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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朗月风清 ...

  •   大晟素来开放,女子亦可抛头露面,但在众目睽睽下同他人当街对峙的世家千金,毕竟还是少数。

      那纨绔并非寻常地痞,他背靠官家,在扬州跋扈已久,寻花问柳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谢柔铮这样可称绝色的美人,不由得眼光大放,调笑道:
      “呦,哪里来的美貌娘子,跟本少爷快活去怎么样?”

      “好不要脸的登徒子,瞪大你的狗眼,你知不知我家小姐是谁?”杜若柳眉倒竖,还不待谢柔铮开口,便和杜衡拦在她身前,叉着腰大骂。

      “……”谢柔铮张了张嘴,干脆站在两人身后安安静静做个花瓶。

      她总算发现,用“反派”一词来形容谢家众人当真是再贴切不过,这阵仗,谁见了不说一句“好个张扬骄矜的贵女”。

      那纨绔脸一垮,却眯起眼,鄙夷地道:“西边来的蛮夷也能在大晟指指点点么?”

      围观众人回过神来,再看谢柔铮时便褪去了几分惊艳。

      大晟与西沙常年不和,对其剽悍的民风颇为不屑。此时见到异族血统,便多少带了几分敌视。

      “滚回西沙做你的蛮女吧。”那纨绔打量着谢柔铮,小眼中贼光闪烁,露出几分淫|猥,“不过若是留在本少爷府中做个女奴,本少爷也可以勉为其难地接下。”

      “放肆!”
      谢柔铮俏脸微沉,随行家丁适时地冲上来,将那纨绔并几个手下包围其中,若他再敢出言不逊,当即便棍棒伺候。

      场面一时间剑拔弩张。

      “你们给本少爷等着!”
      那纨绔脸色一变,心知今日遇上铁板,只得撂下句狠话,骂骂咧咧地走了。

      看热闹的人们见无戏可唱,也都指指点点地散开,说书人继续说书,长街熙熙攘攘,再次恢复了繁荣。

      诺大的空地前只剩下顾祺和谢柔铮。

      谢柔铮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少年。他就静静坐在地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即使被人刁难,他的背脊也依旧挺直,像一柄出鞘利剑,锐气逼人。

      谢柔铮心念一动,从怀里掏出一块绣花帕子放在他手上。“擦擦脸吧。”

      顾祺看着那帕子居高临下递来,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这些人惯会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将人命玩弄于股掌之间。

      自命不凡又多管闲事。

      谢柔铮见顾祺不动,只当他拘谨,也不在意,扭头吩咐车夫:“让他上车,带他一起回去。”

      “小兄弟,你从哪来?”车夫热络地搭话,“这世道,可不好过啊。”

      顾祺一记眼刀飞过去,车夫顿时吓得噤声,不敢再说什么,一抖缰绳,专心驾车。

      无关紧要的人终于闭了嘴,顾祺松了袖里按着的短剑,靠在车上闭目养神。

      “姑娘,您刚才怎么敢下车,还带着一个不知来路的人回家,”马车里,杜衡悄声埋怨,“您没看到他的眼神,奴婢见了后背都在泛寒。”

      “怕什么,”谢柔铮不在意地道,“他看着怪柔弱的,咱们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杜衡:“……”您对柔弱是不是有些误解。

      车里的一番话,在车外的顾祺早听得一清二楚。

      柔弱?顾祺心中冷笑。
      他一剑就能捅死十个谢柔铮。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两人各有心思,马车却是一路不停,驶进谢宅。

      谢宅下人得了消息,一早就在大门口等候谢柔铮。为首的中年女子一身淡色素衣,岁月虽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但仍然风韵犹存,可以想见年轻时定然是个清秀温婉的佳人。

      谢柔铮雀跃地跳下马车,亲昵地挽住中年女子,娇声道:“湘姑姑,阿九好想你。”

      中年女子名叫湘竹,是谢夫人的贴身侍女,在谢夫人亡故后便回到谢家老宅打理事务。
      看着整个人挂在自己胳膊上的小姑娘,她眼神柔和,无奈又宠溺地道:“九姑娘都快及笄了,怎地还和小时候一样爱撒娇。”

      “在姑姑和阿爹面前,阿九一直都是小孩子。”谢柔铮笑吟吟地携了湘竹的手,有说有笑地走进去。

      顾祺闻言心中微诧,没想到她竟然是谢庭的女儿。

      这倒是大出他意料之外。

      府中众人忙忙碌碌,给这位金枝玉叶的主家姑娘接风,他自然被晾在一边。

      “门口那个小乞儿,傻站着干什么?九姑娘叫我带你去换身衣裳。”下人冲他倨傲地一招手。

      顾祺抱着胳膊,慢悠悠地进了宅院。

      谢庭的府邸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富丽堂皇,院子不算大,亭台水榭却一应俱全,显得清幽雅致。

      穿过报厦便是谢氏夫妇的旧居,下人时时洒扫,内部陈设十年如新。最里侧的小屋里供奉着谢夫人的灵牌,上书“谢氏准娘之位”。

      字体潇洒遒劲,入木三分,却是谢庭的亲笔。

      “求阿娘保佑阿爹和哥哥平安顺遂,度过这一劫。”谢柔铮恭敬地拜了三拜,看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在心里默默念道。

      “姑娘又在想夫人了?”出了正房,湘竹见谢柔铮若有所思,问。

      谢柔铮摇摇头,道:“湘姑姑,你守在这里,会不会寂寞?”

      “扬州是奴婢故乡,奴婢在此处日日焚香,侍奉夫人,怎会寂寞?”湘竹微微一笑,“倒是姑娘,在汴京十余年,可曾结识了什么手帕交?”

      “久居汴京,自然交到许多朋友。”谢柔铮愣了一愣,若无其事地回答。

      顾祺看着谢柔铮捏着衣角的手,心头涌现出淡淡的不屑。

      她在骗人。

      奸相的女儿,就连虚与委蛇的功夫也如出一辙。

      他虽在汴京时间不长,却也知道谢庭的名声。

      谢庭早年高中探花,此后便一直平步青云,十余年稳居右丞之位,在朝中势力庞大,皇亲贵胄也要礼让三分。此人高调乖张,行事出人意表,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娶西沙胡女为妻一事,更是盛传至今。

      ——和顺帝那老东西狼狈为奸罢了。

      “九姑娘,这是谢府的侍卫?”湘竹眉头微皱,被顾祺吸引了目光。此人跟随九姑娘进府,可周身的气质又极与众不同。她压下心中异样,开口询问。

      谢柔铮也看着站在树下冷眼旁观的顾祺。

      此时他换了一身黑色劲装,更显得身姿挺拔。脸上的污泥尽数洗去,显露出原本的面目。虽只是一张清秀平淡的脸孔,可偏那双眼睛太过特别,仿佛隔着一层暗色的屏障,与这明媚春光格格不入。

      被排除在红尘之外。

      “他是我路上遇到的……”谢柔铮将方才之事略略说了一遍。

      “你叫什么名字?”她这才想起来,直到这时还不知晓他的名姓。

      顾祺连眉毛也不抬,竟好似没听见一样。

      “我们姑娘问你话呢,你没听到么?”杜若不满地道。

      待看见顾祺不善的眼神,她又怯怯地缩了缩脖子。

      谢柔铮思忖片刻,心中了悟。

      当年太子战死,朝廷大乱,及至四皇子继位,竟查出太子谋反的证据。

      于是满朝哗变,太子因而被废去名号,阖府上下皆满门抄斩。

      四皇子,也就是当今顺帝为把持朝政,顺水推舟,明里暗里处死了不少臣子,以除尽太子余脉。面前这人,兴许就是在那时侥幸脱逃的家丁。

      既然是逃出来的,便不能透露名字。

      “就叫你小六吧。”谢柔铮琢磨了半天,道。

      “姑娘倒是喜欢这数字,奴婢记着府里之前养的那只狸奴,就叫六六。”杜衡笑着说。

      顾祺眼中阴鸷之色更浓。

      这不知死的小丫头好大胆子,竟将他与扁毛畜生相提并论。顾祺咬紧牙关,那自在汴京起就一直伴随他的,熟悉而阴暗的红又渐渐浮现眼前。

      “什么世子,不过是条摇尾乞怜的狗罢了……”

      耳畔传来桀桀怪笑,不堪的回忆扫兴地占据了脑海,连带着体内毒素发作,顾祺脸色一白,当下剧烈咳嗽起来。

      “你怎么样?”谢柔铮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

      顾祺甩开谢柔铮,扭头就走。

      “这人好生无礼,姑娘好心救他,不感激也就罢了,竟还装聋作哑。”杜若忿忿地便要上前理论。

      “算了。”谢柔铮拦住她,“你这样毛躁的性子,日后嫁了人可怎么好?”

      这话从一个尚未及笄的姑娘口里说出来,颇有些老气横秋。

      “小姐!”杜若又羞又恼,作势要捂住她的嘴。

      谢柔铮忙躲在杜衡身后,几人笑着闹成一团。

      *

      此时早已过了就寝的时辰,谢柔铮不知怎的,却困意全无。她百无聊赖地推开窗子,只见一轮明月垂在半空,夜色茫茫,只有房檐边垂挂着一盏昏暗灯笼,为本就安宁的夜晚平添了几分静谧。

      突然,不远处一个人影轻盈地穿过庭院,走到抄手游廊处跃上凭栏。

      谢柔铮突然来了兴致,问道:“小六?你也睡不着么?”

      顾祺自是睡不着的。

      他一路南下来到扬州,摆脱了追杀,暂时远离危机,可那血腥气伴着药味,仍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
      片刻不得安宁。

      “要不要说会子话?”谢柔铮干脆趴在窗前,

      没想到大晚上这丫头也如此聒噪。顾祺厌烦地别过头,望着月亮出神。

      他黑衣黑发,身子颀长,懒散地靠在谢柔铮窗前游廊的栏杆上。月色也难以柔和他的侧脸,谢柔铮隔着游廊只能看见他锋锐的轮廓。

      就像风平浪静下波涛汹涌的冰山。

      “你从汴京来的,是不是?”谢柔铮无视他浑身写满的拒绝,径自打开话匣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顾祺后背瞬间一紧,眼睛愈发寒凉,他握住袖剑,嘴角却勾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极浅淡,若是熟悉他的下属见了,定会心中发颤,暗盼被小殿下惦记上的倒霉鬼自求多福。

      只因他动了杀心。

      “那天在街上,你的左臂缠了白布。”不待顾祺开口,谢柔铮便说。

      顾祺自汴京杀出重围,浑身又是泥又是血,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面目,若谢柔铮不提,他压根忘了还有这么一折。

      汴京习俗,家中有人去世,便在左臂绑着一节白布,寄托哀思。

      他还能哀思谁?他那个便宜太子爹已经死了两年,而他在天牢也被关了两年。

      宫里颁下屠杀圣旨那天,本应是顾祺的死期,是他趁着外头大乱趁机杀掉守卫,离开天牢,路遇来营救他的太子旧部,给他易容,让他逃出生天。

      “小殿下勿忘灭门之仇,来日养精蓄锐,杀回汴京!”死士拼死将他送出城,撕下身上白衣缚在他臂上,他们与禁卫军厮杀多时,那雪白孝服早已被鲜血浸红了。

      顾祺却只觉得可笑。

      他娘厌弃他,太子爹不管他,把他丢在汴京被百般折辱,被宫里那位下毒,日日行走在刀尖上,现在还要让他背着一大家子的命复仇。

      凭什么?

      他只想给那个不干人事的狗皇帝一刀,送他见阎王。

      皇位那狗东西配不上,他就来替他坐。

      顾祺正想着,窗子那头却突然抛过来一个物事,扔进了他怀里。
      “这个给你。”

      谢柔铮从荷包里拿出一枚小小的平安扣,这是她清风山上的寺院求来的。想起《汴京秘史》的内容,她对这个经历相仿的少年不禁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难过。

      她想给他一点安慰。

      “既然离开了是非之地,就是新的开始。”谢柔铮柔声说,“从此以后,你的人生一定会平安喜乐,尽是坦荡光明。”

      顾祺微一抬眼,目光薄淡如水,落在谢柔铮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谢柔铮穿着月白单衣,一头柔顺长发披在身后,头上只插了只碧色玉钗。她伏在窗边,玉手撑着下巴,皓月清辉尽数盛放在她的眼睛里,闪动的流光竟比明月还亮。

      见顾祺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谢柔铮微微一笑,轻快地道:“做个好梦。”

      不待顾祺回答,她便挥挥手,合上了窗子,房中的烛火也随即熄灭。

      月光再清明,落在地上也会有避无可避的暗影。

      顾祺捏起那枚玉坠,东西虽小,却玲珑剔透,在月亮的折射下犹如流萤般闪烁着点点荧芒,仿佛在嘲笑着主人的天真。

      这种京中俯拾皆是的笼中金雀,尽是些娇生惯养的蠢货,又见过什么刀口舔血的日子?

      顾祺毫不留情地抬手一扬,玉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不远处的荷花池子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朗月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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