神往。
“这算什么，过几日花朝节女儿们踏青，那才是真正热闹呢。”周蕙骄傲地道，“说不定你还能夺个百花魁首当当。”
“百花魁首，那是什么？”谢柔铮好奇地道。
王玉祯解释道：“这是扬州的规矩，推出一位品貌兼优的贵女为百花魁，在花朝节那天扮作花神随车游街，讨个好彩头。据说扮过花神的女子会得到花神垂青，得个好姻缘，那郡王妃，就是在花朝节上被郡王一见钟情，喜结连理的。”
“何止，还会有公子赋诗，传出去定能名声大噪。”周蕙目露向往。
“你这样的皮猴子，还想着做百花神？”只听后面一道男声戏谑地传来。
周蕙一转头，却是转怒为喜。
“哥哥，你们也太慢了，”她挽住为首的男子，向谢柔铮道：“他就是我家大哥周靖。”
“想必这位就是谢小姐，”周靖道：“我家小妹顽劣，还望担待。”
又指指身边几人：“几位都是我的好友，这是李继，这是楚风……”
谢柔铮一一见礼。
楚风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几人听闻谢柔铮是右丞之女，言谈间更加殷勤。
“这位……”
“这位是叶兰成叶公子。”周蕙抢过话头，面上浮现出两片红云。
谢柔铮哪里还能不明白。
她故意道：“有个成语叫做兰心蕙质，没想到蕙娘和叶公子不仅才貌相当，连名字都如此般配。”
“阿九！”周蕙轻轻拍了一下谢柔铮，躲在王玉祯身后羞得抬不起头。
“谢小姐谬赞了。”叶兰成向谢柔铮微一作揖，书卷气一览无余。
没想到周蕙风风火火的人，心上人竟这般文秀。
谢柔铮想着，和王玉祯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狡黠。
“今日上巳节，河边那边停泊着玉楼春的画舫，还会有烟花，要不要去看？”周靖道。
“你尽想着花楼姑娘，耽溺温柔乡，小心我告诉母亲。”周蕙探出头，冲着大哥皱皱鼻子。
“你这般吃紧，难不成是怕我给叶兄带坏了？周靖不甘示弱，调侃自家小妹，把叶周两人都闹了个大红脸。
谢柔铮看着周家兄妹你来我往地斗嘴，心中暗笑。
看他们关系如此之好，她心念一动，不禁生出对家人的思念来。
“好了，她们姑娘家想来也不爱看这些，不如我们去如意坊。”李继打着圆场。
“净是些女人玩意，有什么意思。”周靖嘟囔了一句，还是老神在在地带路。
如意坊人声熙熙，门前空地搭起高台，台子上用红绸挂满了宝石珠花。
“七宝花是为情比金坚之意。能登台答题成功的公子，就可为心上人摘得一朵琉璃七宝花。”坊主介绍。
“那七宝花好美啊。”周蕙眼睛直直地盯着。
“我去试试。”叶兰成闻音知雅，对众人打了个招呼就向高台走去。
“就是没有七宝花，我也心悦他。”周蕙心中一甜，道。
周靖见王玉祯孤零零地站着，不想冷落了这个表妹，便问：“你要吗？”
“谢谢表哥。”王玉祯摇摇头。
身边没有心悦之人，便是得了七宝花，也没什么意义。
“不过这珠花当真精美，无怪蕙娘喜欢。”谢柔铮笑道。
“姑娘若想要，我为你取来便是。”楚风闻言自告奋勇。
“不必了，多谢你。”谢柔铮柔声拒绝，拉着王玉祯道：“我们去那边看看。”
“楚兄，这女子的身份背景，可不是轻易相与的。便是她有心，也要看背后那些人答不答应。谢庭如日中天，是好事也是坏事。我等位低权轻，还是远离风暴中心为好。”周靖瞥见楚风魂不守舍地看着两个姑娘的背影，提醒道。
“周兄放心，我自知晓。”楚风点点头，神色却颇为惆怅。
谢柔铮不知两人的对白。她已走到不远处的糖画摊子上。
“姑娘要买糖画？小人的手艺乃是家传，描龙画凤都能活灵活现，便是天上仙，小人也画得。”小贩滔滔不绝地道。
“那就给我画匹狼吧。”谢柔铮想了想，道。
“好嘞。”小贩麻利地舀了一勺糖，心里嘀咕这么个千娇百媚的姑娘竟喜欢如此古怪的图案。
“果真栩栩如生，老板诚我不欺。”谢柔铮举起糖画对着月亮，只见糖画被巧妙地做成仰天长啸的模样，显得颇有灵气。
“这图案倒也稀奇。”王玉祯道。
“你不觉得很可爱吗。”谢柔铮似是想起什么，嫣然一笑，直令王玉祯摸不着头脑。
谢柔铮小小咬了一块，甜丝丝的蜜糖在口中融化，她弯了弯眼睛，忽然想：
“不知道小六在干什么？”
顾祺正在河边，冷眼旁观着水中的画舫。
玉楼春的歌姬在画舫中轻歌曼舞，女子娇柔的歌声在伴着清波一同荡漾。
岸上已聚了许多人，顾祺站在其中，心却不在上面。
他在等一个人。
*
魏羽霖醉醺醺地环抱着一个舞姬，从船上出来后便摇摇晃晃地向僻静处走去。
“哥哥给你看个好东西？”魏羽霖掐了一把女子纤细的腰肢。
“讨厌，奴家可不依你。”那舞姬抛了个媚眼，轻飘飘地躲到拐角。
“小娘子，别跑啊……”
魏羽霖淫/笑着刚要追上，突觉喉间一凉，嗬嗬而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一阵阵热流喷薄而出。
是他的血。
顾祺将剑上血痕在魏羽霖身上一擦，一脚将他踢进河里。
水面荡漾起刺眼的红，魏羽霖肥肥肿肿的身躯在期间翻滚，旋即没入水中。
顾祺静静地看着，一颗本就冷硬的心也渐渐坠入冰河里。
远处的画舫依旧歌舞升平，丝竹声声，天边绽开大朵大朵的金色烟花，艳丽如谢柔铮的眼睛。
他的灵魂就好似烟花燃尽后一团漆黑的灰烬。
这才是他该过的人生，与平安顺遂半分干系也无。血泊里活着，血泊里死。弱肉强食，形同困兽。烟花一朵接着一朵盛放，映着顾祺苍白的脸孔。
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那里放烟花了！”周蕙指着后方惊地道。
几人驻足凝望。
“今年的烟花格外好。”周靖评道。
“河边死人了！”不知谁大喊了一声。
顿时，街上的行人陷入一片嘈杂混乱。慌乱者有之，好事者有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像着同一个方向汇集而去。
“啊！”周蕙被踩住裙子，发出一声惊叫，眼见就要摔倒。
千钧一发之际，谢柔铮眼疾手快，将周蕙往空地上一推，推到叶兰成身边，于此同时王玉祯也已经被周靖拉到安全位置。她刚松了口气，自己却躲闪不及，被人群裹挟着跌跌撞撞地奔远了。
“谢姑娘！”楚风的喊声越来越远，消失不见了。
谢柔铮随着人群身不由己地左突右撞，正巧前面两女子无头苍蝇一样冲过来，正撞在她身上。
她心中一慌，身子向后仰时，却被一双手稳稳扶住，跌进泛着松香的怀抱里。
谢柔铮不由自主地望向身后的人，烟花依旧绽放着，街上人群逆流而去，背后那道身影却好似砥柱，为她阻挡冲击。
谢柔铮眼前一亮，绝伦的焰火盛放在她眼睛里。
“你果然还是来啦。”
顾祺刚解决了碍眼的渣滓，心情极好，就连平日看不惯的谢柔铮，也觉得有了几分可爱，看见她要被人撞倒，故而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柔铮今天穿着淡黄衫裙，灯光轮转，在她身上变幻勾勒出浓艳的奇景，明媚如仲春的晚风。
却怎么也冲不掉他身上的血气。
“你身上怎地有香粉味道？”谢柔铮掩住鼻子，“哪家的姑娘对你有意思？”
“蠢死了。”顾祺没回答，反而道：“和一群人在一起也能跑丢。”
“既然怕我走丢，那就好好拉住我啊。”
谢柔铮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心有余悸地牵住顾祺的衣角。
顾祺不仅没有听谢柔铮的话，反而拂开了那只揪着他衣摆的手。
谢柔铮从善如流地收回来，“既然他们都跑去了河边，我们便在街上逛逛。”
“刚才脸都白了，现在听见死人你就不怕？”顾祺撇撇嘴。
“怕。”谢柔铮干脆地点头，“可你还在我身边，就不那么怕了。”
顾祺一愣，谢柔铮已走在前面向他招手。
“发什么呆？”
顾祺双手抱着后脑勺，不紧不慢地跟上。
“那边有个卖糖人的。”谢柔铮拉着顾祺走过去。
走近才发现，摊主已经开始收拾摊子，准备离开了。
“还有糖人吗？”谢柔铮问。
摊主见有生意可做，便放下了手中的伙计，招呼道：“姑娘想要什么？”
“我想要个最好看的。”谢柔铮道。
摊主为难地想了想，道：“不若我比着姑娘捏个糖人，我在扬州摆摊多年，还未见过姑娘这样天仙般的人物呢。”
“好，多谢你。”谢柔铮欢欢喜喜地应了。
“你看和我像不像？”糖人做好后谢柔铮左看右看，喜欢极了。
“和你一样丑。”顾祺看也没看就道。
“你的眼光比你的味觉还差。”谢柔铮扁扁嘴。
顾祺这才屈尊降贵，看了谢柔铮的糖人一眼。
那摊主手艺极好，就连谢柔铮那双眼，也捏出了七分神韵。
“我要了。”顾祺不由分说夺过来，拿在手上。
“看在你难得不板着脸，还救了我的份上，不跟你计较。”谢柔铮抗议无果，便由得他去。
街上人少了很多，再次路过如意坊时，已然关门大吉。
“本还以为带上你可以拿到七宝花呢。”谢柔铮有些遗憾。
“无聊。”顾祺咬着糖人道，“你不走我可走了。”
“我那么漂亮的糖姑娘，你怎么说吃就吃啊……”谢柔铮不满地说道。
少年少女并肩而行，若是有眼尖的路人就会发现，少女背后的衣带上不知何时缠着枚七宝花的琉璃坠，伴着灯火一闪一闪，璀璨夺目。
两个人都未曾发觉。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良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